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那棵發財樹又掉了一片葉子。
黃葉子落在電視櫃上，卷著邊，像一張被誰揉過的彩票。我盯著它看了幾秒，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是不是我澆水澆多了。第二個念頭是，這玩意兒到底能不能旺財。
能旺個屁。
去年搬進這個出租屋的時候，房東留下的那棵黃金葛半死不活，我嫌晦氣，專門騎車去花鳥市場挑了一盆發財樹。老闆說好養，一個月澆兩次水，曬不曬太陽都行，擺在東南角，財位。
我信了。那段時間剛換工作，工資比原來低了一截，房租還漲了三百，每天擠地鐵回來腰都直不起來，就指望著這棵樹給我轉轉運。
結果呢。它葉子一片接一片地黃。我工資條上的數字倒是不黃，就是綠得讓人心慌。每個月十五號發工資，第二天還完信用卡和花唄，餘額跟被狗啃過似的，剩不下幾口。
後來我在一個論壇上看到有人說，發財樹掉葉子是因為通風不好。我這才想起來，我這屋子朝北，一年到頭見不著太陽，窗戶外面是另一棟樓的牆，灰撲撲的，開啟窗連風都懶得進來。
發財樹擺在這種地方，跟把我塞進一個沒窗戶的辦公室有什麼區別。它不掉葉子誰掉葉子。
我把它挪到陽臺上。說是陽臺，其實就是個一步寬的小臺子，晾衣服都轉不開身。挪過去之後它確實不黃葉了，但也沒長出新芽。就那樣僵著，像極了我這半年來的狀態。不壞，但也好不到哪兒去。
我媽來城裡看我，一進門就盯著那棵樹看。她說你這樹不行，葉子都耷拉著，財氣都漏光了。我說媽你什麼時候會看這個了。她說抖音上學的，人家大師講，家裡養樹有講究，不是什麼樹都能往屋裡搬。
說著就掏出手機給我看，一個穿唐裝的老頭在影片裡說，家裡養四種樹，旺財又鎮宅，小人見了繞道走。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四種樹，發財樹、雪鐵芋、平安樹、幸福樹。好傢伙，名字一個比一個吉利。我媽說你看，你養的這個就在裡面，但你位置不對。大師說發財樹要擺在客廳對角線交點的位置，不能靠窗，不能對著廁所，不能放在梁底下。
我回頭看了看我這間屋子。客廳和臥室是一體的，對角線交點在我床尾。也就是說，我得把一棵樹放在我腳邊。每天晚上睡覺，腳底下杵著一棵樹，半夜起來上廁所還得繞著走。
我沒跟我媽爭。她高高興興地幫我把發財樹從陽臺搬到了床尾，還往盆裡插了三根筷子，說是催財。我看著她蹲在地上忙活，後腦勺的頭髮白了一大片，突然覺得這場景特別荒誕。一個六十歲的老太太，在城裡兒子租的十幾平米的屋子裡，對著一棵半死不活的樹唸咒。
晚上我躺在床上，腳底板對著那棵樹，聞著泥土和爛葉子混在一起的味道。手機亮了一下，是房東發來的訊息，說下個月房租漲兩百。我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心想這樹到底旺沒旺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下個月又得多加幾個班。
後來那棵樹還是死了。先是主幹發軟，然後樹皮一按一個坑，最後整棵倒下來，根爛成了黑泥。我把它連盆扔到了樓下的垃圾桶旁邊。扔的時候碰見樓上的大姐，她看了一眼說，你這發財樹不行啊，根都爛了，肯定是你澆水澆多了。
我說我沒怎麼澆。她說那可能是盆不行，這種瓷盆不透氣，得用陶盆。我說哦。
她接著說，我家養了一棵雪鐵芋，五年了，長得可好了，你要不要掰一根枝條回去插。我擺了擺手說不用了。她說真的，雪鐵芋特別好養，不用怎麼管，葉子油亮油亮的，看著就喜慶。我笑了笑，說改天吧。
其實我那時候已經不想養什麼樹了。但我媽不這麼想。她隔三差五就給我發語音，說誰家兒子養了一棵幸福樹，今年升職了；誰家閨女養了一棵平安樹，老公不吵架了。我說媽，那是人家本來就要升職，本來就不吵架。她說你不懂，家裡的綠植有氣場，養對了，人跟著順。
我懶得回。但有一天加班到十一點，回到屋裡空蕩蕩的，窗臺上就剩一個空花盆，泥土幹得裂了口子。我坐在床邊，突然覺得這屋子少了個喘氣的東西。
雖然那棵樹活著的時候也沒給我帶來什麼，但它死了之後，我確實覺得更空了。那種空不是空間上的，是心裡頭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像有件事一直沒做完。
第二天我路過花鳥市場，又進去了。老闆還認得我，說發財樹死了？我點點頭。他說這次別買發財樹了，你試試雪鐵芋，比發財樹皮實。我站在一屋子綠植中間，看著那些葉子油亮的雪鐵芋，突然有點想笑。明知道這東西跟錢沒什麼關係，但就是忍不住想，萬一呢。
我買了一盆小的。老闆說這是插枝苗，根還沒長全，你回去別急著澆水，等土乾透了再澆。我抱著它坐地鐵回去，一路上有人看我。一個男人，穿著皺巴巴的襯衫，抱著一盆小得可憐的雪鐵芋，在晚高峰的地鐵裡擠來擠去。那場景挺滑稽的。
回家之後我把它放在窗臺上。那個位置之前放過發財樹，後來空了很久。我給它澆了半杯水，然後坐在床上看它。它的葉子確實油亮，但那是老闆噴了增亮劑的效果。
我知道。過幾天那層亮光就會褪掉，露出本來的顏色。就像很多事一樣，剛買回來的時候都好看，過幾天就原形畢露。
不過它確實比發財樹好養。一個月過去了，沒掉葉子，還冒了兩片新芽。那兩片新芽是淺綠色的，卷在一起，像兩個小拳頭。我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它們。
其實我也知道，看它們不會讓我多掙一分錢，但就是忍不住。那種感覺很奇怪，像在等一個結果，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結果。
後來有一天，我刷手機看到一條推送，說家裡養雪鐵芋不能放在臥室，因為晚上會釋放二氧化碳。我愣了一下。我這屋子就一間，客廳臥室一體，放哪兒都是臥室。我盯著那棵樹看了半天，心想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放哪兒。放樓道里？那估計第二天就沒了。
我沒挪它。它繼續長。新芽從兩片變成了四片，原來的老葉子也支稜起來了。我給它換了個大點的盆，花鳥市場買的，陶土盆，底下有孔。
換盆的時候我發現它的根長得很密，白花花的，從土裡鑽出來，像一窩蚯蚓。我蹲在陽臺上搗鼓了半個多小時，弄了一手泥。站起來的時候腰痠得直不起來，但心裡挺踏實。
那種踏實不是因為它能旺財，是因為我把它照顧好了。
對，照顧好了。這詞兒說出來有點矯情，但就是這麼回事。我照顧它，它活下來了，長了新葉子。這件事本身讓我覺得，我還能把一件事做好。
後來我媽又來了。她看到那盆雪鐵芋，說這樹好，葉子厚實，招財。我說媽，這樹是我從花鳥市場三十塊錢買的。她說三十塊錢怎麼了，三十塊錢也能招大財。
我說行，那您幫我看看擺哪兒。她轉了一圈，說就放窗臺上，陽光好，通風好，財氣才能進來。我說您上次不是說發財樹不能靠窗嗎。她說那不一樣，發財樹和雪鐵芋能一樣嗎。
我笑了。她也笑了。我們倆站在窗臺前，看著那棵雪鐵芋。陽光照在葉子上，確實好看。我媽說你看，葉子都衝著你，這是好兆頭。我說葉子衝著我，是因為窗戶在那邊，它得追光。
我媽沒接話。她拿出手機，對著樹拍了幾張照片，說發到家族群裡。我說別發了，怪丟人的。她說丟什麼人，這叫分享生活。我看著她發完，然後坐在我床上，開始刷手機。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大姨家養了一棵平安樹，去年冬天凍死了，你大姨心疼壞了。我說平安樹怕冷，冬天得搬屋裡。她說對，你大姨沒搬，放在院子裡，一場雪下來就完了。
說完她嘆了口氣。我也沒說話。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我媽手機裡短影片的聲音，一個接一個，都是養花養樹的。
那段時間我經常在網路上看別人養樹的帖子。有個帖子說，他養了一棵幸福樹，養了七年，從一小盆長到房頂那麼高。後來搬家，樹太大搬不走，只能送給鄰居。他說送走那天他哭了。底下有人評論說，一棵樹而已，至於嗎。他回覆說，七年了，它見過我所有的事。
我盯著那條回覆看了很久。七年。一棵樹能活七年，說明那個人在這七年裡，不管多難，都記得給它澆水。這本身就是一種本事。很多人連自己都養不好，更別說養一棵樹了。
我承認，我養雪鐵芋，一開始就是衝著名字去的。誰不想有錢呢。但養著養著，我發現這東西跟錢沒關係，它跟人有關係。你心情好的時候，看它葉子綠得發亮；你心情不好的時候，看它葉子還是綠得發亮。
它不管你今天是漲工資了還是被罵了，它只管長它的。這種穩定，比錢還難得。
後來我表妹來我這兒住了一個星期。她剛畢業，找工作找得焦頭爛額，天天在手機上刷招聘資訊。她看到我那棵雪鐵芋，說哥，這樹真能旺財嗎。我說不知道，反正我養了它之後，工資沒漲，但也沒降。她說那有什麼用。我說沒什麼用，就是看著舒服。
她不信。她說她同學養了一棵發財樹，放在辦公桌上，結果那個月就簽了一個大單，提成拿了兩萬。我說那是她本來就該籤的。她說那為什麼早不籤晚不籤，偏偏養了樹之後籤。我說那你同學要是沒養樹，那單子就不簽了？她想了想，說不知道。
她走的時候，我掰了一根雪鐵芋的枝條給她，用溼紙巾包著根。她帶走了。過了半個月，她給我發了一張照片，那根枝條插在一個礦泉水瓶子裡，底下冒出了白根。她說哥，活了。我說活了就好。她說等我找到工作，就把它種到花盆裡。我說行。
她後來找到工作了。在一個小公司做運營，工資不高，但她說先幹著。她租的房子比我的還小，但那棵雪鐵芋被她種在一個奶茶杯子裡，放在唯一的窗臺上。她給我發過一張照片，那棵樹只有三片葉子，但每一片都綠得發亮。她說哥，它長得可好了。我說嗯，跟你一樣。
我有時候會想，這些東西到底是真的有用，還是我們只是需要一點相信的東西。發財樹、雪鐵芋、平安樹、幸福樹，說白了就是幾種普通的植物。
它們的名字是人起的，寓意是人編的，它們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但人就是吃這一套。因為生活太不確定了，總得抓點什麼。有人抓彩票，有人抓星座，有人抓樹。
這沒什麼丟人的。真的。我見過太多人，白天在辦公室裡跟人爭得面紅耳赤，晚上回家給一盆黃金葛擦葉子。那動作輕得跟摸貓似的。你說他信黃金葛能帶來好運嗎，不一定。但他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心裡是靜的。這就夠了。
我後來搬過一次家。新房子還是不大，但窗戶朝南，陽光能照進來。我把雪鐵芋放在窗臺上，它長得飛快，半年時間就躥高了一截。我給它換了個更大的盆，還買了培養土。
我媽來看我的時候說，這樹有靈氣了。我說是陽光好。她說你不懂，樹跟人一樣，住得舒服了，氣色就好。
我沒反駁她。也許她說的有道理。樹跟人一樣，環境對了，就順了。但環境是人找的，不是樹找的。我把樹從朝北的屋子搬到朝南的屋子，它才長好的。這跟運氣沒關係，跟選擇有關係。
但選擇這件事，有時候比運氣還難。
我認識一個大哥，在花鳥市場賣綠植的。他說他見過太多人買發財樹，有的人買回去一個月就死了，回來找他，說這樹不吉利。他說樹死了跟吉利不吉利沒關係，就是沒養好。
但那些人不管，他們就覺得樹死了，財路斷了。他說最誇張的一個，買了棵雪鐵芋，回去放在電視機旁邊，天天拿啤酒加水稀釋澆，說這樣葉子亮。
結果根全爛了。他回來大鬧，說這樹有問題。大哥說，你拿啤酒澆，什麼樹都得死。那人說，我朋友就是拿啤酒澆的，長得可好了。大哥說，那你朋友澆的是葉子，你澆的是根，能一樣嗎。
那人最後也沒聽進去，氣呼呼地走了。大哥跟我說，這些人根本不是養樹，他們是在許願。樹死了，願望就落空了，所以他們生氣。我說那你怎麼不跟他們解釋清楚。他說解釋了，沒用。人只信自己願意信的。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對。我媽信抖音大師，我表妹信她同學的簽單故事，我以前信發財樹能改運。我們都在信一些不靠譜的東西。但你要說這有什麼壞處，好像也沒有。至少我養雪鐵芋之後，學會了怎麼配土，怎麼澆水，怎麼判斷根有沒有悶著。這些是實打實的東西。
後來那棵雪鐵芋長到快一米高，葉子密密麻麻的，放在窗臺上，陽光一照，滿屋子都是綠光。我有時候下班回來，累得不想動，就坐在它旁邊發呆。它不跟我說話，但它在那兒。這件事本身，就讓我覺得這一天沒那麼糟。
我沒有因為養了它而發財。工資還是那些錢，房租還是按時漲，該擠的地鐵還是得擠。但我比從前好一點了。好在哪兒呢。好在我不再指望一棵樹能改變什麼了。
我給它澆水，它長葉子。我做好我的事，日子往前走。這中間沒有什麼神秘的力量，但有一種很樸素的道理——你好好對待一個東西，它就會給你回應。
樹是這樣。人也差不多。
我媽後來在電話裡說，你大姨又養了一棵平安樹，這次學聰明了，冬天搬進屋裡，還套了塑膠袋。我說那挺好。我媽說，你大姨說，這棵樹要是能活過今年冬天，她就去廟裡還願。我說一棵樹活不活，跟廟有什麼關係。我媽說，你管呢，她高興就行。
我笑了。行，她高興就行。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臺前，給雪鐵芋澆了水。水從土表面滲下去，發出很輕的聲音。我蹲下來，看見土裡冒出了一個小小的芽尖，嫩黃色的，還沒展開。我伸手碰了碰它，軟軟的，有點涼。
我不知道它以後會不會長成大樹。我也不知道我這輩子能不能發財。但我知道，明天早上起來，它還在那兒，葉子綠著。這件事，比什麼都強。
我把空水杯放在窗臺上，拉上窗簾。外面天黑了，屋裡的燈亮著，把那棵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明天還得上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