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到底有多少種，你真能數得清嗎？老周每年春天從公園回來，口袋裡總揣著幾張拍糊了的照片，嘴裡唸叨著「這棵是西府還是垂絲」，唸叨了一路，到家也沒念叨明白。他說，海棠這東西，名字好聽，模樣也好看，可偏偏品種多得像一大家子人，站在一起熱熱鬧鬧的，你要是不挨個認過去，還真分不清誰是誰。
老周愛花，尤其愛海棠。他說海棠不像牡丹那麼富貴逼人，也不像梅花那麼孤傲清冷，它就是家常的美，美得讓人想搬把椅子坐在樹下，什麼也不幹，就看著。可要真把海棠說清楚，光說「好看」兩個字，那就太偷懶了。他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像數自家幾個孩子的脾氣。
西府海棠，老周說，那是海棠裡最端方的一個。樹形挺拔，枝條向上舒展，不像有些花木那樣軟塌塌地垂著。春天花開的時候，花苞是深粉的，慢慢綻開，顏色一層層褪淡，最後變成淺粉近乎白。最妙的是，西府海棠的花香清雅，不濃不淡，站在樹下能聞到一縷縷的甜，走遠了就散了，像故意逗你似的。老周說，西府海棠在北京的院子裡種得最多，大概是因為它耐寒，也大概是因為它那份不卑不亢的氣質，跟老北京的調子合得上。你去看那些老四合院，牆邊種一棵西府海棠，春天開花的時候，灰牆襯著粉花，那畫面能讓人站住腳，半天挪不動步。
垂絲海棠呢，性子就柔多了。老周說，你看它的名字就知道，花梗細長，花朵微微下垂，像小姑娘低著頭，羞答答的。垂絲海棠的花色比西府海棠深一些，粉得透亮，花瓣薄，風一吹就輕輕顫。它開花的時候，整棵樹像掛滿了小鈴鐺，從上往下看，一叢一叢的粉往下墜，看得人心也跟著軟了。老周說，垂絲海棠不適合種在太正式的地方，它太柔了，種在書房窗外或者小徑旁邊，安安靜靜的，偶爾一抬頭看見它垂著花，心裡那點煩躁就消了大半。不過垂絲海棠的枝幹比較軟，要是種在風口，容易被吹得亂七八糟，得找個避風的地方養著。
貼梗海棠，老周說，這是海棠裡最「接地氣」的一個。它的花梗極短，花朵幾乎是貼著枝條開的，所以叫貼梗。花色比前兩種都豔，有猩紅的、橘紅的，還有粉白的，開起來熱熱鬧鬧，一簇一簇的，遠看像一團火。貼梗海棠的枝條上有刺，老周第一次養的時候沒注意，伸手去掰枝條，被紮了一下，從此記住了這傢伙不好惹。可它也最皮實，不挑土，不挑地方，哪怕種在牆角旮旯裡，春天照樣開得紅紅火火。老周說，貼梗海棠的美是熱烈的、直接的，它不跟你含蓄，不跟你矜持，開就開個痛快。有人嫌它太豔，老周倒覺得，春天嘛，就該有這麼一叢豔的，把整個園子的氣氛都帶起來。
木瓜海棠，名字聽著像結木瓜的，其實它的果子確實像小木瓜，黃澄澄的，聞著有股清香。老周說，木瓜海棠的花跟貼梗海棠有點像，也是貼著枝開，但花色偏淡，粉裡帶白，花型也大一些。它的葉子比別的海棠厚，綠得深，秋天還會變黃，挺好看的。老周以前在院子裡種過一棵，春天看花，夏天看果，秋天看葉，一年到頭都有個念想。木瓜海棠的果子不能直接吃，太酸太澀，但摘下來放在屋裡，滿屋子都是果香，比什麼空氣清新劑都強。老周說，這大概就是海棠的另一種好——它不光是給你看的，還給你聞，給你惦記。
四季秋海棠，老周說，這個跟前四個不太一樣，它是草本，不是樹。四季秋海棠的葉子油亮亮的，花小而密，一年四季都能開，所以才叫四季。它的花色多，紅的、粉的、白的都有，種在花盆裡，擺在窗臺上，不用怎麼費心，它自己就開得熱熱鬧鬧。老周說，有人覺得四季秋海棠太普通了，比不上那些木本海棠有氣派，可老周不這麼看。他說，冬天外面光禿禿的時候，屋裡一盆四季秋海棠還開著花，那種陪伴的感覺，比什麼名貴品種都實在。四季秋海棠不爭春，也不搶眼，就是安安靜靜地開著，開過一季又一季。
老周說完這些，又去陽臺看他的花了。春天快到了，西府海棠的芽已經鼓起來了，垂絲海棠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著，貼梗海棠去年剪過的枝頭冒出了新綠，木瓜海棠還沒動靜，四季秋海棠倒是一年四季都那個樣子，不急不慌地開著。老周說，海棠這東西，你養久了，就不光是看花了，你看的是它一年一年地長，一年一年地陪你。哪種海棠最好？他說不上來。就像問一個人家裡哪個孩子最好，當爹媽的，哪個都疼，哪個都有自己的好。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一點早春的涼意。老周沒再說話，只是伸手把四季秋海棠往陽光裡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