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之一：木芙蓉神
第七十八回，是賈寶玉最悲憤的一天。因為這天他失去了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個人：晴雯。
所以，當天他先是借林四娘受恆王無能所累，卻甘願以死相酬的《姽嫿詞》，宣洩心中對王夫人悍然攆走晴雯，確定將致其於死的憤懣。又在確認晴雯已經嚥氣後，聽信小丫頭胡謅晴雯作了木芙蓉神，遂為其作《芙蓉女兒誄》悼詞以作祭奠：
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怡紅院濁玉，謹以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於白帝宮中撫司秋豔芙蓉女兒之前曰：
竊思女兒自臨人世，迄今凡十有六載。其先之鄉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於衾枕櫛沐之間，棲息宴遊之夕，親暱狎褻，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奇。憶女曩生之昔，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體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嫻，嫗媼鹹仰慧德。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罬；杗葹妒其臭，茝蘭竟被芟蒩！花原自怯，豈奈狂飈？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蠆之讒，遂抱膏肓之疾……（節選）
賈寶玉在《芙蓉女兒誄》中痛悼晴雯之死，並讚譽晴雯為木芙蓉神轉世女兒，痛斥宵小構陷致其死亡。一篇悼文雖辭藻華美，卻堆積了無盡的真情實感，為二人近六年的相處之情劃上了最遺憾的句號。
《芙蓉女兒誄》實際是以「晴有林風」，明祭晴雯實祭黛玉。所以就在賈寶玉唸完悼詞後，林黛玉「適時」出場，與賈寶玉探討其悼詞之中她認為欠妥之處。賈寶玉受其啟發，最終修改為「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隴中，卿何薄命！」讓林黛玉聽後悚然變色，匆匆囑咐他毋需再改，便帶著滿腔狐疑作別離去。
正因為「晴有林風」，曹雪芹設定以晴雯「間色」林黛玉，就有了二人同以「芙蓉」為讖之筆。晴雯得「木芙蓉神」，林黛玉得「木芙蓉籤」。而她們的「芙蓉」又歸結為香菱本名甄英蓮的「蓮」，以荷花為象徵，突出了兩個重點：
其一，以「蓮」為讖，凸顯晴雯、香菱與林黛玉一般，具有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之高潔品德；
其二，以「蓮」喻「憐」，表現「紅顏勝人多薄命」的女兒悲情。曹雪芹在書中賦予紅樓女兒的「悲喜」兩種命運，就是以「蓮」作憐喻悲，以「杏」作倖喻喜。
也是因為「蓮」在三人身上加持的比重最重，林黛玉、香菱和晴雯才堪作金陵十二釵三冊之首，作為上中下三等身份人物的代表。
晴雯的特別在於，她雖是身份最低微的丫頭，卻被賦予了「木芙蓉神」的象徵寓意，說明她所表現出的精神，最契合荷花的高潔之意。
儘管《芙蓉女兒誄》是「明祭晴雯，實祭黛玉」，到底還是賈寶玉為晴雯所作之悼文，她也就成為集合所有女兒高潔品質的代表。
所以，晴雯死前最耿耿於懷的，不是生命即將終結，而是她對被王夫人以「狐狸·精」的名義攆走的不甘。
晴雯嗚咽道：「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是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橫豎不過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雖生得比別人好些，並沒有私情勾引你，怎麼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今日既擔了虛名，況且沒了遠限，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說到這裡，氣往上咽，便說不出來，兩手已經冰涼。（引程甲本第七十七回）
晴雯的不甘，就體現在她雖身為下·賤，卻又心比天高的精神追求上。
賈寶玉長大後，身邊眾丫頭們上至襲人麝月，下至小紅四兒，全都汲汲營營謀求能以自身為跳板，奢求那個被主人看中而鯉魚躍龍門的機會，但晴雯對此不屑一顧。
她曾先後用「瞞神弄鬼」「鬼鬼祟祟」「不知怎麼洗的」，揭露賈寶玉與麝月、襲人和碧痕的偷試雲雨情行為，就是對以色侍人的自我輕賤者的抨擊和劃清界限。
晴雯不與這些人同流合汙、沆瀣一氣，也導致她「風流靈巧遭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的悲劇命運註腳。明明天下烏鴉一般黑，卻唯有她獨白，註定她要被人妒嫌和排擠，遭受那疾風驟雨一般的摧殘。
儘管晴雯嘴裡說著「早知如此，我當日……」，實際再給她機會重來一次，她依舊不屑於做那個「狐狸·精」，皆因晴雯的人生詞典中，就沒有自輕自賤這個詞語。她雖淪落為奴，卻依舊具有荷花一般的高潔品質，真正是堪作木芙蓉神！
作者：君箋雅侃紅樓（vx公眾號：君箋雅侃紅樓）
❂簽約全網維權，抄襲剽竊搬運後果自負
❂從原文找線索，還原最真實的《紅樓夢》。
✍以上觀點根據《紅樓夢》80回前故事線索整理、推論。
#優質好文激勵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