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瓶掛在院牆鐵絲上，瓶口朝下，裡頭還汪著一點水珠。那是前天傍晚噴完剩下的，沒倒乾淨，大太陽曬了兩天，瓶壁結了層白霜。老嬸過來串門，瞅了一眼，問這是幹啥的。我說喂白菜的，她不信，說鹽撒地裡不把菜燒死才怪。
也不能怪她。頭回聽這說法，我也這反應。鹽是調味的，跟白菜八竿子打不著，還能往葉子上噴？後來蹲菜園蹲久了才明白，此鹽非彼鹽，不是抓一把幹鹽揚土裡，是稀釋成淡鹽水，朝葉背面輕噴。小菜園自家吃，不想三天兩頭打藥，這法子算個備選。
瓶子裡的鹽是年初一罐罐買回來的，燒菜用的那種。立秋那陣子種白菜，順手留了小半碗。蓮座後期，白菜開始包心，我舀了100克，兌了滿滿一桶清水，攪到完全化開，傍晚無風，揹著噴霧器一趟趟走畦間。噴完第二天早起，葉片正反面都蒙了層薄薄的鹽霧，手背蹭過去，微微發澀。
原理其實不玄乎。霜黴病病菌孢子愛潮濕的葉面，一場露水一場霧，就是它們的好日子。鹽水噴上去，葉表滲透壓變了，孢子落上來萌發環境被破壞了，自然就憋著長不起來。再說菜青蟲，淡鹽水粘在蟲身上，破壞體表蠟質層，蟲子待著難受，啃兩口就跑。
但要說神藥，那是騙人。去年我分了兩畦做對比，一畦間隔十天噴一次，共噴兩回；另一畦完全不管。噴過的那畦，霜黴病發病時間確實往後拖了十來天，病葉也少些。可到了蟲害大爆發那陣，鹽水根本壓不住，最後還是老老實實配了低毒農藥，按安全間隔期走。
配方得分開記，混了就出事。鹽配小蘇打，50克鹽加30克蘇打兌30斤水，驅蚜蟲薊馬，葉子背面最招蟲，重點噴那兒。鹽配白醋也能行，50克鹽加50毫升醋，白菜包心前期長勢弱、葉子發黃發薄的時候用，噴完葉片油綠，包心也緊實。
正午那會兒，太陽毒辣辣照下來，菜葉邊沿剛噴的鹽水乾了，凝成一小圈白霜。我蹲那兒看了半天，幸好沒在那個點噴。
這裡頭的坑，大多是濃度和時機。誰聽了偏方上手就整，盆裡鹽滿滿一勺照樣加水稀釋，噴完三天，葉邊焦了一圈枯黃的。水一快乾，鹽分留在葉面結晶，陽光一曬直接灼傷。所以趕早趕晚都行，傍晚太陽落山之後，無風，這是鐵規矩。連陰雨天也別動，地裡溼氣本來就重，再噴鹽水那叫火上澆油。
菜心不能猛灌。鹽分鎖在包心縫隙裡，長出來的白菜吃著發苦，白瞎一季功夫。均勻噴葉片就好，菜心一帶而過。
鹽鹼地的菜園子更是要收著來。土裡鹽分本來就偏高，再噴鹽水，鹽慢慢滲進土裡，根系吸養分越來越吃力，長勢一季比一季差。
隔幾天再去園子，發現又該打藥了。農藥箱子擱在牆角，上頭落了層灰。老嬸蹲在那畦白菜前面，捏著一片葉子翻來覆去地看，小聲嘀咕了句：別的菜也能這麼噴不？
鹼性地裡那畦，我後來沒敢再噴鹽水，光靠起壟和輪作撐著。蔥蒜玉米換茬種，霜黴黑腐確實少來。土壤這東西，你虧待它，它下半年就給你顏色看。
清水衝乾淨再下鍋。老幫剝掉，菜心掰開，自來水衝兩遍，葉子上的微量鹽分早沒了。吃著還是脆甜的。
又快到包心的時候了。鹽瓶還掛在那兒，裡頭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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