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鍬尖磕在凍土上，響聲脆得扎耳朵。我媽彎腰從雪底下扒出兩片葉子，黑綠黑綠的，抖了抖土直接塞我手裡，牙印子一咬，脆生生的甜。去年十月這時候，她蹲在菜壟邊一把一把往土裡撒籽，我還站旁邊唸叨，費這勁幹啥。
雪落下來的時候，露地的菜就顯出不一般了。烏塌菜的葉子貼地攤開，雪埋得只剩個邊兒，扒開一看，底下的芯還水汪汪的。我媽蹲在那兒，把外葉掰下來，說這菜就得掰著吃，掰一層長一層。家裡燉豆腐的那鍋湯，鮮甜味直往屋裡鑽。
她七十好幾了，種了一輩子地，有一條死規矩，菜園子冬天不能撂荒。早些年我老勸她，天都上凍了，白搭那勁幹啥。她就拿眼笑我：「你不懂，冬天的菜，是凍出來的。」我不服氣，後來真服了。
牆角那幾棵趴地菠菜，根扎得深，上頭葉梢凍得發蔫，土裡頭還拱著新芽。得認準趴地的種，高稈的凍一宿就完了。我家樓下王姨去年圖便宜買了高稈菠菜籽，剛入冬就全軍覆沒了，她蹲在地頭扒拉半天，那表情我現在都記得。
葉牡丹的葉邊一道一道卷著，落雪撣一撣還是脆的。這菜不招蟲，掐嫩尖炒肉片子，鍋氣一起香氣盈屋。盆裡栽一棵，掐完又冒，能維持個小半個月。隔壁老周問為啥他家的總長不大，我媽說，你土給那麼薄，根冷了就不好好長了。
雪裡蕻這名字，聽著就帶著冷氣。割回來晾爽利了，鹽揉進缸裡，一揉就是一個下午的活計。半個月後開缸，冬天早上就著白粥，裹著大衣站院子裡，夾一筷子配一口粥，那叫一個舒坦。醃製用的是粗鹽，我媽說好鹽出好菜。
說來也怪，香菜這東西天越熱越發柴，天一冷反倒長了精神。葉片小小的、味衝香得正。我隔三差五掐幾根煮麵，撒進湯裡香味一下就升騰起來。旁邊兩盆小香蔥，稈子看著蔫了別慌，割一茬發一茬，陽臺這兩小盆，一冬沒買過蔥。
再說耐寒油麥菜，夏天那種容易空心發苦。冷天慢慢長出來的，梗實、汁多，蒜末大火一顛就能出鍋，一股清甜，沒有溫室菜的生青氣。種一回就能斷斷續續採到明年開春。那陣子傍晚日頭剛沉下去，地裡就我媽一個人在忙活，褲子後頭沾著泥。
天一冷，人都不想動，菜也不想長了。可冬天的菜，使勁兒全憋在葉子裡，再落兩場霜，自己就憋出甜味來抗寒。霜打的白菜甜如蜜——這話我媽不騙人。所以冬天蟲都蟄了，不用打藥，種上就能省心。（加粗：霜打過的菜，更甜，更好吃）
老話講霜打的青菜甜如蜜。天冷不長個兒了，勁兒全憋在葉子裡頭。
別拖過十月尾。苗在上凍前長出三四片真葉才扛得住凍。籽下太晚，嫩芽扛不住凍。播完薄薄蓋層稻草或者舊薄膜，見芽就揭，別捂黃了。管住手，少澆水。土不幹堅決不動壺——冬天水多，根最容易漚爛，這是頭號坑。別急著割，挨兩場霜再採，甜味才上來。
她醃雪裡蕻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她手裡揉著鹽，嘴裡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現在城裡娃還認不認這些。
養雞那會兒剩的一把稻草，她都捨不得扔，蓋在菜壟上頭。風颳起來時，稻草窸窸窣窣響，混著風聲。
南北不一樣，東北那種嘎嘎冷的地方，露地肯定得搭個隧道棚兜球一下，不用硬槓，看自家天時來。
雪又開始飄了，窗臺那盆香菜還綠著。她蹲在灶前頭，用那雙幹了一輩子活的手往灶膛裡塞柴火，灶門一開，火光舔上來，臉上皺紋一動一動的。外面風颳得緊，屋裡頭馬鈴薯燉白菜的香氣慢慢瀰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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