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蓋一掀，白汽糊了我一臉。南瓜饅頭蒸得正好，面香混著水汽，從廚房往客廳鑽。
門鎖咔噠響了一聲。老周拎著塑膠袋進來，袋底滴著水，在地磚上拖了一道。
他換鞋，彎下腰，從鞋櫃最底下摸出那雙藍布拖鞋。那是我前夫老陳留下的。
腳一蹬，正正好。他抬頭衝我笑：「合腳，跟給我做的一樣。」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鞋不是給你的。話到嘴邊，又咽了。
那天是三月十二號。老周搬進來，說好搭夥試試，不領證，不辦酒，就搭個伴。
二十天。掐頭去尾，到三月三十一號，整整二十天。
我後來跟王姐說，這二十天比我前半輩子都長。
王姐撇嘴：「你當初還說他看著老實。」
老實？現在想想，他那雙眼睛，看我的時候像在看一張房產證。
我叫許慧，今年五十三。內退以後，在小區門口開了間裁縫鋪。
鋪子不大，一臺縫紉機，一張案板，牆上掛著各色線軸。日子說不上好，也餓不著。
老陳走了五年。女兒婷婷在省城，一年回來兩趟，電話倒是每週打。
她總說：「媽，你找個伴兒吧，別一個人悶著。」
我說：「悶什麼？鋪子裡天天有人說話。」
其實鋪子關了門，樓道里靜得能聽見水管子響。
王姐住我樓上，愛跳廣場舞，也愛給人牽線。她說老周是她表姐的同事。
「周德發，六十二，退休車間主任。退休金四千八，有房，兒子單過。」
「人勤快，不抽菸不喝酒，就是有點主意大。」
我說：「主意大不大，跟我沒關係。搭夥過日子，又不是找領導。」
王姐一拍大腿：「那就見見。」
見了。在小區門口的餃子館。老周穿一件灰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給我倒醋，手很穩。說：「許師傅，你的情況王姐都講了。我也直說，我就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人。」
我說：「搭夥可以，先說好，不領證。」
他笑：「不領證好，省得孩子們彆扭。」
那天他搶著結賬，三十二塊。出了門，風一吹，他還把圍巾遞給我。
我心想，這人還行。
三月十二號，他搬來了。兩個蛇皮袋，一盆黃金葛，一罐蘿蔔乾。
黃金葛葉子油亮，他說：「放屋裡添點活氣。」
蘿蔔乾是他自己醃的，他說：「你嚐嚐，我手藝不差。」
我給他燉了排骨。他吃了三碗米飯，說：「許師傅，你這灶好。」
那天晚上，他洗澡洗了四十分鐘。水聲嘩嘩的，我坐在客廳，心裡算著水費。
他出來，頭髮溼著，說：「你這熱水器不行，回頭我修。」
我說：「能用就行。」
他擦著頭髮，在屋裡走了一圈，這兒看看，那兒摸摸。最後站在女兒房間門口。
「這屋朝南，養花好。」
我說：「婷婷回來住。」
「她一年回來幾趟？」
「兩趟。」
他點點頭，沒再說。第二天早上，黃金葛就擺在了女兒房間的窗臺上。
老周勤快。第三天修好了陽臺的水龍頭，又拿抹布把抽油煙機擦得鋥亮。
他一邊擦一邊說：「你這油垢積了三年吧？女人家就是細緻不到地方。」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捏著圍裙，沒接話。
他回頭：「你別多心，我說話直。」
我說：「直點好。」
第四天，他六點起床，收音機開得滿屋響。新聞裡在唸什麼會議，他跟著評論。
我說：「小點聲，樓下老劉心臟不好。」
他把聲音擰小，嘴裡嘟囔：「我在廠裡當主任，都是這個點開排程會。」
第五天，他問我退休金多少。我說兩千八。他哦了一聲。
又問：「房子貸款還完了？」
我說：「早還完了，老陳走之前就還完了。」
他點頭：「那挺好，沒負擔。」
第六天，他燉了一鍋白菜豆腐，鹽放多了。我吃了一口，沒吭聲。
他自己嚐了嚐，皺眉：「鹹了。你將就吃，下回我少放。」
我說：「沒事，我口重。」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這人，好相處。」
第七天，他兒子周強來了。帶著媳婦小麗，還有孫子樂樂。
空著手。一進門，樂樂就往沙發上蹦。小麗說：「爸，你這地兒真不錯，一樓帶院。」
老周笑：「是你許阿姨的房子。」
周強四處看，說：「阿姨，這院子夏天能種菜。」
我說：「種了幾棵蔥。」
老周接話：「你阿姨醃的蘿蔔乾好吃，走時帶一罐。」
那天中午，老周讓我去買排骨。我去了，花了一百二。
吃飯時，老周給樂樂夾肉，說：「多吃，奶奶做的。」
樂樂說：「她不是我奶奶。」
老周臉上掛不住，小麗打圓場：「孩子認生。」
我扒著飯，說：「沒事，叫阿姨就行。」
第八天，我發現女兒房間的床單換了。老周把他那床灰格子床單鋪上了。
我說：「婷婷的床單呢？」
「洗了。我看天好，順手。」
「那屋你別動。」
他頓了頓，說：「行，不動。」
第九天，他跟我商量，把他那套房出租。
「空著也是空著。租金給強子還房貸，咱倆住你這兒，省一份開銷。」
我放下手裡的針線：「咱倆才搭夥幾天？」
「遲早的事。」
「老周，搭夥是搭夥，房子是房子。」
他笑：「都一家人了，還分你我？」
我沒笑。那天晚上，他背對著我睡，呼嚕打得比平時響。
第十天，我翻抽屜找黑線，看見一張紙。折成四折，夾在一本舊雜誌裡。
開啟，是他畫的我家戶型圖。南屋標著「主臥」，北屋標著「兒童房」。
廚房旁邊寫了三個字：「可改棋牌。」
背面有賬：房租3500，退休金4800，給強子2000，生活費1500，餘5300。
我拿著紙，手有點涼。縫紉機還在嗡嗡響，針紮在布上，一下一下。
我把紙折回去，夾回雜誌裡。
第十一天，老周問我：「你家戶口本放哪兒了？」
我說：「幹嘛？」
「不領證也行，把戶口遷過來，以後看病方便。」
「不方便。」
他臉沉了沉：「你這人，心不實。」
我說：「搭夥過日子，要什麼實？」
他哼了一聲，去陽臺抽菸。菸灰長了，沒彈，掉在他自己鞋面上。
第十二天，周強一家又來了。這回帶了行李箱。
「樓上裝修，吵得孩子睡不著，住幾天。」
老周沒提前跟我說。他接過箱子，往女兒房間搬。
我站在門口：「那屋婷婷回來住。」
「她不是不回來嗎？」
「不回來也是她的屋。」
小麗拉著樂樂，站在客廳，尷尬地笑：「阿姨，就兩三天。」
我讓開了。那天晚上，我睡沙發。老周說：「你將就一夜。」
第十三天，樂樂把我沙發靠墊當馬騎，拉鏈崩開了。棉花露出來。
我說：「樂樂，別騎了。」
老周說：「小孩嘛，你縫縫就好。」
我拿著針線縫靠墊，縫著縫著，線纏住了。
第十四天，樂樂翻我抽屜，把老陳的手錶拿出來玩。錶帶弄斷了。
我聽見咔嗒一聲，跑過去。樂樂舉著手錶：「這個亮。」
我說：「放下。」
老周過來：「舊東西，回頭我給你買新的。」
我把手錶拿回來，錶盤上多了一道劃痕。我說：「不用。」
第十五天，老周把我醃的蘿蔔乾裝了兩罐，給周強。
「你阿姨醃的，拿回去吃。」
我說：「那是我給婷婷留的。」
「再醃唄，罈子不是還在。」
「罈子是在，蘿蔔呢？」
他不說話了，拎著罐子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回頭：「你咋這麼小氣？」
第十六天，王姐來串門。她坐在院子裡，看我晾衣服。
「慧啊，老周那房早租出去了。」
我手裡的床單沒抖開：「啥時候的事？」
「二月就租了。我聽中介說的。他住你這兒，是第三家。」
「前頭兩個呢？」
「都沒過長。一個過了半個月，一個過了一個多月。」
王姐壓低聲音：「你別往外說。」
我把床單抖開，搭在繩上。風一吹，床單鼓起來，又癟下去。
第十七天，老周買了條魚回來。他殺魚，魚鱗濺了一地。
他一邊刮鱗一邊說：「強子那房貸壓力大，咱能幫就幫。」
我說：「咱？」
「你跟我，不就是咱？」
我把魚內臟倒進垃圾桶，塑膠袋繫緊：「老周，你房租呢？」
他手停了：「什麼房租？」
「你那套房的房租。」
「租出去了，三千五。給強子兩千，剩下當生活費。」
「住我的房，吃我的飯，你的錢給你兒子？」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許慧，你這話就沒意思了。搭夥過日子，分那麼清幹啥？」
我說：「不分清，才沒意思。」
那天晚上，魚燉了，誰也沒吃幾口。樂樂在女兒房間看動畫片，聲音開得很大。
第十八天，老周把黃金葛從女兒房間搬出來，放到客廳電視櫃上。
「你不讓放，我搬出來。」
我說：「隨你。」
他把黃金葛放下，又說：「你這人，看著軟，心裡硬。」
我說：「軟了半輩子，硬一回不行？」
第十九天，周強一家走了。小麗把床單拆下來，團在洗衣機旁。
老周說：「放那兒吧，你阿姨洗。」
我沒吭聲。等他們出了門，我把床單扔進洗衣機，倒了半袋洗衣粉。
滾筒轉起來，轟隆轟隆。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陽臺外的天。
天陰著，像要下雨。
第二十天，三月三十一號。我五點半起來，蒸了一鍋南瓜饅頭。
老周七點出門買菜。我把他的蛇皮袋從櫃子頂上拿下來，放在門口。
黃金葛搬到門外。蘿蔔乾罐子放桌上。那雙藍拖鞋，我踢到鞋櫃邊上。
門鎖咔噠響。老週迴來了，拎著一兜球青菜，還有一塊豆腐。
他換鞋，腳又往藍拖鞋裡伸。
我說：「老周，咱倆就到這兒吧。」
他愣住，豆腐差點掉地上：「你說啥？」
「我說，咱倆散了吧。」
「為啥？」
我把桌上的蘿蔔乾罐子往前推了推。
「說句實在話，男人上了歲數比年輕時還讓人招架不住。」
他臉漲紅：「我咋了？我天天做飯，修這修那，我哪點對不住你？」
「你沒對不住我。你只是把我這兒當免費旅館。」
「你這話——」
「戶型圖我看見了。你房租合同我也看見了。」
他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黃金葛盆底下壓著租房合同，二月十號籤的，租期一年，月租三千五。」
他退了一步，鞋跟踩在門檻上。
「許慧，你聽我解釋。」
「解釋啥？解釋你住過三家，還是解釋你給你兒子算的那筆賬？」
他伸手要拉我胳膊。我往後退，手按在縫紉機臺面上。
「我本來想著，人心換人心。」我說，「可你心裡裝的全是你兒子。」
他站了一會兒，彎腰把黃金葛往袋子裡塞。
「這花是我買的。」
「你拿。」
他把黃金葛塞進蛇皮袋，又去拿蘿蔔乾。
「蘿蔔乾是我醃的。」
「你拿。」
他抱著一罐蘿蔔乾，站在門口。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吹得他灰夾克的拉鏈嘩啦響。
「許慧，你會後悔的。」
「我不後悔。」
他扭頭走了。蛇皮袋拖在地上，一階一階往下磕。
我關上門，屋裡一下子靜了。冰箱嗡嗡響，水龍頭滴了一滴水。
我把藍拖鞋撿起來，扔進垃圾桶。桶裡還有樂樂沒吃完的棒棒糖，糖紙粘在鞋面上。
女兒房間空著，床單洗了，晾在陽臺上。風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
那天下午，我去了鋪子。王姐在門口等我。
「散了？」
「散了。」
「我早說——」
「你早說啥？你早說也沒用，我得自己過這二十天。」
她遞給我一把韭菜：「包餃子去。」
我接過來，韭菜根上還帶著溼泥。我搓了搓手指，泥搓成條，掉在地上。
晚上回家，我把蘿蔔乾倒了一小碟。饅頭蒸多了，還剩三個。
我坐在桌前，咬了一口饅頭，蘿蔔乾鹹香鹹香的。
手機響了。婷婷打來的。
「媽，你吃飯沒？」
「吃著呢。」
「周叔呢？」
「走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咋了？」
「沒咋。搭夥過日子，試了二十天，不合適。」
「早該。」
「也沒啥，就是二十天。」
「媽，你別難過。」
「我不難過。我蒸了饅頭，可好吃了。」
掛了電話，我去陽臺收床單。床單幹了，有太陽味。
女兒房間的窗臺空著，黃金葛搬走了，留下一個圓圓的印子。
我把床單疊好，放進櫃子。櫃子最底層，那雙藍拖鞋原來放的地方，空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倒垃圾。垃圾桶邊放著一盆黃金葛。
葉子上沾著灰，盆底溼了一圈。旁邊壓著那張租房合同，紙邊被水洇溼了。
我蹲下看了看。合同上寫著周德發的名字，租客姓陳。
我站起來，沒撿黃金葛，也沒撿合同。風從樓道口吹過來，黃金葛葉子蹭著垃圾桶，沙沙響。
回到鋪子，縫紉機踩起來，嗒嗒嗒。王姐在門口跳廣場舞，音樂聲飄進來。
我低頭換線，針尖在布上扎過去，又扎回來。
日子照舊。早上蒸饅頭，中午下麵條，晚上去鋪子裡坐坐。
過了幾天，王姐說老周搬回他自己那套房了。租客沒到期，他跟人家商量，賠了一個月租金。
「他兒子跟他吵了一架，說他不會辦事。」
我聽著，手裡的剪子沒停。布邊剪齊了，線頭掉在地上。
又過了幾天，婷婷寄回來一包省城的點心。我拆開，給王姐送了半包。
王姐說：「你真不打算再找了？」
我說：「再說吧。先把這罐蘿蔔乾吃完。」
那罐蘿蔔乾，就是老周沒帶走的那罐。罐口用白布蒙著，皮筋勒得緊緊的。
我開啟，夾了一筷子，還是那個味。
月底的時候，我把女兒的床單鋪回去。灰格子的那床，我塞進了舊衣回收箱。
藍拖鞋的位子，我放了一雙新棉拖。腳伸進去，軟和，不硌。
有天晚上下雨，我聽見院子裡有動靜。開啟門，是那隻流浪貓，蹲在黃金葛盆旁邊。
黃金葛早枯了，葉子耷拉著。我把盆端起來，底下爬出一條蚯蚓。
我把盆扔了。貓叫了一聲，跑了。
回屋，縫紉機還開著燈。案板上攤著婷婷寄回來的布料，說要我給她做條裙子。
我摸了摸布，滑滑的，涼涼的。
窗外雨停了。水管子滴水的聲，一下，一下。
我坐下來，腳踩踏板，嗒嗒嗒。針紮下去，又提起來。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線軸輕輕晃。
#優質圖文扶持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