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開外層葉子，裡面那兩片葉背上全是針尖大的白點，密密麻麻，像撒了層細灰。指肚一抹，破了，滲水。
這病來得比想像的快。
老一輩看見白點不慌，說等中秋涼快了自然好。今年等不到涼快了，村東頭老張家那畦白菜，上週還好好的，前天去看，葉片正面多了好幾塊灰白色斑，邊緣一圈暗褐，像菸頭燙的，中央薄得透光，一碰就穿。
他說這是炭疽。
我沒吭聲，蹲在壟邊翻了翻下面的老葉，葉柄上果真有長條形的褐色凹陷，按上去硬邦邦的，表皮有點裂口。
這病專挑高溫高濕的日子動手。
前些天剛下過一場透雨，緊接著太陽曝曬，地裡的水汽全蒸上來了，傍晚進菜園，褲腿掃過葉片，水珠子啪嗒啪嗒掉。這種早晚結露、白天悶熱的天氣，正是它最喜歡的場子——25～30℃之間，相對溼度到90%以上，蔓延速度按天算。
昨天他掐了一根葉柄遞過來，斷口處發黑，裡面已經空心了。表皮一撕就開，質地跟乾透的菜幫子似的，咔嚓一聲，脆斷。
有些細節是後來才明白的。
播種那天下著毛毛雨，他圖省事，沒換新種，用的還是去年留的那批。種莢上其實早就有了暗褐色的凹陷小點，中央發白，癟癟的，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種子表皮帶菌，是最早的那批「潛伏者」。
他當時還說，這白菜種子粒粒飽滿，肯定出得齊。誰知道病就在那層薄薄的種皮上。
井臺邊上壓著一桶水，水面晃著亮光，壓水杆一下一下吱呀響。他媳婦在旁邊淘米，洗米水白花花地流進溝裡，幾隻麻雀撲稜稜落下來，啄了兩口又飛走。
沒人管它們。
葉片上的白點擴散起來不看人臉色。三天工夫，原先針尖大的點連成片，斑塊中央乾枯發白，邊緣還是那麼一圈深色，界限分明，跟刀刻的似的。高濕的時候病斑表面滲出一層淡紅色的黏糊東西，他拿指甲颳了一下，黏的，甩了半天沒甩掉。
那是病菌的分生孢子團，風吹、雨濺、農事操作，都能把它帶到別處去。
葉柄上的毛病也在加深。黑褐色凹陷拉成一條長梭形，繞著莖稈半圈，上頭的葉片蔫下來，像沒澆水的旱苗，耷拉一下午。掐開莖基部的皮，裡面已經褐變了，養分和水都上不來。
留種的幾棵更慘，種莢上全是凹陷小疤，畸形著，乾癟得跟風乾的豆角差不多。他剝開一粒，種子發暗，癟得沒嚼勁，他捻了捻，說這玩意兒明年的芽率懸了。
隔壁種蔥的叔過來瞅了一眼，沒多話，走的時候嘀咕了一句：你們這畦白菜，怕是連作種晚了。
我算了算，確實是。
拔掉病株那天，太陽毒，塑膠桶裡堆了十幾棵，扔到地頭晾著。他蹲在壟溝裡抽菸，說去年這時候也在拔，拔完沒管，扔牆角腐了一冬天，今年開的病還是從那兒起的。
病殘體必須清出田外，深埋或者燒掉，留在田裡就是給病菌留著過冬的老窩。這一點他說不清原理，只知道連續兩年都栽在同一個坑裡。
跟十字花科的菜連茬種，土裡的病菌年年攢，越攢越多。跟蔥蒜、禾本科輪作2～3年，才能把越冬菌源壓下去。
他點點頭，說下茬改種大蒜。
眼下這茬還要救。
他翻出抽屜底下的藥袋子，過期兩瓶，還有一瓶是去年剩下的鋅錳乃浦。藥面結塊了，他掰了半天。
發病初期就得用藥，選待克利或亞托敏這類廣譜劑，噴勻噴透，葉背、葉柄、莖稈都要著藥，間隔7～10天，交替用藥防抗性。採收前10～15天必須停，殘留不是開玩笑的。
其實用生物菌劑也行，枯草芽孢桿菌、哈茨木黴菌都行，就是得趕在病初早噴，連噴兩三遍，效果才撐得住。他說化學藥見效快，等不及了。
太陽快落山了，光斜斜地打在菜葉上，那些斑塊泛著乾枯的白，像烙上去的。傍晚的風從菜地那頭吹過來，帶著點土腥氣和涼意。
牆角那堆病棵子還沒燒，堆在那兒，黑壓壓的。
他說明天燒。
不知道燒不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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