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傍晚，手背貼到樹幹上，涼的。皮是糙的，指尖翹起一片老樹皮，底下藏著幾粒白點，像蟲卵。我蹲那兒看了半天，沒顧上回屋穿外套。
採果後的柿樹，比掛果那陣子更要命。
村裡張叔坐在牆根下，菸頭一明一滅，說柿子樹這東西跟女人坐月子一個理。果子摘完了，樹體虛得厲害，花芽全靠這時候養。他去年秋天沒管，今年開春光長葉，果子稀稀拉拉，歪瓜裂棗，個頭還不勻。
那陣子我也顧不上細想，先把園子裡落葉收了一遍。柿蒂蟲就藏在落地爛柿子裡頭過冬，還有炭疽病菌躲在老翹皮底下。樹齡三年以上的，主幹上的粗皮得刮掉，卷積著乾裂的邊，輕輕一揭一整塊翹起來，底下潮乎乎的。
刮完樹皮，才發現屋簷下那把鐵鍬鏽了好幾個月，刃口鈍得硌手。
趁著摘果後十來天，修剪得做。交叉枝、重疊枝、細弱枝，該剪的剪，該疏的疏。徒長枝躥得比拇指粗，直立往上冒，得短截，不然明年光長葉子不結果。老結果枝組連著結了好幾年，長勢弱了，適當回縮，促發新枝。
剪子鉸到第三根交叉枝，斷口處積了汪雨水。都說秋冬修剪宜輕不宜重，大傷口多了容易抽條凍害。具體輕重到什麼程度，我也說不太準，反正那年剪狠了，那棵老樹春上就蔫了。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
深耕也是要緊事。柿子樹根深，地不鬆土，板結了根系喘不過氣。樹冠外圍翻到二十來公分，樹幹周圍淺翻十公分左右，別傷主根。翻完土，表層蟲卵翻進深土裡，凍死大半，省了來年打藥錢。
不過費勁，我翻了一下午，手磨出泡，後來也沒翻完。
最要緊的還是採果肥，摘果後七到十五天內越早越好。盛果期大樹每棵施腐熟有機肥三十到五十斤，搭配複合肥料八兩到一斤二兩，小樹減半。就沿著樹冠滴水線開環形溝，肥料撒進去覆土，別讓肥料貼著根，燒根。
張叔說他們家那棵施肥的時候，坑挖得淺了，肥料露在外面，一下雨衝得到處都是。後來霜凍前，又補了一次。
剪下來的枝條堆在牆角，沒顧上收拾，太陽曬了兩天，葉子捲成卷。
清園修剪完，還得打一次封園藥。石硫合劑全園均勻噴，樹幹樹枝地面雜草噴透，不留死角。專治柿蒂蟲、介殼蟲、葉蟎。霜降后土壤封凍前，澆透水，老樹弱樹風口樹樹幹塗白，防凍防日灼防蟲產卵。
記得小時候，一場冬灌，水淌在地裡第二天早上結冰了。
塗白那天，隔壁鄰居路過問我在忙啥，我說柿子樹冬天也要穿棉襖。他笑了笑，沒說話。
開春再看，塗了白的樹幹那面，樹皮光溜，沒塗的那面，裂了好幾道口子。我蹲那兒摸了半天，說不清是不是塗白的作用。反正今年花開得密，果子掛滿枝，個頭也勻。
下雪那天，張叔路過我家柿子樹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嘟囔了一句：今年冬天不虧待它，明年它也不虧待你。雪落在枝頭，積成厚厚一層。
不知道明年還結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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