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薄雪壓在樹根上，稻草繩一圈圈纏著主幹，纏到一半斷了，剩下的半截耷拉在風裡。我蹲下去把它拾起來，又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這棵樹去年結的柿子還沒吃完，凍在冰箱裡，拿出來化凍後咬一口，竟比秋天剛摘時更甜。
種的時候哪懂這些。坑挖了六十公分見方，底層墊了層腐熟的牛糞，拌著熟土，那時候還不知道「深栽楊樹淺栽柿」這句老話。樹苗放進去，我嫌它站不穩，愣是往上多培了幾鍬土——原土痕齊平就行，最多深埋兩三公分，再深就爛根悶濕了。鄰居李叔路過，慢悠悠撂下一句：埋這麼深，等著看吧。
春天澆過一遭尿素。那時候芽剛冒頭，看著喜人，我心說補點氮肥長得快。哪知道後來光躥條不結果，枝條徒長得跟豆芽似的，旺得嚇人。到五六月花芽分化那陣，氮肥早該停了，我沒停，結果那年開花稀稀拉拉，滿樹就結了十幾個果。李叔在牆那頭喊了一聲，說柿子不是這麼喂的，花芽分化期得換成磷鉀肥。我嘴上應著，心裡還在想那幾鍬土的事，總覺得他話裡有話。
五月的風從東邊過來，帶著點發酵的沼氣味，村子南頭的沼氣池該清理了。剪子卡在徒長枝上，咔嚓一聲，斷口滲出清亮的汁水。打頂摘心這事，每年都得幹，把直立旺長的枝頭掐掉，樹冠裡頭的細弱密枝也剪掉，通風透光，果子才掛得住。剪下來的枝子堆在牆根，太陽曬了兩天，葉子捲成卷，我看著它們乾癟，忽然覺得這樹一年到頭就靠著人替它做主了。
坐果穩定那陣，蹲在樹底下疏果。壯枝留兩三個，弱枝一個不留，畸形果小果全摘了去。手指頭捏著果柄一轉，小果就落了地，滾到腳邊，青澀澀的。地上已經落了十幾個，我數了數，差不多是四分之一，心裡彆扭，但該摘還得摘。要是留著，樹體養分透支，到最後一個都長不大。
去年秋天採果前二十來天，李叔說別再澆水了，讓它渴著。葉片有些發蔫，我看著心裡七上八下的，他說這叫控水，讓糖分往上走。果然，柿子摘下來放三天，澀味自己就退了，咬一口脆生生的。那年推遲了採摘，讓果實在樹上多掛了一陣子，自然脫澀以後才摘的。隔壁大嬸嚐了一口，什麼也沒說，又伸手拿了一個。
傳出來一句話，說柿子皮實，種下就不用管了。誰說的。
我蹲在樹根旁，手背貼到樹皮上，粗糙的，涼涼的。樹葉落光了，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枝頭還掛著兩個沒摘淨的柿子，紅的，像兩盞小燈。李叔在院裡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悶悶的。他把柴火抱進來，路過我家門口，說入冬前最好把落葉爛果清乾淨，不然蟲卵在裡頭過冬，來年開春就該鬧蟲了。我應了一聲，看著他走遠，院子裡靜下來，只有風呼呼地颳著稻草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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