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世道，60歲住一起比領證還隨便，我姑跟人住了3年，那天男方兒子上門，把她的鋪蓋卷扔到了樓道里，我姑坐在臺階上，一句話沒說- 植物星球

如今這世道，60歲住一起比領證還隨便，我姑跟人住了3年，那天男方兒子上門，把她的鋪蓋卷扔到了樓道里，我姑坐在臺階上，一句話沒說

我姑今年63，姓周，叫周桂芬。她這輩子沒享過什麼福，年輕時候在縣裡的紡織廠上班，三班倒，手上全是繭子。後來廠子倒閉，她就在菜市場幫人賣菜，一站就是十幾年。我姑父走得早，2008年冬天，心肌梗塞，頭天晚上還跟人下棋，第二天早上人就沒氣了。那時候我表哥剛結婚，我姑一個人住在老棉紡廠的家屬院裡，兩間平房，一個小院，院裡種了棵安石榴樹，樹底下擱著個水缸，冬天醃鹹菜，夏天泡西瓜。

我姑這人要強，從不在人前掉眼淚。姑父走的那年，她該賣菜還賣菜，早上四點鐘起來去批發市場進貨，晚上天黑了才收攤。我媽說，你姑那幾年老得特別快，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可她見人還是笑，嗓門大，隔老遠就喊：「來啦？今兒的黃瓜新鮮，給你留了兩根。」

我跟我姑親，是因為我小時候在她家住過兩年。那時候我爸媽在南方打工，把我扔給我姑。我姑每天給我做早飯，一碗掛麵臥個雞蛋，滴兩滴香油。晚上我寫作業，她就在旁邊擇菜，一邊擇一邊跟我說：「你可得好好唸書，別跟你姑似的，一輩子賣菜。」那兩年，我姑父還在，他話不多，愛喝兩口，喝完就坐在門口抽菸，菸頭一明一暗的。我姑就罵他：「少抽兩根，嗆著孩子。」我姑父嘿嘿一笑，把煙掐了，也不惱。

後來我長大了，去了省城，一年回來一兩趟。每次回來，我都去看看我姑。她一次比一次老，背也駝了，走路有點晃。我表哥在縣城買了樓，讓我姑搬過去住，我姑不去，說：「你那樓裡憋屈，我住不慣，再說我走了，你爸的牌位誰供？」其實我知道，她是怕跟兒媳婦處不來。我表嫂那人，嘴碎，心眼不壞，但說話不中聽。有一回我去我姑家，正趕上我表嫂也在，她當著我面說：「媽，你那屋裡那些破爛該扔就扔，留著佔地方。」我姑沒吭聲，低頭擇她的韭菜。我表嫂走了以後，我姑跟我說：「那些破爛，有你姑父的棉襖，有你表哥小時候的作業本，扔了，就啥也沒了。」

我姑跟老趙住一起，是2019年冬天的事。

老趙叫趙德柱，比我姑大兩歲，退休前是縣裡農機廠的工人，喪偶，有一個兒子，在南方開大貨車。老趙跟我姑是在菜市場認識的，他老去我姑攤上買菜，一來二去就熟了。老趙人看著挺老實，個子不高，黑臉，手上也全是繭子。他買菜從來不還價，我姑給他稱好了，他就掏錢，有時候多給兩塊，說：「拿著，買瓶水喝。」我姑不要，他就把錢往菜堆裡一塞，轉身就走。

後來老趙就常來我姑家，幫著修修水管、換換燈泡、冬天搬搬煤球。我姑一開始還避著人，怕人說閒話。可小縣城就這樣，你越避，人家越說。後來我姑索性不避了，誰來串門，她就大大方方地說：「老趙，給我倒杯水。」老趙就顛顛地去倒水，像個老夥計。

2019年臘月，老趙搬進了我姑那兩間平房。沒領證，也沒辦事，就是兩床鋪蓋併到了一塊。我姑跟我說的時候，語氣很淡：「老了，找個伴，說說話。你表哥忙，你也有你的事，我一個人，夜裡連個咳嗽的人都沒有。」我聽了心裡發酸，就說：「姑，你高興就行。」我姑說：「啥高興不高興的，就是搭個夥，他有個照應，我也有個照應。」

老趙搬過來以後，我姑的日子確實好過了一些。老趙會做飯，燜麵做得特別好，我姑愛吃。老趙還會騎三輪，帶著我姑去趕集，我姑坐在後頭，圍巾把臉一裹，只露倆眼睛。有一回我回去，正趕上他們倆在院裡吃飯，小桌上擺著一盤拍黃瓜、一盤炒雞蛋、一碟花生米，老趙還給我姑倒了杯啤酒。我姑喝了一口，皺著眉說：「這玩意兒跟馬尿似的，有啥好喝的。」老趙就笑，說：「你就抿一口，抿一口。」我姑又抿了一口，還是皺眉，但沒放下杯子。

那三年，我姑臉上的褶子好像淺了點。她開始穿帶顏色的衣裳了，以前老是灰的黑的，後來買了件棗紅的棉襖，還圍了條花圍巾。我媽說：「你姑這是第二春。」我姑聽見了，罵我媽：「啥第二春，土都埋到脖子了，還春呢。」可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老趙的兒子叫趙剛，我見過一回，2020年秋天，他開大貨車路過縣裡，來家裡吃飯。趙剛三十來歲，長得像老趙，黑，壯，說話嗓門大，一進門就喊：「姑，我來看我爸。」我姑趕緊去切西瓜、倒茶。趙剛坐下就抽菸，把菸灰彈得滿地都是。我姑沒說什麼，拿了個菸灰缸擱他跟前。趙剛吃飯的時候，筷子在盤子裡扒拉來扒拉去，專挑肉吃。老趙看了他一眼，說：「你慢點，給你姑留點。」趙剛嘿嘿一笑，說：「我爸現在知道疼人了。」這話聽著有點刺耳，但我姑沒接茬，低頭扒飯。

趙剛走的時候，我姑給他裝了一袋子花生、一罐子鹹菜，還有自己醃的糖蒜。趙剛接過去，往車上一扔，說了句：「姑，我爸就交給你了。」我姑說：「放心吧，餓不著他。」

那時候看著挺好的。誰知道後來能出那檔子事。

我姑跟老趙住到第三年上，也就是2022年秋天，事情開始不對勁了。先是老趙的兒子趙剛回來的次數多了，以前一年來不了一回，那段時間一個月來了三趟。每回都開著那輛大貨車，停在巷子口，轟隆隆的。趙剛來了也不空手，拎兩箱奶、一兜球子水果，嘴上也甜：「姑，我給你買了點補品，你跟我爸好好補補。」我姑還挺高興，跟我說：「趙剛這孩子，其實心不壞。」

可後來趙剛來的次數多了，話裡話外就帶出別的意思了。有一回我去看我姑，正趕上趙剛也在。他坐在院裡那棵安石榴樹底下，翹著二郎腿，跟我說：「姐，你看我爸跟我姑這日子過得，比人家領了證的還滋潤。」我說：「老了有個伴，挺好。」趙剛抽了口煙，說：「是好，就是這房子……這房子是我姑的，還是我叔的？」我姑在屋裡聽見了，沒出來。老趙在旁邊咳了一聲，說：「你管這幹啥，住著就行。」趙剛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那之後，老趙就有點不對勁了。他以前愛說愛笑，後來變得悶，吃飯的時候老走神，我姑跟他說話，他嗯嗯啊啊的。我姑問他咋了，他說沒事，就是累。我姑也沒多想，以為是年紀大了，身上不得勁。

到了2023年開春，趙剛又來了。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帶著他媳婦，還有他媳婦的弟弟。三個人往院裡一站，我姑就知道有事。趙剛他媳婦燙著滿頭卷，穿著件貂，一進門就東張西望，說：「這院子收拾得還行，就是小了點兒。」我姑給他們倒水，她也不喝，說：「姑，你別忙了，我們坐坐就走。」然後她就拿胳膊肘捅趙剛，趙剛就開口了。

趙剛說：「姑，我跟你說個事。我跟我媳婦商量了，想把我爸接走。我爸年紀大了，身邊不能離人。我們那邊房子都收拾好了，專門給他留了一間。」

我姑愣了一下，說：「接走？你爸在這兒住得好好的，接哪去？」

趙剛說：「接我們那去，南方。那邊暖和，對我爸身體好。」

我姑看了看老趙，老趙低著頭，手指頭在膝蓋上搓來搓去，一句話不說。我姑就明白了。

我姑說：「你爸願意走？」

趙剛說：「我爸聽我的。」

我姑說：「那我問問你爸。」

趙剛說：「不用問了，我爸都聽我的。再說了，姑，你們倆也沒領證，說句不好聽的，就是搭個夥。搭夥嘛，好聚好散。」

這話一出來，院裡靜得能聽見安石榴樹葉子響。我姑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可沒說出話來。老趙還是低著頭，搓膝蓋。

趙剛他媳婦在旁邊接了一句：「就是，姑，你們這歲數了，也別太當真。我爸的退休金卡、身份證，我們都拿走了，以後我爸的事，我們管。」

我姑這才明白，人家這是來攤牌的。老趙的退休金卡早就被趙剛拿走了，難怪這兩個月老趙買菜都摳摳搜搜的，我姑還以為是物價漲了。

我姑說：「老趙，你說句話。」

老趙抬起頭，看了我姑一眼，那眼神躲躲閃閃的，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他說：「桂芬，我……我聽孩子的。」

我姑沒哭。我姑說：「行，聽孩子的。」然後她就進屋了，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姑沒做飯。老趙在院裡坐了一晚上，抽了一地的菸頭。第二天早上，趙剛又來了，這回開了一輛小貨車，車廂裡空著。他進了院，直接奔我姑那間屋，把我姑的鋪蓋卷、衣服、臉盆、暖壺，一樣一樣往外搬。我姑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著他搬。趙剛搬完了，把東西往樓道里一扔，說：「姑，這些東西是你的，你點點。」我姑沒點。

後來趙剛把老趙扶上了車，老趙回頭看了我姑一眼，嘴張了張，沒說出話。車開走了，巷子裡只剩下那堆鋪蓋卷，還有我姑。

我姑坐在臺階上，一句話沒說。

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我媽給我打電話，說：「你快回來看看你姑吧，出事了。」我當天下午就回去了。到了我姑家，院門開著，屋裡空了一大半。我姑那間屋的床上只剩下光板，褥子、被子、枕頭全在樓道里堆著。我姑坐在臺階上，手裡攥著一把鑰匙，那是老趙的鑰匙，老趙沒帶走。

我喊了聲姑，我姑抬頭看我，眼睛是腫的，可臉上沒淚。她說：「來了？吃飯沒？」我說：「姑，你咋不進屋？」我姑說：「屋裡太靜了。」我就坐在她旁邊，陪她坐著。那天太陽挺好，照在安石榴樹上，樹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我姑就這麼坐著，坐到天快黑了，才說了一句：「三年，連句囫圇話都沒留下。」

我把我姑接到了我家。我姑在我家住了一個禮拜，啥也不說，就是幫我做飯、掃地、接送孩子。她做飯的時候老走神，有一回把鹽當糖放了，炒出來的菜鹹得沒法吃。我兒子說：「姑奶奶，這菜太鹹了。」我姑愣了一下，說：「哦，放錯了。」然後就端著那盤菜，自己坐廚房裡吃完了。

我媽來看她，倆人在屋裡說了半天話。我媽出來的時候，眼圈是紅的。我媽說：「你姑說，她不是心疼老趙，她是心疼那三年。三年啊，她掏心掏肺地對人家，人家說走就走，連個屁都不放。」

我去找過老趙。老趙還沒走，在趙剛租的房子裡住著。我敲門，趙剛開的，一看是我，臉就拉下來了，說：「你來幹啥？」我說：「我找我姑父。」趙剛說：「啥姑父？他們又沒領證，算哪門子姑父？」我說：「那行，我找趙德柱。」趙剛堵著門，說：「我爸不想見你。」這時候老趙在裡頭喊了一聲：「讓閨女進來。」趙剛這才讓開。

我進去，老趙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擱著半碗泡麵。屋裡一股煙味和黴味。老趙看見我，嘴一咧，像是想笑，沒笑出來。他說：「閨女，我對不住你姑。」我說：「趙叔，你為啥不早說？」老趙說：「趙剛說，我要是不跟他走，他就不給我養老。我七十的人了，我怕。」我說：「那我姑呢？」老趙低下頭，說：「你姑……你姑是個好人。」我說：「就這句？」老趙說：「我還有啥辦法？我退休金卡在趙剛手裡，我身份證也在他手裡。我啥也沒有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挺可憐的。可我又想起我姑坐在臺階上的樣子，那點可憐就沒了。我說：「趙叔，你好好過吧。」然後就走了。

我姑在我家住到第三天的時候，縣裡就傳開了。街坊鄰居的嘴，比風還快。有的說：「周桂芬這下虧大了，伺候人家三年，啥也沒落著。」有的說：「老趙那人就是老實，肯定是他兒子使的壞。」還有的說：「搭夥過日子嘛，本來就是這麼回事，誰讓你不領證。」話傳到菜市場，我姑以前的攤友都替她抱不平，說：「桂芬，你去找趙剛啊，讓他賠你錢，三年保姆費得多少錢？」

我媽把這些話說給我姑聽，我姑正在擇豆角。她把手裡的豆角一撂，說：「賠啥錢？我又不是保姆。我要是要了那錢，我這三年成啥了？」

我媽說：「那你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姑說：「算了不算了的，人都走了，還能咋的？」

我姑嘴上這麼說，可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她屋裡燈還亮著。我推門進去，她正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條花圍巾，就是老趙誇好看的那條。她看見我，趕緊把圍巾塞枕頭底下了。

我說：「姑，睡不著？」

我姑說：「人老了，覺少。」

我坐在她旁邊，說：「姑，你要是心裡難受，就跟我說說。」

我姑沉默了半天，說：「丫頭，你姑這輩子，沒做過啥虧心事。你姑父走的時候，我40多，多少人勸我再找，我沒找，我怕你表哥受委屈。後來你表哥成家了，我一個人過了十幾年，我沒覺得苦。跟老趙這三年，我也沒圖他啥，我就是想，老了老了，有個人能跟我說說話，能一起看看電視，能在我咳嗽的時候給我倒杯水。」

我說：「姑，我知道。」

我姑說：「趙剛來搬東西那天，老趙坐在車裡，我看見他哭了。他哭，我也難受。可我最難受的不是他走，是他走的時候，連句『桂芬，你保重』都沒說。三年，他連這句話都做不了主。」

我說：「姑，那你還想他嗎？」

我姑說：「想啥？不想了。就是有時候做飯，還習慣性地做兩個人的量，做多了，自己吃不完，就倒給鄰居家的狗。那狗倒是跟我熟了。」

我姑在我家住了半個月，非要回去。我說：「你回去一個人，我不放心。」我姑說：「那是我家，我住了幾十年，我不能因為一個老趙，就連家都不敢回了。」我說：「那你有事就給我打電話。」我姑說：「行。」

我送我姑回去那天，院裡那棵安石榴樹已經結果了，小小的青安石榴掛在枝上。我姑看了一眼，說：「今年這安石榴，不知道能不能長熟。」然後她就進屋了，把門開著，說：「屋裡悶，開著門透透氣。」

後來老趙給我姑打過一次電話，是用公用電話打的。他說：「桂芬，你還好嗎？」我姑說：「好。」老趙說：「我不好，我天天想你那碗炸醬麵。」我姑說：「想也沒用，你回不來。」老趙在電話那頭哭了，哭得嗚嗚的。我姑沒哭，我姑說：「老趙，你保重身體，別抽那麼多煙了。」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掛了電話，我姑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我問她：「誰啊？」我姑說：「沒誰，打錯了。」

後來我才知道是老趙。我姑不說，我也沒再問。

今年開春，趙剛給我姑打了個電話。他說：「姑，我爸住院了，腦梗塞。他想見你一面。」我姑說：「我腿腳不好，去不了。」趙剛說：「姑，我開車來接你。」我姑說：「不用了，你爸有你照顧就行。」趙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姑，以前的事，是我不對。」我姑說：「啥對不對的，都過去了。」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掛了電話，我姑在院裡坐了一下午。安石榴樹開花了，紅彤彤的，一朵一朵的。我姑看著那些花，跟我說：「丫頭，你姑這輩子，啥都趕上了。年輕時候吃苦，中年喪夫，老了老了，又趕上一回這個。可我不怨誰，真的不怨。老趙也沒錯，他兒子也沒錯，我也沒錯。那錯在哪了呢？」

我說：「姑，有些事，本來就沒有對錯。」

我姑說：「也許吧。也許就是你說的，如今這世道，住一起比領證還隨便，說散就散，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我說：「姑，你要是當初領了證，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我姑想了想，說：「領了證，趙剛就不能來搬東西了？他爸的退休金卡他就拿不走了？丫頭，你太年輕。領了證，該走的還是走，該散的還是散。人心要是不在了，那張紙管啥用？」

我姑說這話的時候，正給安石榴樹澆水。水順著樹根滲下去，土溼了一小片。我姑把水壺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說：「行了，不說了，做飯去。你今兒在這吃，我給你擀麵條。」

我說：「姑，我幫你。」

我姑說：「不用，你坐著。你姑別的本事沒有，擀麵條還是會的。」

我姑進了廚房，我聽見她開櫥櫃、拿麵粉、接水，然後就是擀麵杖在案板上咕嚕咕嚕的聲音。那聲音我從小聽到大，熟悉得很。我坐在院裡，看著安石榴花，看著那個空了的屋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後來我姑還是一個人住。我表哥讓我姑搬過去，我姑還是不去。她說：「我一個人挺好，清淨。」我表嫂現在對我姑客氣多了，隔三差五送點菜來，有時候還幫我姑洗洗衣服。我姑也不拒絕，但也不多說什麼。

趙剛後來沒再打過電話。老趙出院以後，聽說半邊身子不太利索，說話也不清楚了。這些事我姑不知道，我也沒跟她說。

前些天我回去看我姑，她正在院裡曬太陽。安石榴樹結了滿樹的果子，紅彤彤的，壓得枝頭都彎了。我姑摘了一個，掰開，籽是紅的，透亮。她遞給我一半，說：「嚐嚐，今年甜。」我咬了一口，確實甜。

我姑說：「丫頭，我昨兒晚上做了個夢，夢見你姑父了。他還是那樣，坐在門口抽菸，也不說話。我就罵他，說你別抽了，嗆得慌。他就把煙掐了，衝我笑。」

我說：「姑，你想我姑父了？」

我姑說：「想，咋不想。他走得早，可他在的時候，我不用看誰臉色。他兒子再不好，也沒把我鋪蓋卷扔出去過。」

我聽了這話，心裡一緊。我說：「姑，那你還想老趙嗎？」

我姑把安石榴籽吐在手心裡，說：「不想了。老趙那人，就是個軟柿子，他兒子一捏就扁了。我跟他三年，也算對得起他了。就是他兒子那天來搬東西，我坐在臺階上，一句話沒說。我那時候想，我要是說一句，我要是鬧一場，我要是像那些潑婦一樣躺在地上打滾，是不是就不一樣了？可我做不出來。我這輩子，沒跟人紅過臉。你姑父走的時候我沒鬧，廠子倒閉的時候我沒鬧，這回我也沒鬧。」

我說：「姑，你心裡委屈，我知道。」

我姑說：「委屈啥？路是自己選的。當初我跟他住一起，我就想過這一天。我要是怕，我就不跟他住了。我周桂芬這輩子，沒靠過誰，也沒怕過誰。不就是一個人過嘛，又不是沒過過。」

我姑說這話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陽光照在她臉上，那些褶子好像淺了一些。她把手心裡的安石榴籽往地上一撒，說：「明年，這院裡又能多幾棵安石榴樹。」

我看著我姑，突然覺得她比我認識的所有人都硬氣。她這輩子，沒享過福，沒發過財，沒跟人爭過搶過，可她活得明白。她知道什麼是她的，什麼是她留不住的。她留不住姑父，留不住老趙，可她留住了自己。

那天我走的時候，我姑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棗紅的棉襖，圍著我給她買的新圍巾。她說：「丫頭，有空常回來，我給你擀麵條。」

我說：「行，姑，你回去吧。」

我姑說：「我看著你走。」

我走出巷子，回頭看了一眼。我姑還站在門口，安石榴樹在她身後，紅彤彤的一片。她衝我擺擺手，嗓門還是那麼大：「走吧，路上慢點！」

我轉過頭，眼淚就下來了。

後來我跟我媽打電話，說起我姑。我媽說：「你姑那人，就是嘴硬。她心裡苦，可她不說。」我說：「我知道。」我媽說：「你說，老趙那邊，要不要再聯絡聯絡？」我說：「不用了。我姑說得對，領不領證，該走的還是走。人心不在了，那張紙管啥用。」

我媽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說：「也是。如今這世道，住一起比領證還隨便，說散就散。」

我說：「媽，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