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3家輪著養，嫂子接媽去住，結果大哥兩個月沒來接，我媽半夜坐在門口，我哥說嫂子不讓，嫂子說大哥先賴賬，誰也沒去接，媽坐著
說好3家輪著養，嫂子接媽去住，結果大哥兩個月沒來接，我媽半夜坐在門口，我哥說嫂子不讓，嫂子說大哥先賴賬，誰也沒去接，媽坐著
我媽今年82了。
屬馬的，1938年生人。這輩子生了我們仨，大哥、我、還有小妹。我爸走得早，2009年冬天沒的，肺癌，從查出來到走一共43天。那之後我媽就一個人過，在老院子裡，一住就是十幾年。
老院子在縣城邊上，叫西關村，現在早改了名叫西關社群，可我們家人還是叫它西關。三間北房，一間東屋當廚房，院子裡有棵老安石榴樹，是我爸年輕時候栽的。我媽不肯搬，說住慣了，說樓上憋得慌，說你們誰家我也不去，我自己能行。
她確實能行。80歲之前，她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自己去菜市場。早上5點半起，晚上8點睡。冬天燒蜂窩煤，夏天在安石榴樹底下擇菜。每個月我們仨給她湊1500塊錢，大哥出600，我出600，小妹出300。小妹條件差些，男人在工地上摔過腰，幹不了重活，兩口子開了個小賣部，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這個數是我提的，大哥當時沒吭聲，嫂子在旁邊說了一句「行吧」。
我媳婦為這個跟我鬧過。她說憑什麼小妹出300，一樣是閨女。我說小妹難。她說小妹難是她的事，養媽是三家的事。這話我沒接。接下去就是吵架，吵完還是600，沒變過。
事情的根，是去年冬天埋下的。
去年11月，我媽在院子裡摔了一跤。那天下了點小雨，安石榴樹底下鋪的磚滑。她端著一盆洗好的白菜往屋裡走，腳下一齣溜，人坐地上了。盆摔出去老遠，白菜滾了一地。她自己爬不起來，是鄰居張嬸聽見動靜翻牆進去的——我們家院牆矮，張嬸說她扒著牆頭看了一眼，看見我媽坐在地上，兩手撐著地，想起起不來。
張嬸給我打的電話。我從廠裡請了假往回趕，到的時候我媽已經在床上了，張嬸給她脫了鞋，蓋了被子。我媽看見我就說，沒事，就是崴了一下。
去醫院拍了片子，沒骨折，但醫生說老太太這個年紀，摔一跤就是訊號，以後身邊不能離人了。髖骨有點裂紋，得養，得有人看著。
那天晚上我們仨在我媽屋裡開的會。我媽躺在炕上，我們仨坐在小板凳上，屋裡就一個15瓦的燈泡，黃黃的。大哥先開的口，說要不三家輪著吧，一家住一段，都儘儘心。小妹說她那邊房子小，就一間半，孩子還在上初中，實在擠不開。嫂子說那也不能光指著我們。我說要不這樣，媽還是住老院子，我們三家輪著來伺候，一家一個月，管吃管住管看著。
大哥說行。小妹說行。嫂子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說，那到我們家那段，是接過去還是我們過來。我說接過去吧，媽一個人在這院裡，夜裡萬一再摔了，誰也不知道。嫂子說那行。
就這麼定的。三家輪，一家一個月。順序是大哥家、我家、小妹家。大哥是老大，先從他那兒開始。
12月1號，大哥和嫂子來把媽接走了。
那天我印象特別深。媽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棉襖，我前年給她買的，袖口已經磨得發亮。她坐在大哥那輛電動三輪車的後鬥裡，屁股底下墊著一床舊褥子，腿上蓋著條毛毯。褥子是藍格子的，毛毯是暗紅色的，邊上脫了線。她手裡攥著一個布包，包裡是她的存摺、身份證、還有我爸的一張一寸照片。她說什麼都不肯多帶，說住一個月就回來，帶那麼多幹啥。
嫂子扶她上的車。嫂子那天穿了件黑羽絨服，頭髮扎得挺利索，跟我媽說話也挺客氣，說媽你坐穩了，路上慢點。我媽說哎，哎。
三輪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媽回頭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那棵安石榴樹。安石榴樹那時候已經落葉了，光禿禿的枝子，上面掛著兩個爛了的安石榴，黑黑的，縮成一團。
我站在門口看著車拐過街角。那天風挺大，我站了一會兒就進屋了。
第一個月沒什麼事。
我隔三差五給大哥打電話，問媽怎麼樣。大哥說挺好，能吃能睡。我說嫂子呢，嫂子沒說什麼吧。大哥說能說什麼，挺好的。我就沒多想。
我去看過兩回。第一回是12月中旬，提了點橘子和我媽愛吃的槽子糕。大哥家在縣城南邊，樓房，6樓，沒電梯。我媽坐在陽臺上曬太陽，看見我挺高興，拉著我的手說這樓太高了，上下不方便，一天到晚就在這陽臺上坐著。我說再忍忍，下個月就到我家了。她說嗯。
嫂子在廚房做飯，出來打了個招呼，說來了啊，吃了沒。我說吃了。她就又進去了。那頓飯我沒吃，坐了半個來鐘頭就走了。走的時候我媽送到門口，扶著門框，看著我下樓。
第二回是1月初。那天我媽精神不太好，說話有點顛三倒四，問我今天是幾號，問了兩遍。我問大哥，大哥說這兩天就這樣，可能是沒睡好。我看我媽的眼皮有點腫，像是哭過。我問媽你咋了，她說沒事，就是想你爸了。
我沒往深了想。
1月1號該輪到我家。我提前兩天給大哥打電話，說31號我去接媽。大哥說行。
31號那天我去了。上了6樓，敲門，嫂子開的。嫂子臉色不太好看，說你等會兒。我進屋，我媽在陽臺上坐著，行李已經收拾好了，還是來的時候那個布包，多了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說你來接我了。
我說是啊媽，該去我那兒了。
嫂子在旁邊說了一句，這一個月可把我累壞了。我說辛苦嫂子了。她說辛苦倒不怕，就怕落不著好。這話我沒接。
我把媽扶下樓。6層樓，我媽歇了三回。到樓下的時候她喘得厲害，手撐著膝蓋，彎著腰。我說媽你沒事吧。她說沒事，就是腿沉。我把她扶上三輪車，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藍格子褥子。
車開出去的時候她沒回頭。
在我家那一個月，媽過得還算舒坦。我媳婦雖然心裡有怨氣，但面上過得去。一天三頓飯端到跟前，晚上給她燒熱水燙腳。我媽愛吃麵條，我媳婦就隔一天做一回。我媽挺知足，跟我說你媳婦手巧，麵條擀得薄。我說嗯。
那一個月我媽跟我說了不少話。說我爸年輕時候的事，說我大哥小時候的事，說我小妹嫁人的事。有一回她說著說著就哭了，說人老了沒用了，到誰家都是累贅。我說媽你別瞎想，誰家也不累贅。她說你不懂。
2月1號，該輪到小妹家。小妹提前一天來了，說她那邊實在住不開，想把媽接過去住客廳，搭個摺疊床。我說那哪行，媽這歲數睡摺疊床。小妹說那咋辦，大哥那邊到期了，你這邊也到期了，總不能沒人管吧。
我說要不這樣，媽先回老院子住幾天，我每天過去看看。小妹說那也行。
就這麼，2月1號我把媽送回了西關老院子。屋裡一個多月沒人住，冷得像冰窖。我提前一天去生了爐子，燒了一下午，屋裡才有點熱乎氣。我媽進屋的時候，站在堂屋裡看了看，說了句，還是自己家好。
那幾天我每天早上過去一趟，晚上過去一趟。給她帶飯，給她添煤。媽說不用天天來，我自己行。我說不行。
小妹那邊一直沒接。她說等過了正月十五，等孩子開了學。我說行。
這一等，就等出了事。
正月十六那天，我記得清楚。那天我廠裡加班，晚上8點多才回去。路過西關的時候我拐進去看了看。院門虛掩著，我推開進去，堂屋裡燈亮著，我媽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穿著那件藏青棉襖，膝蓋上蓋著那條暗紅毛毯。她坐在門檻裡邊，臉朝著院子，院門開著。
我問媽你坐這兒幹啥，多冷啊。
她說我等你大哥。
我說大哥今天來？
她說他說今天來接我。
我說誰說的？
她說你大哥說的。前天他來了，說正月十六來接我，接我去他家住。
我愣了一下。大哥前天來過？我不知道。大哥也沒跟我說。
我說媽，大哥可能有事耽誤了，明天再說，你先進屋。
她說不，我再等等。
那天晚上我陪她坐到9點半。院門外是一條窄衚衕，衚衕口有盞路燈，昏黃黃的。每回有電動車過去，我媽就抬頭看一眼。9點半我說媽咱進屋吧，凍著了不得了。她這才起來。我扶她進屋的時候，看見她眼圈是紅的。
第二天我給我大哥打電話。大哥說，這兩天忙，明天去接。我說你說好十六接的，媽在門口坐到9點半。大哥說知道了知道了。
結果第二天沒來。
第三天也沒來。
我給大哥打了三個電話，頭兩個沒接，第三個接了，說這兩天走不開。我說大哥你到底啥意思，媽天天晚上坐門口等你。他說行了行了，我明天去。
第二天還是沒來。
那是2月底了。天氣還冷，院子裡的安石榴樹還是光禿禿的。我媽每天晚上吃完飯，就搬個小板凳坐到堂屋門口。她不說話，就那麼坐著，朝著院門。有時候我去的時候她已經坐了一個多鐘頭了，手冰涼。我說媽你進屋，她說我再等會兒。
我心裡這個急。我給我小妹打電話，小妹說她也不知道咋回事，說她給大哥打過電話，大哥說嫂子不讓接。我說啥叫嫂子不讓接。小妹說她也不清楚，大哥就那麼一說。
我給我嫂子打電話。嫂子的電話倒是接得快。
嫂子說，你哥這人你還不知道？他就是嘴上說說，真讓他伺候他能伺候？上個月媽在他那兒，一天三頓飯都是我做的，晚上起夜都是我扶的，他倒好，吃完飯就出去下棋，下到八九點才回來。我伺候了一個月，我說啥了？
我說嫂子，那現在媽到底接不接。
嫂子說，接啊，誰說不接了。可你哥他得說話算話。他說好十六來接，那他十六就該來。他自己賴賬，憑啥讓我落不是。
我說嫂子，媽在門口坐了好幾天了。
嫂子說，那我也沒辦法，你找你哥去。
電話就掛了。
我又給我哥打電話。這回我哥說了實話。
他說，你嫂子跟我鬧呢。她說輪著養說好的三家輪，憑啥先接咱家。她說應該從老小家開始。
我說大哥，順序是我們仨當面定的，你也在場。
他說我知道我知道，可你嫂子那人你也知道，她要是擰起來，我也沒辦法。
我說那媽呢。媽天天晚上坐門口。
他停了一會兒，說，我明天去。
第二天他沒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西關。我到的時候是8點多，院門開著，堂屋燈亮著。我媽還是坐在那個小板凳上，還是那件藏青棉襖，還是那條暗紅毛毯。她看見我，說，你哥今天來不？
我說，來，他說明天來。
我媽沒說話。她看著院門外那條衚衕，衚衕口的路燈還是昏黃黃的。過了一會兒她說，要不我給他打個電話吧。
我說媽，別打了，明天準來。
她說，我打一個。
她站起來，扶著門框，慢慢走到堂屋桌子跟前。桌上放著我的舊手機，我給她留的，教過她怎麼接怎麼打。她戴上老花鏡，拿起手機，一個數一個數地按。她按得很慢，按錯了一回，又重新按。
電話通了。她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喂了一聲，說，老大啊，我是媽。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我媽說，你說明天來，明天準來不？
又說，我在這等著呢，我天天在這等著呢。
又說，那你忙，那你忙，你忙你的。
就掛了。
她把手機放下，慢慢走回門口，又坐下了。
我在旁邊站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一直陪她坐到10點。她一句話沒說，就那麼坐著。10點我扶她進屋，給她脫了鞋，讓她躺下。我掖被角的時候看見她眼睛睜著，看著房頂。
我說媽，睡吧。
她說，你也回去吧。
我說我在這陪你。
她說，不用，你回去。
我就走了。出了院門我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燈還亮著。
那之後又過了幾天。
大哥一直沒來。嫂子也沒來。小妹來看過一回，給媽帶了點香蕉，坐了一個鐘頭就走了。媽問她，你大哥到底啥時候來接我。小妹說，媽你別等他，他那人你還不瞭解。媽說，他說好來接的。
小妹沒接話。
3月初，我又去大哥家跑了一趟。這回我沒打電話，直接上的樓。6樓，我爬上去敲門，敲了半天沒人應。鄰居出來說，這家好像出門了，前兩天看見拉著箱子走的。
我給我哥打電話，關機。
我給我嫂子打電話，也是關機。
他們倆就這麼躲了。
我站在6樓的樓道里，那樓道窗戶關不嚴，有風往裡灌。我掏出煙來點了一根，抽完了，下樓。
回到家我跟我媳婦說了。我媳婦半天沒吭聲，最後說了一句，要不咱接過來吧。
我說咱已經管了一個月了。
她說我知道。可媽在門口坐著呢。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又去了西關。那時候是3月8號，天還是短，7點多就黑透了。我走到衚衕口的時候，遠遠看見院門開著一條縫，堂屋的燈亮著。我推門進去，我媽還是坐在門口。這回她沒坐小板凳，坐在了門檻上，背靠著門框。
她看見我，說，你來了。
我說媽，進屋吧，天冷。
她說，我再坐會兒。
我在她旁邊蹲下。院裡的安石榴樹黑乎乎的，枝子伸到天上。衚衕裡沒什麼人，遠處有狗叫。過了一會兒我媽說了一句話，聲音特別小。
她說，是不是都不願意要我。
我鼻子一酸。我說媽，不是的，大哥他就是忙，過幾天就來接你。
她說，你別哄我了。
她說完這句就不說話了。我們倆就那麼坐著。她坐在門檻上，我蹲在旁邊。天越來越黑，衚衕口的路燈亮著，那點黃光照到院門口就沒了。
我那時候想，這個事不能這麼下去了。
第二天我把小妹叫來了，我們倆在西關院子裡商量了一上午。小妹哭了一回，說哥你不能怪大哥，大哥在家裡說不上話。我說我沒怪他，我是說媽怎麼辦。小妹說她那兒實在住不開，客廳搭床也擠，孩子寫作業都沒地方。我說那先這樣，媽還住西關，我每天來，你隔兩天來一回，大哥那邊我接著找。
小妹說行。
從那天起，我每天早上上班前繞一趟西關，晚上下班再繞一趟。早上給她把爐子添上，把飯熱上。晚上過去看看她吃沒吃，睡沒睡。我媳婦也來過幾回，給媽洗了被罩，換了床單。我媽跟我說，你媳婦心不壞。我說嗯。
就這麼過了半個多月。
3月26號那天晚上，我印象特別深。那天我下班晚，到家快9點了。我媳婦說你去媽那兒看看吧，我今天下午去過，她沒怎麼說話。我放下包就去了。
到西關的時候快9點半。院門開著，堂屋的燈亮著。我進去一看，我媽沒在屋裡。我喊了一聲媽，沒人應。我出來，走到院子裡，看見院門外的衚衕裡有個黑影。我走過去一看，我媽坐在衚衕口那盞路燈底下，坐在一塊磚上。
她那件藏青棉襖釦子扣錯了，一個衣角長一個衣角短。頭髮沒梳，白頭髮亂糟糟的。她手裡攥著那個布包——就是裝存摺和身份證那個——攥得緊緊的。
我說媽你在這幹啥。
她說，我等他。
我說等誰。
她說，你哥。他說今天來接我。
我說媽，大哥沒說要來。你聽誰說的。
她說，我聽見了。我聽見他說的。
我知道她是糊塗了。她坐在路燈底下，看著衚衕那頭，好像我哥隨時會從那個方向過來。
我說媽，咱回去。
她說，我再等一會兒。
我說媽，現在都9點半了。
她說，他可能路上堵車了。
我蹲下來，把她那個布包從手裡拿過來。她攥得特別緊，我掰了一下才掰開。包裡面是她的存摺、身份證、我爸那張一寸照片。那張照片都發黃了，邊角卷著。
我說媽，回家吧。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的眼睛是溼的。
她說，我是不是沒用了。
我一把把她摟住了。我說媽你說啥呢，你有用，你咋沒用。
她在我懷裡沒動。過了一會兒她說，那我咋誰家都去不了。
那天晚上我把她揹回去的。她輕，特別輕，背在身上沒多少分量。我把她放在炕上，給她蓋好被子。她一直睜著眼，看著房頂。
我說媽你睡吧。
她說，你也回去吧。
我說我今兒不走了，我在這睡。
她說，不用。
我說我就在這屋。
我在堂屋裡搭了兩個凳子，湊合了一宿。半夜我聽見她翻身，還聽見她咳嗽了兩聲。我起來看了一眼，她閉著眼，不知道睡沒睡。
第二天我把大哥和小妹都叫到了西關。
大哥來了。嫂子沒來。大哥進門的時候低著頭，也不看我，也不看媽。媽坐在炕上，看見他進來，眼睛亮了一下，說老大你來了。大哥嗯了一聲，在板凳上坐下。
小妹也來了，坐在炕沿上。
我說大哥，今天我們把話說清楚。媽的事到底怎麼辦。
大哥說，我不是不接，是你嫂子那邊——
我說大哥，你別提嫂子了。我就問你，媽是不是你媽。
大哥說，你這是啥話。
我說我就問你這句話。媽是不是你媽。
他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是。
我說那你說好的十六來接，你為啥不來。媽天天晚上坐在門口，坐在衚衕口，你知道嗎。
大哥說，我——他張了張嘴，沒說下去。
我媽在炕上說話了。她說，老大，你要是不願意，媽不怪你。媽就是想知道，媽到底做錯啥了。
大哥的臉一下子紅了。他說媽你別這麼說。
我媽說，那你跟媽說句實話，你還要不要媽。
大哥不說話了。屋裡就這麼靜著。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窗外的安石榴樹影子投在窗紙上，黑黑的。
那天最後也沒說出個結果。大哥走的時候說，過兩天來接。我說大哥你別說過兩天，你就說準了哪天。他說，下週一。我說好，下週一我在這等著。他說好。
他走了。
我媽看著他的背影，一直到院門關上。然後她說，你哥小時候不這樣。
我說媽，人都變。
她說，是不是我那時候偏心了。
我說沒有。
她說，我知道，你爸走的時候，房子給了你哥。你和小妹心裡有氣。
我說媽，我沒氣。
她說，你有。你不說我也知道。
那天下午我在西關待到4點多才走。走的時候媽在炕上躺著，說有點乏。我給她倒了杯水放在床頭。她說你走吧，我睡會兒。
我出了院門，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安石榴樹還是光禿禿的。那棵樹是我爸1958年種的，比我歲數都大。小時候我們仨在樹底下搶安石榴，大哥爬樹，我在底下接，小妹在旁邊喊。那時候我媽還年輕，站在屋門口喊我們吃飯。
那天晚上我沒去。第二天早上我去的。推門進去的時候，媽還在炕上躺著。我叫她，她哼了一聲。我說媽你咋了。她說沒事，就是不想動。我摸她額頭，有點熱。
我趕緊叫了車送醫院。到了醫院一量，38度7。醫生說肺部感染，老太太這個歲數得住院。就住下了。
住院那天下午，我給大哥打電話。大哥說知道了，我明天去。給小妹打電話，小妹說我現在就去。
小妹來了，在病房裡守了一夜。
大哥第二天來的。來了站了半個鐘頭，說廠裡有事，走了。嫂子沒來。
我媽住了8天院。這8天裡，大哥來了兩回，每回不超過一個鐘頭。小妹來了三回，我媳婦來了兩回。剩下的都是我在。
出院那天，我媽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窗外是縣醫院的院子，有幾棵楊樹，剛發芽。她說，我不回西關了。
我說那你去哪。
她說，你去哪我去哪。
我說那你去我家。
她說，你媳婦——
我說我跟她說，沒事。
她就不說話了。
我把她接回了家。我媳婦把北屋收拾了出來，換了新被罩。我媽進屋的時候站在門口看了看，說這屋亮堂。我媳婦說媽你住這屋，有太陽。我媽說哎。
那天晚上我給她洗腳。她坐在床邊，腳放在盆裡，我蹲在地上給她搓。她的腳小，腳面上一層皮鬆松的，腳趾甲又厚又黃。我給她搓的時候她一句話沒說，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抽了一下鼻子。我抬頭看她，她正拿袖子擦眼睛。
我說媽你咋了。
她說，沒事，水熱。
住到我家之後，大哥來過一回。提了一箱奶，坐了20分鐘。媽問他，你媳婦咋沒來。大哥說她在家裡忙。媽說哦。大哥走的時候媽送到門口，說你有空來。大哥說哎。
出了門大哥跟我說，你受累。我說沒事。他說你嫂子那脾氣你知道。我說我知道。他嘆了口氣，走了。
小妹隔三差五來，幫著洗洗涮涮。我媳婦對媽還行，嘴上不說什麼，該做的都做了。有時候我看她給媽端飯，臉是板著的，但飯端到跟前了，筷子擺好了。我就想，這樣也就行了。
我媽在我家住到5月。5月12號那天，她跟我說想回西關看看。我說看啥。她說看看安石榴樹，今年該開花了。
我就帶她回去了。
那天天氣好，太陽挺足。我扶著她走進衚衕，推開院門。安石榴樹真的開花了，滿樹的紅花，一朵一朵的，像小喇叭。我媽站在樹底下看了半天，說今年開得稠。我說嗯。
她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看東屋，看看堂屋。堂屋的門鎖著，鎖上落了灰。她伸手摸了摸那扇門，摸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說，走吧。
我說不再坐會兒。
她說不了。
我扶她出了院門。走到衚衕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就一眼。
回到我家沒幾天，大哥給我打電話。他說，你嫂子說了，媽的事不能老這麼著，該誰的就是誰的。我說大哥你啥意思。他說，要不還是三家輪，從下個月開始，這回從老小家開始，輪完了到我家，再到你家。
我說大哥，媽現在身體這樣，怎麼輪。
他說，那你說咋辦。
我說要不這樣，媽住我這兒，你和小妹出錢。
他停了一下，說，出多少。
我說還按原來的，你600，小妹300。
他說，我回去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商量了3天，給我回話。他說，你嫂子說600太多，現在媽在你那兒，你出力，我們出錢，那就一家300，我也300。
我說大哥，媽在你那兒住一個月，我啥也沒說。現在媽在我這兒，你跟我講這個。
他說，你嫂子說的。
我說那行，300就300。
就這麼定的。大哥一個月出300，小妹出300。我出力。
錢是每月5號給。大哥的300有時候給有時候不給。有一次拖到15號，我打電話問，他說忘了，第二天給送來了。小妹的300倒是準時，有時候還多給個三十五十的，說給媽買點水果。
我媽現在在我家。每天早上我給她衝一碗雞蛋水，她喝完了就在陽臺上坐著。我家的陽臺朝南，能看見樓下的小公園。公園裡有跳廣場舞的，有遛狗的，有帶孩子玩的。她就那麼看著，一看一上午。
她不太提大哥了。也不提西關。偶爾說到以前的事，說到我爸，說到我們小時候。有一回她說，你爸要是還在，看你們這樣，得氣死。
我說媽，別想那些了。
她說，我不想了。想不動了。
那天晚上我給她洗腳，她又說了一句。她說，我這一輩子，生了三個，到老了，就剩一個。
我沒接話。
我不知道接啥。
現在我媽還住在我家。大哥的300這個月又沒給，我沒催。小妹昨天來了，給媽買了件新褂子，淺灰的，媽穿上挺合身。小妹跟媽說，媽你就在哥這兒住著，哪兒也別去。媽說哎。
昨天晚上我下樓扔垃圾，回來的時候看見我媽站在陽臺上，扶著欄杆往下看。我說媽你看啥呢。她說沒看啥，看看樓下。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樓下小公園裡，路燈亮著，有一家三口在散步，小孩跑在前面，兩口子在後頭跟著。我媽看了一會兒，說，你哥小時候也這麼跑。
我說嗯。
她說不說了，睡覺。
她轉身回屋了。我在陽臺上又站了一會兒。
樓下那盞路燈挺亮的，照著公園的小路。我忽然想起來，西關衚衕口那盞路燈也是這個顏色，昏黃黃的。我媽在那盞燈底下坐過好幾個晚上，坐在磚上，攥著那個布包，等著我哥來接她。
那盞燈現在應該還亮著。
我媽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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