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陽臺那箱香菜裡掐了四片葉子，葉邊還掛著水珠，湊近聞那股衝味才上來。泡沫箱靠窗那頭，土面上密密一層綠，跟小草坪似的。上個月這時候，這箱子裡還光禿禿的，連個芽影都沒有。
那次是入秋以後的事了，我記得清清楚楚，九月幾號忘了，反正那天風挺大，晾的衣服在陽臺上來回甩。我把種子從信封裡倒出來，圓滾滾的，扔土裡就完事了。澆透水，蓋上塑膠膜，等了足足二十來天，才稀稀拉拉冒出幾根細芽。後面長得也慢，細得跟頭髮絲差不多，黃不拉幾的。
後來我才知道，買回來的圓形香菜種，那是果實，不是種子。兩顆抱在一起，外殼硬邦邦的，還帶一層抑制發芽的東西。水滲不進去，氣透不進去，芽自然憋在裡面出不來。正常的出苗時間，18到25天，我這二十來天，倒也不算冤。
那陣子我把剩下的種子倒進塑膠袋裡，用擀麵杖輕輕壓了一遍。咔嚓一聲，圓球裂成兩半。沒壓碎，就破了個殼。然後拿碗接了點自來水，二十度左右，手伸進去不涼不燙那個勁兒。種子倒進去，泡了十二三個小時，我中間還去看了一眼，水面上飄著幾粒，按下去又浮起來。
撈出來排水，攤在窗臺上晾。那天下午太陽挺好，我蹲那兒看了好一會兒，種子殼上水汽慢慢幹了，露出淺褐色的紋路。
溼紙巾鋪在碟子上，種子碼了一層，上面又蓋了層溼巾。碟子放電視櫃邊上，那個位置陰涼，大概十八度的樣子。我每天掀開看一次，第三天早上，有些種子裂開一道縫，露出白白的小尖尖。
有三顆已經冒出小白芽了，彎彎的，跟逗號似的。我拿手機湊近拍了張照，發給我媽看。我媽說你這是要種金子？
等種子出芽那幾天，我買了兩斤排骨，燉了一鍋玉米湯。湯快好的時候，蒜末撒進去那一刻，我忽然想到，要是香菜還在慢慢爬，這鍋湯就差點意思了。
土我重新配了。原來用的園土，硬得跟磚頭似的，澆完水上面一層泥漿，幹了就裂口子。這次我去花市買了袋腐葉土，摻了點珍珠石，又抓了兩把發酵好的羊糞進去。比例嘛，園土四份、腐葉土四份、羊糞兩份，最後加了把細沙。盆底先墊了層發泡煉石，怕積水腐根。
羊糞那袋子有點味，我放陽臺角落晾了兩天。風一吹，樓下遛狗那大姐就往上瞅。
香菜這玩意兒，喜涼。15到20度長得最兇，超過25度就開始裝死，葉子不長了，光想抽薹開花，吃起來還發苦。低於12度，代謝慢下來，十天半個月不見動靜。我那箱正好擱在朝東的陽臺角落，早上能曬兩個鐘頭，下午就陰著了。溫度合適，芽躥得肉眼可見。
播種那天，我拿筷子在土面上劃了幾道淺溝，半公分深，淺淺的。種子撒進去，蓋了層薄土，手指頭輕輕撫平，沒壓。澆水分了兩回，先噴了一遍細水，等滲下去又補了一回。之後就沒敢大水澆，怕把種子衝跑。
出苗之後那幾天是最操心的。密密麻麻擠了一堆，跟芝麻粒似的，我蹲那兒看半天，不知道該拔哪些。
長到第三四片真葉的時候，我開始間苗。拔掉黃的、弱的、擠在一起的，留壯的。間距三四公分那樣子。拔下來的幼苗，根上帶點土，我在水龍頭底下衝了衝，蘸了點生抽吃了。有點辣，還有點甜。
旁邊鄰居那天來借扳手，看見我蹲在那兒一棵一棵拔苗，問我：「你這也太費勁了，種這麼密有啥關係？」我跟他解釋了一句，說太密了爭養分，誰也長不大。他嗯了一聲，又說：「那你拔下來的這些苗咋辦？」我說吃了。
他愣了一下，說，還能這樣。走了兩步，又回頭小聲嘀咕了一句：「那要是種壞了呢？」我沒答上來，就看他拎著扳手回去了。
間完苗的香菜，明顯鬆快了。剩下那些苗，一天一個樣。肥我給了兩次，一次是出苗十來天的樣子，兌了稀薄的有機肥水，沿著盆邊澆，不敢挨根。隔了八九天又追了一次，那回加了點氮肥，葉子明顯綠了，油亮亮的。
澆水我是真練出來了。土面發白就澆，不發白不澆。
有一回我出差三天，回來一看，土乾透了，葉子蔫得趴在地上。我心說完了。拿噴霧器細水慢噴，等了兩個小時，葉子又支稜起來了。那回我才知道，香菜旱到蔫了還能救，只要別積水，根沒爛就還有一口氣。
採收的時候，我沒連根拔。掐外面的大葉片，留下中間的嫩芯。十來天之後，新葉又從芯裡冒出來了。一茬接一茬，掐了三四茬了，還在長。
這會兒天黑了，陽臺外頭路燈亮起來，香菜那股味道飄進屋裡。我低頭看了一眼泡沫箱，土面上新冒的小芽還看不太清長短。箱角那片葉子有點卷，不知道是不是水澆多了，還是蟲咬的，說不準。
#優質好文激勵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