塑膠袋勒得手指頭髮麻，低頭一看，白菜、蘿蔔、芋頭，還有一捆菠菜從袋口支稜出來。十月的菜市場跟夏天不一樣，空氣裡飄著的不是瓜秧子味兒，是土腥氣混著點涼意，腳底下踩著的爛菜葉子都脆生生的。
賣白菜的大姐正把外層老葉子撕掉，撕一片往旁邊泡沫箱一扔，啪嗒一聲。她手底下那棵白菜，葉球抱得死緊，芯兒黃得透亮。我問她這菜咋挑，她頭也不抬，「掂著沉手的，別光看個頭。」說完又補一句，「零到兩度能擱仨月，放樓道就行，別捂著。」旁邊一老太太拎著半棵直筒型的走了，那形狀像天津青麻葉，細長細長的。
白菜這玩意兒來頭不小。西安半坡遺址挖出過六千年前的白菜籽，比咱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還早。《詩經》裡叫「葑」，不是這玩意兒的親爹，是近親。蘇東坡誇它「白菘類羔豚」，陸游秋天種晚菘，說白了就是大白菜。到明清，結球白菜才算正式出道，齊白石畫了一輩子白菜，說它是「菜之王」。河北玉田號稱「大白菜之鄉」，河南濟源更狠，全國三顆白菜籽裡有一顆打那兒來。十月的秋茬白菜，經了夜低溫糖分會攢，越放越甜，跟夏天那批水嘰嘰的完全兩碼事。
蘿蔔攤子前頭圍了三四個人。有個大叔拿起一根山東濰縣蘿蔔，指甲在皮上掐了一下，脆響。攤主說這蘿蔔皮薄汁甜，生吃都行。我拎起一根掂了掂，沉手，皮光，芯柱細，切開半透明沒粗纖維才算上乘。白皮綠皮紅皮都有，但皮色跟口感沒啥必然關係，別光看臉。黃河流域老祖宗六千年前就在種蘿蔔了，《詩經》裡「採葑採菲」說的就是它。天津沙窩蘿蔔六百年老牌子，貴州威寧的白得像玉，河南固始的脆得像水果。十月的秋蘿蔔，夜裡低溫一激，糖分攢得足，咬一口甜絲絲的。
蘿蔔籽叫萊菔子，《本草綱目》記著能消食化痰。葉子叫蘿蔔纓，饑荒年代叫「青黃金」，維C比肉還多。蘇軾被貶黃州寫「蘆菔生兒芥有孫」，鄭板橋說「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我蹲在那兒挑蘿蔔，褲腿蹭了一溜泥，旁邊有人嘀咕，「這玩意兒燉湯真能潤燥不？」沒人接話，攤主忙著稱重，秤桿子翹得老高。
芋頭堆在角落的蛇皮袋上，大的小的滾了一地。荔浦芋頭最顯眼，橢圓大個頭，皮深褐粗糙，切開有紫紅色「檳榔紋」，這是正宗的身份證。蒸著吃，筷子一紮就透，滿嘴綿密，比肉還香。小芋頭一塊來錢一斤，大的三塊，山東河南九月就收，廣西得等霜降前後，糖份更足，咬一口黏嘴唇。東漢劉秀被王莽圍困在山上，糧斷了，大雨一澆，泥裡拱出一堆燒熟的芋頭，士兵吃飽打贏了仗，那天正好八月十五。蘇軾在《東坡雜記》裡提過，荒年拿芋頭當主糧，「不復疫癧」。《史記·貨殖列傳》記著「下有蹲鴟，至死不飢」。蹲鴟就是芋頭，長得像蹲著的貓頭鷹。
地瓜那攤子冒著熱氣。烤爐蓋子一掀，甜味兒轟一下散開，煙薯25號烤得流蜜，皮都焦了，掰開黃瓤冒白氣。西瓜紅產自廣東廣西，粉糯綿軟。橋頭地瓜海南的，無筋無絲。天目山小香薯個頭小甜度高，一口一個。地瓜老家在墨西哥一帶，明萬曆二十一年，福州商人陳振龍跑到菲律賓呂宋島，把薯藤絞進泡了海水的纜繩裡，躲過關卡，七天七夜帶回福州。第二年福建大旱，靠它活了命。徐光啟寫進《農政全書》，北方也種開了。放一週糖化後更甜，存陰涼處別曬太陽，別發芽就行。
南瓜攤上擺著蜜本、貝貝、大磨盤、牛腿、香芋好幾種。大的十幾斤一隻，小的巴掌大一個。果肉金黃，自帶清甜，聞著有股暖烘烘的香。這瓜老家在墨西哥、中美洲那一帶，八千年前美洲人就拿它當飯吃了。明代經廣東、福建、浙江傳進來，最早叫「倭瓜」，後來才叫南瓜。貴州織金縣如今是「中國南瓜之鄉」，山東是北方種植重鎮。《本草綱目》說它「性溫味甘，入脾胃經」，老話講「秋天吃南瓜，一秋不發乾」。蒸一隻貝貝南瓜，比外頭蛋糕還香，兩塊錢的東西。
菠菜一捆捆碼在泡沫箱裡，葉子戟形，綠得發亮，根圓錐帶紅，莖中空脆嫩。早秋的澀味重，草酸高，焯水九十秒能去掉七八成。有人說菠菜配豆腐結石，其實不必怕，草酸鈣沉澱不溶水，直接排出去了。關鍵是焯水，別偷懶。這菜老家在伊朗，貞觀年間尼泊爾國王從西域菠薐國弄來當貢品獻給唐太宗，《唐會要》裡記著：「太宗時，尼波羅國獻菠薐菜。」唐代宮裡有道「菠葉冷淘」，把菠菜焯爛和進面裡做麵條，九品以上官員才配吃。如今中國產量佔全球九成以上，河南、山東、江蘇、河北都是主產地。十月到來年四月都有賣，但冬至到立春那段最肥最嫩。尖葉甜嫩適合炒，圓葉厚實適合燉湯。
山藥擺在乾爽的紙箱裡，鐵棍的細直像鐵棍，皮帶鐵鏽紅斑。麻山藥粗圓光滑，還有小白嘴、紫山藥。切開來白生生的，粉糯得很，嚼著微甜不膩，煮久了也不散架子。它性子平，不寒不燥，健脾潤肺還補腎。三千年前商周那會兒就是宮廷貢品，唐朝犯了代宗李豫的忌諱，「薯蕷」改叫「薯藥」；宋朝又撞上宋英宗趙曙的名字，再改成「山藥」。河南焦作古稱懷慶府，出的鐵棍山藥明朝萬曆年間封了「一品山藥」，2003年拿了國家地理標誌。十月正好大量上市，秋冬吃最對路。
蓮藕泡在大水盆裡，水渾渾的，藕節上還沾著泥。湖北蔡甸是公認的人工栽培起源地，宋代就當貢品。洪湖的藕細長飽滿，煨湯粉綿拉絲。廣州南沙新墾藕短粗渾圓，帶點暗紅水鏽。廣西覃塘的被叫「藕中之王」。鄂蓮3號脆，鄂蓮5號粉。秋藕澱粉高，一咬滿嘴沙香。生吃清熱涼血，熟了健脾養胃。挑節間短粗、沒破損的，切了泡水加點白醋，不發黑。馬王堆漢墓兩千多年前就出土過蓮藕，李時珍在《本草綱目》裡寫得明白：「六七月採嫩者，生食脆美。」
茭白剝開青皮，裡頭白得發亮，捏著緊實，按下去有彈性。脆，嫩，帶一絲清甜。十月中下旬最肥，過了十一月就老了。挑的時候記仨字：白、直、緊。發青的老，彎的空心，捏著軟的糠了。買回來切好泡水裡加點醋，防變色，焯一分鐘再炒，澀味全沒。這東西本來是兩千多年前的糧食「菰」，周朝那會兒跟稻、黍、稷並列「六穀」。後來黑粉菌鑽進莖裡，不讓它結籽了，莖倒越鼓越大，白白胖胖的，這才有了茭白。張翰在洛陽當官，秋天想家，想的就是菰菜羹和鱸魚，直接辭官跑回蘇州。
秋甘藍一顆顆碼得跟小炮彈似的，葉球扁圓濃綠，緊實得很，單球能到三四斤。老家在地中海那片海邊懸崖上，四千多年前古希臘人就開始種了。16世紀明末才傳到中國，東北叫大頭菜，雲南叫荷花白。中甘8號、秋甘1號、秋甘14這些品種，六七月育苗，九十月份上市。咬一口脆甜，炒著吃蒜香一激，香得沒邊。含維生素U，養胃，老人吃特別合適。川渝那邊熗炒荷花白，手撕高麗菜大火爆，鍋氣十足。
袋子又勒手了。賣菠菜的大姐往我袋子裡多塞了兩棵，說「這捆嫩，回去別擱，今兒就吃。」我點點頭，轉身往家走。菜市場門口的風比來的時候涼了半截。手裡三兜球子菜，沉得胳膊發酸。白菜諧音「百財」，過年桌上必須有。魯迅當年說南方人沒見過安肅白菜，渡江都難找，現在倒好，一棵白菜跑遍全國。
到家把菜往地上一放，芋頭滾出來兩個，滾到鞋櫃底下去了。蹲下去夠，摸了一手灰。不知道這倆芋頭蒸出來粉不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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