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根那溜地的磚縫裡，早上還能摸到濕氣，到了下午就幹得發白。我蹲在那兒扒拉了半天，就為看看那畦韭菜冒頭沒有。
這畦韭菜種了三年了。當初村裡人都說，東牆根兒一天就兩三個鐘頭能有光，種啥都白搭。我沒聽那套，春天栽下那排根，韭菜根還是從老趙家地裡分來的，他當時還說這玩意兒怕曬，專門挑的陰涼地兒給我。
你別說，還真是。毒太陽底下種的韭菜，夏天葉子尖兒準焦，纖維粗得塞牙。我這邊散光養著的，葉子寬厚，掐一把聞著味兒都衝。那天割了一茬，順手撒了把草木灰，澆透水，二十來天又能割。割之前拿黑塑膠布捂上幾天，出來的就是韭黃，金貴得很。
不過自己吃，誰費那事。
芹菜的事更有意思。前年我在院牆北邊試了一畦，那地方從入秋到開春基本見不著直射光。種下去的時候我還犯嘀咕，怕它不長。結果芹菜長得慢是慢，可那莖稈脆生生水汪汪的，掰斷了絲都少。涼拌都不用焯太狠，咔嚓咔嚓嚼著帶甜頭。
就是有一點，背陰地水分蒸發慢，別跟大田似的猛灌水。剛開始我沒摸著門道，看土皮發白就澆，差點漚了根。
後來學乖了，土皮發白了再澆，手指頭摳摳，裡頭也幹了才澆透。
蒜苗最省心。
破泡沫箱子，裝點園土，蒜瓣尖頭朝上摁進去，擱在背陰的窗臺底下就躥起來了。有一回我擱在屋裡光線暗點的角落，一個多月沒管它，顏色淺點細點，但那股辛辣鮮味兒一點不少。做湯的時候掐兩根，比買的水耕的香多了。種蒜苗的土別太溼，蒜瓣容易爛，摸著潮乎就行——這是我埋了兩回蒜瓣爛在土裡總結出來的。
鄰居家嫂子隔著牆頭看見我折騰，嘀咕了一句：陰涼地兒種菜這事兒，怕不是得看天意吧。
我沒答話。
茼蒿我一般撒在葡萄架底下，藤蔓一遮，漏下來的花花太陽正好夠它使。長出來的葉片肥嘟嘟的，摘心兒炒一盤，下鍋就軟。種密了不行，不透風，底下葉子黃。香菜也是，種子得先搓開，圓粒裡頭其實是兩瓣，搓開了出苗快。撒在樹底下，一個多月就能間著苗吃。
最沒想到的是生薑。
春天把帶芽眼的姜塊埋下去，土要深松。姜怕曬，一齣苗就得有遮擋，不然葉子卷邊發黃。我埋在南牆根兒那溜兒，夏天雨水勤快的時候，怕澇，起壟的時候特意堆高了點兒。挖的時候姜塊飽滿，皮薄絲少，切開來那股薑辣味正。就是挖的時機不好拿捏，我挖早了一回，姜塊嫩得很，還帶著水汽。
也說不準是不是該再多等半個月。
紫角葉是這兩年才種的。葉片肥厚，滑溜溜的，跟木耳口感似的。種在背陰的籬笆邊上，它順著牆就爬上去了，葉子摘了又長，從夏天一直能吃到霜降。基本不生蟲，不用惦記打藥的事兒。
不過說真的，耐陰不等於一點光不要。除了韭黃那種特意捂著的，這些菜每天好歹得見兩三個鐘頭的散光。擱在全黑的地方，啥菜也長不好，頂多出個芽就完事了。還有背陰地土得弄得鬆軟點兒，光照少地溫低，根系本來就懶得動，土再板結更不長。整地的時候摻點腐熟的廄肥或者爛樹葉，把土調得暄乎點兒。
那天割完韭菜，西邊牆根兒的槐樹影子上來了。
架子上的絲瓜還沒摘完，那根彎著半截垂在半空，蔫蔫的。
泡沫箱裡的蒜苗，新芽剛冒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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