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了三天，地裡的白菜該收的收，該窖的窖。我蹲在壟邊，手伸進兩片外葉中間摸了摸，菜心硬邦邦的，指尖按下去回彈利索。這種手感就對了。去年這時候，我那塊地裡的白菜，外頭看著綠油油一片，拎起來輕飄飄，捏一下菜心，軟的，像攥了團棉花。
日頭斜著照過來，葉子上的露水早幹了。
種白菜這事，說破天就是看包心那幾十天。立秋下種，到深秋包心，中間七十來天，前面怎麼長都行，最後這一個月定生死。別人家的白菜一棵頂咱家兩棵重，差在哪？就差在包心期這二十來天的手上功夫。
我第一年種的時候，聽人說尿素提苗快，從出苗到包心前，隔十天撒一把。葉子倒是長得瘋，油亮油亮的，寬得像蒲扇。結果到了包心的時候，外葉一層裹一層，越裹越緊，裡頭呢？空心。拿刀切開，中間一道縫，能塞進去兩根手指頭。
村東頭老孫蹲在路邊抽菸，看見我抱著一棵切開的白菜發愣，菸灰彈了彈，說：「尿素喂多了，光長皮不長心。」
後來才摸清楚，白菜包心期要的是鉀，不是氮。氮肥催出來的全是外葉，養分全讓外面的葉子搶走了，菜心餓著肚子，拿什麼抱團？草木灰燒完草木灰留著，一畝地撒個二三十斤，隔十天撒一回，撒兩回就行。那東西含鉀高，還殺菌防蟲，撒的時候別趕在早上有露水的時候，葉子上有水，灰沾上去黏成泥，反而糊住氣孔。
說到澆水，這裡頭講究更多。包心期最怕忽幹忽澇。地皮幹得發白了，你猛澆一水，菜根拼命吸水，外葉長得快，內葉跟不上，直接撐裂，裂了縫的菜心，存不住，三天兩頭爛。我見過最狠的，連著旱了十來天，一場大雨，第二天地裡裂開好幾棵，扒開一看，菜心全空了，跟被掏過一樣。
那陣子我天天拎著鐵鍁在菜地裡轉，地皮發白了才澆，不白不澆。傍晚澆最好，太陽落山，水溫跟地溫差得小，澆下去不傷根，一夜之間水慢慢滲進去，白菜悄沒聲地長。正午千萬別澆，太陽毒的時候澆涼水，根一激靈，毛細根全閉了，第二天葉子就打蔫。
有一回我去地裡，看見鄰居老趙媳婦蹲在壟溝裡，一把一把地薅白菜底下的老葉子。我問她幹啥，她說底下的黃葉子爛葉子不摘，擋著光，地裡溼氣排不出去，蟲子全藏在裡頭。她薅下來的葉子堆在壟溝邊上，我扒拉了一下，底下好幾片上面全是蟲眼，翻過來一看，葉背爬著密密的蚜蟲，還混著幾顆綠綠的菜青蟲。
她頭也沒抬：「不摘乾淨，養分全叫這堆爛葉子吃去了，菜心拿什麼長？」
摘老葉也有講究，只摘底下發黃乾枯的，中層和外層那些綠油油的葉子碰都不能碰。那是做光合作用的，摘了等於斷了白菜的糧道。我一開始不懂，看著外葉太密，想讓它透透氣，一口氣摘掉大半，結果那幾棵白菜後面一個禮拜都沒見長。
還有捆葉這一招，霜降之後地裡溫度降下來，有的白菜還不抱團，可以用稻草或布條把外葉攏起來捆上。捆的時候手勁要輕，勒太緊把葉子勒斷了，反而壞事。但捆葉千萬別早，白菜還在旺長的時候捆，光被擋住了，光合作用一停，菜心直接呆住，個頭就定在那兒了。
捆完之後，我蹲在地頭抽菸，老孫走過來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你這幾棵，怕是要等到上凍前一茬才能收咯。」
我沒接話。他說的那幾棵，我心裡有數。
那塊地今年雨水還行，沒有大旱大澇，病蟲害也少，就是有幾棵，可能是栽的時候苗弱了些，一直比別人矮半截。這種事，也說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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