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臺階上數了半個多小時花苞，數到第三遍還是對不上數。太陽曬得脖頸發燙，他乾脆回屋翻出箇舊本子，一頁頁記數字。
這棵牡丹是他家的老輩人留下的。他今年45歲，打記事起，那棵花就在院牆根底下長著，算下來40多年了。粗略估摸，開著的加上沒開的，1000多朵花總有的。
粉色花瓣擠滿枝頭的時候，整個院子都跟著亮堂起來。
他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正拿剪子修一根枯枝，咔嚓一聲，斷口處露出淺黃色的芯子。他抬眼看了看我，又補了一句：看著熱鬧，管著也麻煩。
前年春天，鄰村有人出大價錢想把這棵牡丹挖走。他媳婦當時在屋裡擀麵，隔著窗戶聽見了，手裡的擀麵杖往案板上一頓：「挖走？根都紮了快半輩子了，你讓它去別人家重新活？」
後來那事就沒了下文。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棵花到底怎麼長成這樣的。只記得小時候，父親每年冬天都要往根上堆些碎草末子，說是怕凍著。到了正月，又得盯著別讓雞刨根。那些細節當時不覺得什麼，現在想起來，全成了習慣。
牡丹這東西，其實沒那麼嬌氣，但講究也不少。首先一條，它得冬天凍一凍，來年才好好開花。甘肅這地方，冬天冷得夠勁兒，反倒合適。南方那些冬天暖和的地界，想讓它穩定開花還真費勁，光靠一張盛花照片就衝動買苗，十有八九後悔。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沒閒著，把那根剪下來的枯枝撅成幾截，扔到牆角的筐裡，收成一堆。
地植是最省心的辦法。選個光照好、不積水的地方，土鬆一鬆，讓它撒開長。最怕的就是水澆太勤、肥下太重。他指了指那棵牡丹的根部，那兒有一圈淺褐色的痕跡，說早年間他父親澆水太勤，根悶壞了一角，後來好幾年才緩過來，那塊疤到現在還在。指頭按下去，能感覺到那圈樹皮層比別處硬。
有回他澆完水，蹲在地邊抽菸，看見一隻大黑螞蟻拖著一粒土爬上花根，繞著樹皮縫轉了兩圈又走了。他說不知道那螞蟻在忙啥，反正每年這個時候都能看見。這話沒什麼用處，但他就是記下了。
前年他閨女考上大學，臨走前來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拍了幾張照片。他說那是他頭一回覺得，這花跟人都是一茬一茬的。
去年秋天，他琢磨著給花換個位置，嫌它擋了晾衣裳的地方。工具都備齊了，鍬也下了兩鍬，把表層土刨開一看，根系鋪得比屋裡那條炕蓆還寬。他蹲那兒看了半天，把土又填回去了。
沒移成。他也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不對，但他跟我說的時候，語氣裡沒什麼遺憾：「花這東西，長哪兒算哪兒。人挪活樹挪死，牡丹比樹還嬌貴，動了根，少說三年緩不過來。」
苗子也是這麼回事，老樁搬回家，運輸、移植、緩苗，哪個環節出岔子都麻煩。原來長得好好的，換個地方未必馬上適應。倒是從幼苗養起，一年添幾根枝，多開幾朵花，看得見長，心裡也踏實。
去年春天，西牆根那棵小牡丹，抽了兩根新枝，他拿紅繩繫了個記號，隔三差五去看一眼，長到一尺來長的時候，被風颳斷了一根，斷口還留著，沒處理。
他跟我說，移植一般安排在秋天最穩當，具體還得看當地氣溫和苗子的狀態。春天見著花苞就急著折騰，多半得不償失。
院裡那口缸，接了半缸雨水，漂著幾片落葉，水底下沉著些細砂。他每次澆完花，都要從缸裡舀一瓢，往牆根那叢刺梅上潑一下，說不上為什麼，就是順手。那叢刺梅從來沒開過花，他也不剪，就那麼長著。
他媳婦晾完衣裳從屋裡出來，路過牡丹，停下來看了兩眼，伸手碰了碰新冒出來的葉芽，說了句「今年花苞好像比去年密」，就進屋了。他蹲在那兒沒回話，半天才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不知道還能開幾年**。
日頭西斜，影子橫過半個院子。他拍拍膝蓋站起來，把剪子別到腰後。那棵牡丹在風裡晃了晃，粉色的花瓣落了兩片到土裡。
來年開春，他說不定會把院裡那棵刺梅移走，也說不定就讓它那麼長著。他還沒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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