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理說完那句話，手指在大班臺上敲了兩下，跟敲棺材板似的。
我站在對面，辦公桌上那盆黃金葛蔫了大半，葉子耷拉著，像在替我默哀。
給你三天時間交接。
把一張離職推過來，簽字欄空著，筆擱在子旁邊，筆帽沒蓋。
我沒碰那支筆，問：我入職到現在，績效哪個月墊過底？
經理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飄向窗外，嗓子發緊：這個跟你工作能力沒關係。
那跟什麼有關係？
沒接話，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擰蓋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你舅舅那邊，你自己去解釋。
提到我舅舅，我明白了。
舅舅是這家公司的股東之一，把我塞進來的時候跟人說我是外甥。
現在總裁的外甥女要進來，我這層關係不夠硬，得讓置。
我沒簽，轉身走了出去。
回工收東西，隔壁組的李姐探過來，聲音壓得極低：聽說那姑娘下週一入職，人事連工牌都做好了，電腦都給你那臺騰出來了，等著刷機呢。
我笑了笑，沒說話，把抽屜裡的東西往紙箱裡一個了三年的馬克杯，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漬；一包只剩三顆的潤喉糖；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去年我跑下來的那個大客戶的續約合同。
那天晚上我自己看了很久的合同，上面的金額，一年七百多萬。
我舅舅第二天知道我被辭的事，電話打過來，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天氣預報：委屈你了，回我請你吃飯。
我說不了，舅。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我沒打車，走了二十分鐘路回家。
我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七半照樣醒了，開啟電腦，把那份續約合同的掃描件調出來，然後撥通了那個大客戶的電話。
對方姓周，南方人，說話帶口音，接電話前應該剛運動完，呼吸有些急促：小陸，最近怎麼沒來坐坐？
我說周總，我下週一不在那邊上班了。
電話那安靜了兩秒，問：跳槽了？
被辭了。
我沒瞞，崗騰給我上司的外甥女，公司說要安排她去你那邊當對接人，新來的，業務不熟，我提前跟您通個氣。
那邊傳來杯子放下的聲音：你們公司玩得挺野啊，合同上寫的是你對接，換人也行，條款裡寫了要提前一個月書面通知甲方，你讓們直接跟我法務聊。
行。
我說完這句話，心裡已經有了底。
週一那天，我沒去公司，去了一趟勞動仲裁。
仲裁辦在城建大廈三樓，走廊裡排了十幾個人，大家臉上都掛著差不多的表情，誰也不看誰，都盯著自己腳底下的地面。
我拿了，坐在塑膠椅上等了四十分鐘。
窗口裡的工作人員翻我的材料，翻到勞動合同那頁，指了一下：你這合同上籤的公司主體是杭州晨光貿易，跟你舅舅入股的那家是同名嗎？
是。
那你得去杭州勞動監察那邊投訴，屬地管轄，我們這邊受理不了。
我愣了一下。
杭州。
三百多公里。
我坐在仲裁辦的走廊裡，把手機翻出來，去查杭州那邊的地址和電話。
旁邊一個大哥跟我搭話：兄弟，被辭還是被裁？
辭退，理由是崗調整。
，眼角有細紋：我前年被辭的時候，人事說讓我幹到月底，結果月底前一天晚上九發訊息說明天不來了，連交接都沒讓人做。
我聽了沒搭話，低下繼續找杭州那邊的電話。
我舅舅的微信這時候冒出來一條訊息：小陸，你去仲裁了？
我打字：嗯。
又發了一條，語氣還是那麼平：你別鬧了，我給你介紹個別的工作，比你那個工資高。
我看著螢幕上的字，沒回。
第二天我開車去了杭州，高速上轉了三個多小時，八半到的勞動監察大隊。
那邊人挺多，填表排隊，中午沒吃上飯，我坐在門口的花壇邊上啃了個麵包。
下午三，輪到我交材料。
工作人員翻完我帶來的東西，抬起眼：你之前有沒有簽過年終獎補充協議？
沒有。
那你只能主張經濟補償金，N就行，月份按你實際在職時間算，你是去年六月入職的，到上個月剛好一年四個月，算兩個月工資。
我。
不請律師，這個案子很清。
說，你現在這個情況，公司連辭退通知書都沒給你，你只要回去把證據再補一補，把打卡記錄和工資流水打出來，過來填表就行了。
我從杭州回來的路上，天已經黑了，高速兩側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車窗外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涼氣。
我到家之後，把那紙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馬克杯放回桌上，潤喉糖放回抽屜，資料夾擺到書架最上層，和那些從舊家公司帶回來的材料放在一起。
我坐在桌前，手機裡著一條訊息，是我以前一個客戶發的：聽說你走了，你手裡那個富山的供應商，能不能介紹給我？
我不會虧待你。
我沒回。
第二天下午，我舅舅親自來了我家一趟。
穿著那件藏藍色西，進門沒坐下，站在玄關換鞋的地方，目光在客廳轉了一圈。
你想好了？
問。
舅，你是代表你自己來的，還是代表公司來的？
愣了一下：這有區別嗎？
我蹲下來繫鞋帶，抬看：你要是代表自己說話，這事兒你就別管了。
你要是代表公司來的，那麻煩轉告一下，我仲裁申請已經遞了，杭州那邊受理了，書面通知這兩天寄到。
站在那裡沒動，過了十幾秒開了口：公司那邊不想鬧大。
那就按法律賠。
們想走協商。
協商幾個月的？
沉默了一下：三個月。
我笑了一下，站起來，把外套穿上，拉鏈拉到：舅，那合同上那個大客戶，昨天打電話問我，說換了新對接人之後還要不要重新走一遍法務流程，我說要，我建議們也看看合同第十七條，甲方益變更條款，看看誰能跟誰協商。
看著我，眼神變了：你手裡還有什麼牌？
一年七百萬的合同，客戶認的是我，這算不算牌？
那天晚上我坐在陽臺上喝完了一罐啤酒，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亮了又暗。
十一的時候，我收到一條簡訊，來自公司人事部，說下週一請我回公司一趟，說有進一步協商。
我去廚房又拿了一罐啤酒，拉開拉環，氣泡滋滋地往上冒。
週一早上，我準時出現在公司走廊裡。
前臺女孩看見我，眼神躲了一下，低假整理桌面上的快遞。
我逕自往人力資源部走，推開門，裡面坐著三個人人事經理，法務，還有那個新入職的總裁外甥女。
法務站起來，臉上掛著準的客套笑：陸先生，您來了，請坐。
我坐下了。
人事經理開口：是這樣的，公司願意把補償金提到法定準的15倍，條件是您今天的協商結果保密，並且撤訴。
我看著她，從口袋裡把那包只剩三顆的潤喉糖掏出來放在桌上，剝了一顆含進嘴裡，然後問：新來的對接人，周總那邊見了嗎？
那女孩一愣：周總？
就是那個一年七百萬的客戶。
我說，你沒見過吧。
法務的臉色動了一下，在筆記板上寫了兩筆。
人事經理咳了一聲：這個問題跟今天的協商沒關係。
我把那罐喝完的啤酒罐從口袋裡拿出來空罐子，路上順手買的，拉環還掛在上輕輕放在桌上，推過去，朝那姑娘的方向慢慢推，推到桌面中間停住。
那個客戶上週打電話問我，說換人之後續約怎麼處理，我說你去問們法務。
我站起來，把潤喉糖塞回口袋：樓下的保安還攔我我走的時候跟說，我是來談遣散費的，讓開路讓我上來了。
經理的臉色不好看。
我看著她：你要是真打算讓小姑娘接這個客戶，就先教她怎麼喝白酒。
說完我走出去了，走廊盡的鏡子裡，我看見那個總裁外甥女低看手機她的手指在褲腿上蹭了一下，然後把螢幕翻過去，蓋在桌面上。
第二天上午，仲裁的調解員打來電話，說對方同意我的方案法定補償金翻倍，按兩年工齡基算，外加六個月的社保過渡。
我聽完說好，掛了電話，把手機放桌上。
窗外工地的塔吊轉了個角度，吊著的一捆鋼筋晃了一下。
我開啟冰箱，裡面還剩半瓶可樂，我拿出來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碎掉，涼絲絲的。
手機又響了。
我舅媽發來一條語音，我開，她的聲音帶著笑：小陸，你舅回來跟我說了你的事，我說這人就是不會辦事，你也別跟一般見識，回來家裡吃飯，舅媽給你燉排骨。
我看著那條語音，沒聽第二遍，把它刪了。
然後我把資料夾從書架上層拿出來，翻開，裡面的續約合同還好好躺著。
我把馬克杯裡的茶漬刷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