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全部身家都給了外面那位，嫂子能不跟你離嗎？」他猛地一怔：離婚？誰說要離婚？
第1章
婚禮進行到一半，司儀正笑著問「是否願意」的時候，沈硯洲的手機震了。
不是普通的震動，是那種被他設成專屬鈴聲的、連著震三下的特殊提醒。他低頭看了一眼，原本波瀾不驚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縫。
「沈總？」司儀舉著話筒，笑容僵在臉上。
沈硯洲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抬起頭時，已經恢復了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表情。他看向對面穿著潔白婚紗的女人，聲音平靜得像在唸財務報表：「抱歉，有點急事。」
不等任何人反應，他轉身離開了禮臺。
婚紗下的手指攥緊了捧花，姜念看著那個沒有絲毫猶豫的背影，嘴角勾起一個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嘲諷還是解脫的弧度。
賓客席炸了鍋。
「這什麼情況？新郎走了？」
「我聽說沈總外面有人……」
「噓，小點聲，姜家的人還在呢。」
姜唸的伴娘、也是她大學室友蘇晚寧氣得臉都紅了，幾步衝到她身邊：「念姐，你就這麼讓他走了？這婚還結不結了？」
「結。」姜念平靜地說，「為什麼不讓結？」
「可是——」
「他不在這，我自己也能完成儀式。」姜念轉頭看向司儀，微笑得體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請繼續。」
司儀愣了兩秒，職業本能讓他舉起了話筒：「那、那請問新娘，你是否願意——」
「我願意。」
聲音清亮，沒有一絲顫抖。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夾雜著竊竊私語。姜唸的父親姜國棟臉色鐵青，母親林婉清眼圈泛紅。而沈硯洲的母親周蕙蘭則端坐在第一排，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交換戒指的環節，姜念獨自戴上了那枚鑽戒。碩大的鴿子蛋在燈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襯得她左手無名指格外孤單。
婚禮勉強走完了流程，姜念沒去敬酒，直接回了休息室。蘇晚寧跟了進來，把門摔得震天響。
「姜念，你是不是瘋了？沈硯洲那個混蛋把你一個人扔在婚禮上，你還能笑著說我願意？」
「不然呢？」姜念坐到沙發上，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哭著跑出去，讓所有人看姜家的笑話？」
「你就這麼能忍？」蘇晚寧氣得直跺腳，「他要走的時候你看他那表情，像是一秒鐘都不想多待。到底什麼事比你結婚還重要？」
姜念沒說話，只是轉動著無名指上的戒指，一圈，又一圈。
她當然知道是什麼事。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螢幕上是一條沒有備註的號碼發來的訊息：「沈硯洲剛從酒店後門離開，三分鐘前，周晚晴被送進了仁安醫院急診。」
姜念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按滅了螢幕。
周晚晴。
所有故事的起點，也是所有故事的終點。
她和沈硯洲結婚，本來就是個笑話。
三年前，沈硯洲的白月光周晚晴出國，沈硯洲像丟了魂一樣，整整一個月沒跟任何人說話。那時候沈家生意出了點問題，急需姜家的資金支援，姜唸的父親姜國棟看準了這個機會，提出了聯姻的條件。
沈硯洲沒有拒絕。
他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就像答應一個商業合作一樣，平靜地點了點頭。
姜念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什麼角色。她不是妻子，是抵押品，是沈硯洲換取姜家注資的工具。但當時的她天真地以為，三年時間，足夠她走進一個人的心。
事實證明她錯了。
三年裡，沈硯洲給了她一切物質上的滿足——豪宅、名車、無限額的副卡、定期的珠寶首飾。他甚至會在社交場合扮演一個合格的丈夫，替她擋酒，接她下班，在她生日時送花。
但那些事，他都做得精準而冷淡。
像是完成一項項任務，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從不在她房間過夜。
從不對她多說一句廢話。
從不讓她碰他的手機。
而周晚晴，雖然在國外，卻像一道永遠照進這間屋子的影子。沈硯洲的書房裡有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署名是「Q」。姜念看過無數次那個背影，和周晚晴的每一張照片都一模一樣。
沈硯洲每晚會去書房待一個小時，關著門，誰也不能進去。
姜念不是沒試過。第一年的某個晚上，她端著咖啡推門進去，看到沈硯洲正站在那幅畫前，手指輕輕撫過畫布上的名字。他轉過頭看她的眼神，冰冷得像是她闖入了什麼禁地。
「以後沒我允許，別進來。」
那之後姜念就明白了，有些門，不是她能推開的。
婚禮事件後的第三天，姜念回了孃家。
不是她想回，是蘇晚寧打電話給她媽通風報信，林婉清哭著求她回去，說她一個人待在沈家那個空房子裡，當媽的受不了。
姜唸到家的時候，姜國棟正在客廳看新聞，見她進來，冷哼一聲把遙控器摔在茶几上。
「你可真給我長臉。」
「老薑！」林婉清從廚房跑出來，眼眶還是紅的，「女兒都這樣了你還罵她？」
「我說錯了？」姜國棟指著電視，「沈硯洲在婚禮上跑路，現在整個江城誰不知道？姜家的臉都讓她丟盡了！」
姜念站在玄關，沒動。
「爸，你想讓我怎麼做？」
「離婚。」姜國棟斬釘截鐵，「姜家不差他那點錢，當初要不是——」
「當初是你主動找沈家提的聯姻。」姜念平靜地打斷他，「合同白紙黑字，我嫁給沈硯洲，沈家把城東那塊地的開發權讓給姜氏。現在離婚，違約的是姜家。」
姜國棟噎住了。
姜念看著他漲紅的臉，心裡沒有半點波瀾。她早就過了會為這種事難過的年紀。
「我不會離婚的。」她說，「至少現在不會。」
「你瘋了？」姜國棟猛地站起來，「你還對那個男人不死心？」
姜念沒回答，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覺得，有些事情還沒做完。
從孃家出來，姜念沒回沈家，而是去了醫院。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的去向，甚至連蘇晚寧都沒說。她只是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了頂帽子，從仁安醫院的後門進了電梯。
周晚晴住VIP病房，這點她早就知道。
訊息來源是沈硯洲的司機。當然不是沈硯洲告訴她的，是她每個月花五萬塊錢買的。司機每次都會把沈硯洲的行程發給她，包括去見了什麼人、在哪兒待了多久。
姜念一直覺得自己活得像個偵探。
不，比偵探還卑微。偵探至少是為了正義，她只是為了確定自己的丈夫每天在做什麼。
VIP樓層的走廊很安靜，姜念找到周晚晴的病房號時，門關著。她站在門邊，猶豫了三秒，最後還是伸手，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她看到了沈硯洲。
他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微微前傾，一隻手握著床上那個女人的手。那個角度，那個距離，近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吻上去。
姜唸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病床上的女人臉色蒼白，瘦了很多，但依然很美。那種美和姜念不同，是帶著點病態的、脆弱的、讓人想要保護的美。她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的夢。
沈硯洲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姜念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溫柔。
那種溫柔，像是刻進了骨頭裡的本能。
姜念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身體冷，是從心臟往四肢蔓延的那種冷。她想起婚禮那天沈硯洲接電話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裂痕，想起他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就轉身離開的背影。
她一直以為沈硯洲只是不會愛人。
原來不是不會，是會的那個人不是她。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姜念猛地回頭，差點撞上一個高大的胸膛。
沈硯洲的弟弟，沈硯珩。
他穿著白大褂，胸口彆著仁安醫院的工牌，手裡拿著一疊病歷，正低頭看著她。他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迅速變成了某種複雜的、介於同情和尷尬之間的東西。
「你……怎麼在這？」沈硯珩壓低聲音，下意識往病房裡看了一眼。
姜念迅速調整表情，把門輕輕拉上，轉過身時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微笑：「來看看病人。」
「你認識周小姐？」
「不認識。」姜念說，「但我想看看，能讓沈硯洲在婚禮上丟下我的，到底是誰。」
沈硯珩沉默了。
走廊裡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襯得這片沉默更加窒息。
過了好一會兒，沈硯珩開口了，聲音很低：「嫂子，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麼樣？」
沈硯珩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搖了搖頭：「我不方便說。但……你別多想，好好回去休息。」
姜念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她自己在鏡子裡見過無數次的笑。她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對著鏡子練習過這種笑容，確保它在任何情境下都不會崩塌。
「謝謝。」她說，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沈硯珩在身後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回頭。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看到沈硯珩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表情是某種她不理解的急切。
電梯緩緩下降，數字從18跳到1。
姜念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訂婚那天，沈硯洲喝了酒，難得地對她說了一句不是客套的話。他說：「姜念，你值得更好的人。」
那時候她以為他在自謙。
現在她才知道，他說的是真話。他從來沒想過要當她的「更好的人」，從一開始，他就把這句話說清楚了。
是她自己，假裝沒聽見。
出了醫院大門，江城的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撲面而來。姜念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手裡的手機。
螢幕上是她三年前偷偷拍的一張照片——沈硯洲睡著的樣子。
那是他們訂婚後的第一個月，他在沙發上睡著了，眉頭緊鎖，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拍了下來，然後鬼使神差地一直沒有刪。
現在看著這張照片，她忽然覺得不認識這個人。
或者說，她從來就沒真正認識過他。
手機震了一下，是蘇晚寧的訊息：「念姐，你讓我查的那個周晚晴，我查到了。她這次回國不是普通探親，是回來養病的。仁安醫院的入院記錄顯示，她三個月前做了個大手術，術後恢復一直不好。還有一個東西……我不知道該不該發給你。」
姜念打完「發」這個字，三秒後，一張照片傳了過來。
照片上是一份手寫的遺囑掃描件，日期是三個月前。立囑人簽名處是周晚晴的名字，而受益人那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字——
沈硯洲。
姜念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自動熄滅。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所有她以為堅固的東西，都在這一刻開始鬆動。
如果周晚晴把所有身家都給了沈硯洲，那沈硯洲在婚禮上接到電話時那個表情，到底是因為擔心，還是別的什麼？
而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裡待的那一個小時，又是為什麼？
姜念抬起頭，醫院的窗戶一扇扇亮著燈，她不知道哪一扇是屬於周晚晴的。
但她忽然很想知道，沈硯珩口中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到底是什麼樣。
第2章
姜念沒有刪掉那張遺囑照片。
她把它存在手機最深處，設了密碼鎖，連蘇晚寧都不知道她存了。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她照常回沈家，照常出席沈硯洲要求的每一場社交活動，照常在所有人面前扮演那個完美的沈太太。
沈硯洲也照常回家。
每天晚上十點左右，他的車會準時駛入車庫。他會上樓，先去書房待一個小時，然後洗澡睡覺。他和姜念之間隔著一道走廊、兩扇門、無數個沒有說出口的秘密。
他們沒有再提婚禮那天的事。
沈硯洲沒解釋，姜念也沒問。
這種默契，像是兩個合作多年的商業夥伴，知道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說了也沒有意義。
轉折發生在第八天。
那天下午，姜念正在客廳看檔案——姜氏集團近期的財報，她爸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公司的事從來不瞞她。沈硯洲的助理程硯白突然來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表情有些不自然。
「沈太太，沈總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姜念接過信封，開啟，裡面是一張燙金的邀請函。
「江城慈善夜，沈氏集團是主贊助商，沈總希望您能陪同出席。」
姜念看著邀請函上的日期——這週六，還有三天。
「他為什麼不自己跟我說？」
程硯白頓了頓：「沈總最近比較忙。」
比較忙。
姜念在心裡默唸這三個字，差點笑出來。
他不是忙，他是不想面對她。自從婚禮那天他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他們之間就多了一層薄薄的冰。那層冰不厚，但足夠讓人保持距離。
「我知道了。」姜念把邀請函收好，「還有別的事嗎？」
程硯白猶豫了一下，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個長條形的黑色絲絨盒子：「這是沈總為您準備的禮服。」
姜念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條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剪裁簡潔，沒有太多裝飾，但布料和做工一看就價值不菲。她認得這個牌子，一件高定禮服至少要六位數。
她摸了摸裙子的面料，忽然問：「程助理，你跟了沈硯洲幾年了？」
「五年。」
「五年。」姜念重複了一遍，「那你一定很瞭解他。」
程硯白沒說話。
「他讓你送這個來的時候，還說了什麼？」
「沈總說……」程硯白斟酌著用詞，「希望您能準時出席。」
姜念把盒子合上，抬起頭看著程硯白。這個跟了沈硯洲五年的男人，面色平靜，眼神卻有些躲閃。
「周晚晴還在醫院嗎？」
程硯白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沈太太，這些事我不太清楚。」
「是嗎。」姜念笑了笑，「那就當我沒問。」
程硯白走後，姜念拿著那條裙子回了臥室。
她把裙子掛在衣架上，退後兩步，端詳了很久。墨綠色，是她最喜歡的顏色。沈硯洲不知道，因為她從來沒跟他說過。
但周晚晴知道。
大學的時候，周晚晴曾當著全班的面說，姜念穿墨綠色最好看，像是從油畫裡走出來的人。那時候她們還是朋友，無話不談的那種。
後來就不是了。
後來周晚晴搶了她的保研名額，搶了她暗戀的學長，最後搶了她的未婚夫。
不，不對。未婚夫不算搶，是姜念自己讓的。
那天的事，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週六很快就到了。
姜念穿上那條墨綠色的絲絨裙，化了妝，盤了頭髮，在鏡子前站了很久。鏡子裡的人漂亮得不像自己，眉眼間帶著一種冷冽的精緻，像是精心打磨過的瓷器。
她下樓的時候，沈硯洲已經在客廳等了。
他穿著黑色西裝，襯衫紐扣解到第二顆，靠在沙發上看手機。聽到高跟鞋的聲音，他抬起頭。
目光落在姜念身上的瞬間，他的眼神變了。
只是一瞬間，快得姜念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但她的的確確看到了——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意料之外的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走吧。」他說，收回目光，率先走向門口。
沈硯洲親自開車，姜念坐在副駕駛。
車裡很安靜，只有導航偶爾發出提示音。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盞閃過，把車廂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快到酒店的時候，姜念開口了。
「周晚晴還好嗎？」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沈硯洲沒有轉頭，聲音平穩得不像話：「還好。」
「你們……很早就認識了吧？」
「大學同學？」
姜念側過頭看著他。沈硯洲的側臉在路燈下明滅不定，下頜線繃得很緊，像是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她為什麼把所有身家都留給你？」
車猛地剎住了。
不是到了目的地，是沈硯洲踩了急剎車。後面的車響起刺耳的喇叭聲，但他充耳不聞，轉過頭看著姜念，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裡，翻湧著姜念看不懂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的？」
姜念沒有退縮，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有我的訊息來源。」
「你在查我？」
「我不需要查你。」姜念說，「周晚晴的遺囑照片都發到我手機上了，我想不知道都難。」
沉默。
車裡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呼呼聲。
沈硯洲的眼睫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過了很久，他重新發動了車，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那份遺囑，她立了又改了。」
「改成什麼了？」
「改成我什麼都沒拿到。」
姜念愣了一下。
沈硯洲轉動方向盤，車子拐進酒店的地下停車場。他停好車，熄了火，卻沒有下車的意思。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還握著方向盤，像是在積蓄某種力量。
「姜念。」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那天婚禮上，我是去簽字的。」
「籤什麼字？」
「周晚晴的搶救同意書。」沈硯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她在婚禮開始前二十分鐘突然休克，醫院聯絡不上她任何家屬。我是她唯一的緊急聯絡人。」
姜唸的手指攥緊了裙襬。
「所以你沒在婚禮上跑掉，你是去救人的？」
沈硯洲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車庫裡昏暗的燈光照進車裡，在他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他的表情很複雜，複雜到姜念讀不懂。
「她是我的病人。」他說。
「什麼？」
「周晚晴。」沈硯洲一字一句地說，「她三年前出國不是留學，是治病。她得了白血病，國外有臨床試驗，我當時……送她出去的。」
姜唸的腦袋嗡了一聲。
所有她以為知道的事情，忽然全都翻了個面。
「你不是……你不是喜歡她？」
沈硯洲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承認。他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太濃太亂，像是一團被揉皺的紙，怎麼都展不平。
「下車吧。」他說，解開安全帶，「宴會要開始了。」
慈善夜在酒店頂層宴會廳舉行。
江城大半的名流都來了，觥籌交錯，衣香鬢影。沈硯洲和姜念並肩走進宴會廳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沈總，沈太太。」
「沈太太今天真漂亮，這裙子是哪家的高定？」
「沈總真是有福氣。」
姜念笑著應酬，每一個笑容都恰到好處。沈硯洲站在她身邊，偶爾替她擋酒，偶爾附在她耳邊說幾句場面話。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對完美的夫妻。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宴會進行到一半，姜念去洗手間補妝。
她從包裡拿出口紅，對著鏡子描畫唇線。鏡子裡映出她精緻的妝容和略顯疲憊的眼睛，她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裡被掏空了一塊的累。
這些天，她所有的認知都在被一件件推翻。她以為沈硯洲心裡只有周晚晴，結果他只是一個醫生在照顧自己的病人。她以為周晚晴是他的白月光，結果周晚晴患了白血病。
但還有一件事沒有解釋。
如果沈硯洲真的只是周晚晴的醫生，為什麼他們結婚三年來，他從來不提這件事？為什麼他在婚禮上接到電話時的表情，像是天塌了一樣？
「姜念？」
身後傳來一個女聲，姜念從鏡子裡看去，看到一個穿著紅色禮服的女人。
蘇晚寧。
「你怎麼在這？」姜念轉過身，有些驚訝。
「我陪我爸來的。」蘇晚寧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念姐，你臉色不太好，怎麼了？」
「沒事。」
「少來。」蘇晚寧湊近了，「你眼眶都紅了，還跟我說沒事？」
姜念深吸一口氣，在洗手檯上靠了一會兒。
「晚寧，你上次發給我的那份遺囑照片，是從哪來的？」
「我一個在公證處工作的朋友，不小心看到的。」蘇晚寧說，「怎麼了？」
「你說周晚晴後來又改了一次？」
「對，改的時候我那個朋友已經不在場了，只聽同事說改成了別人。」蘇晚寧壓低聲音，「而且我後來又查了一下，你猜怎麼著？周晚晴三個月前做的那場手術，主刀醫生就是你老公沈硯洲。」
姜唸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沈硯洲給她做的手術？」
「對，而且手術記錄上寫得很清楚，周晚晴術前就簽了遺囑。也就是說，她進手術室之前就決定，如果自己下不了手術檯，就把所有東西都留給沈硯洲。」
「那她後來為什麼改了？」
蘇晚寧聳了聳肩：「那我就不知道了。」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洗手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是沈硯洲的母親，周蕙蘭。
她穿著一件暗紫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脖子上戴著一串成色極好的珍珠項鍊。她看到姜念，嘴角微微一彎，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兒媳婦在這呢。」
「媽。」姜念打了個招呼。
周蕙蘭走到鏡子前，慢條斯理地補口紅，目光卻一直從鏡子裡看著姜念。
「聽說你前幾天去醫院了？」她問。
姜念心裡一緊，面上卻不露聲色：「是，去看一個朋友。」
「朋友？」周蕙蘭笑了，那種笑不帶任何溫度，「是去看周晚晴吧。」
蘇晚寧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姜念沒說話。
周蕙蘭合上口紅蓋子，轉過身，正對著姜念。她的表情依然是笑著的，但眼神冷得像刀。
「有些事，硯洲不跟你說，是因為他覺得沒必要。」周蕙蘭說，「但我這個當媽的，覺得你該知道。」
「什麼事？」
「周晚晴，是你爸姜國棟送到國外去的。」
姜念愣住了。
「三年前，你爸找到我兒子，說只要硯洲答應跟你結婚，姜氏就出錢送周晚晴出國治病。」周蕙蘭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姜唸的耳膜，「硯洲答應了。他為了救周晚晴，答應娶你。」
「然後呢，你把周晚晴送走了，你爸的承諾兌現了。但你覺得周晚晴的病治好了嗎？沒有。她在國外待了三年，病情反反覆覆，最後只能回國。」
「三個月前，她找到硯洲，說要他親手給她做手術。硯洲答應了。手術成功了，但術後出現了嚴重的排異反應，她一直在住院。」
周蕙蘭走近一步，伸手替姜念整理了一下肩上的頭髮，動作親暱得像是真的在關心兒媳。
「現在你知道了吧？」她附在姜念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你爸當年逼他娶你，他娶了。你爸承諾救周晚晴，他沒有做到。沈硯洲替你爸背了三年的債，而你，從頭到尾都是你爸手裡的棋子。」
周蕙蘭後退一步，恢復了得體的笑容：「好了，宴會還沒結束，我先出去了。」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洗手間裡安靜得能聽到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蘇晚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姜唸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姜念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訂婚那天，沈硯洲喝了酒，難得地對她說了一句不是客套的話。
他說：「姜念，你值得更好的人。」
她一直以為那是自謙。
現在她才知道，那不是自謙，是道歉。
他替她的父親道了歉。
第3章
宴會結束後，沈硯洲和姜念一前一後走出酒店。
地下車庫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車輛啟動的聲音。沈硯洲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迴盪。
姜念跟在他身後，高跟鞋的聲音細細碎碎，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碎裂。
她看著他的背影。
黑色西裝包裹著寬肩窄腰，站姿筆挺，像是永遠都不會被任何東西壓垮。這個背影她看了三年，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
但她從來不知道，這個背影替她扛了多少東西。
「沈硯洲。」她停下來，叫了他的名字。
沈硯洲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停車庫裡說話不方便，先上車。」
「我不上車。」姜唸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你有話跟我說。」
沈硯洲轉過身，隔著七八步的距離看著她。
地下車庫的燈光慘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姜念穿著那條墨綠色的絲絨裙，站在空曠的車庫裡，像一株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植物。
「我媽跟你說了什麼？」沈硯洲問。
看來他已經知道了。周蕙蘭在洗手間堵她的時候，估計就已經計劃好了要說什麼。
「你媽告訴我，我爸當年用周晚晴的病威脅你娶我。」姜念一字一句地說，「她還告訴我，你這三年不是在冷落我，是在替你做不到的事還債。」
沈硯洲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信了？」
「我應該不信嗎？」
「我媽這個人，說話從來只說她想說的一半。」沈硯洲的聲音很平靜，「另一半，她不會告訴你。」
「那另一半是什麼？」
沈硯洲沉默了很久。
車庫裡很冷，姜唸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抱著手臂，看著對面的男人，等他的答案。
「周晚晴是我妹妹。」
空氣彷彿凝固了。
姜念以為自己聽錯了。
「同父異母。」沈硯洲的聲音依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語調，像是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我媽嫁給沈家的時候，不知道我爸外面有人。周晚晴的媽媽在我爸結婚前就懷了她，我爸給了她們一筆錢，讓她們離開江城。」
「後來呢？」
「後來我爸去世，我媽發現了這件事。她恨了一輩子，恨周晚晴，恨她媽媽，也恨我爸。」沈硯洲的語氣很淡，「周晚晴從小就知道自己是誰，但她從來沒找過沈家。是我找到她的。」
姜唸的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所有的事情忽然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排列。
周晚晴不是白月光，是她丈夫同父異母的妹妹。
那份遺囑不是因為愛情，是因為血緣。
沈硯洲婚禮上跑掉不是因為舊情難忘，是因為妹妹瀕死。
而她父親姜國棟，用周晚晴的病威脅一個男人娶自己的女兒——不，不是威脅，是交易。你娶我女兒，我出錢救你妹妹。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姜唸的聲音有些發抖。
「告訴你什麼？告訴你我娶你是為了救妹妹？告訴你你爸用我妹妹的命逼我簽結婚協議？」沈硯洲終於有了表情，他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分不清是笑還是嘲諷，「姜念，你覺得這些話，我該怎麼開口？」
姜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三年前你爸來找我的時候，周晚晴的骨髓配型找到了，但手術費要七百萬。我在沈氏沒有實權，我媽卡著所有資金，她不會給周晚晴出一分錢。」沈硯洲說，「你爸說，他出這筆錢，條件是我娶你。」
「所以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沈硯洲直視著她，「但我跟你說過，你值得更好的人。那句話不是客套，是我真心實意地覺得，你不該嫁給一個為了錢娶你的男人。」
「可你還是娶了。」
「是。」沈硯洲點頭，「因為周晚晴等不起。」
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把很多種情緒攪拌在一起之後的混沌。
姜念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沈硯洲每年周晚晴生日那天，都會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喝酒。她以為那是他在思念白月光，現在才知道，那是一個無能為力的哥哥在想念遠在異國他鄉治病的妹妹。
想起他每次接到某個號碼的電話時，表情都會變得緊繃。她以為那是在意，現在才知道，那是恐懼——怕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妹妹病情惡化的訊息。
想起他在新婚之夜拒絕進她的房間，說的那句話：「姜念，我不想讓你覺得，這是一場交易。」
她那時候以為是推脫。
現在才知道，那是他唯一能給的溫柔。
「帶我去看周晚晴。」姜念說。
沈硯洲皺眉：「現在？」
「現在。」
仁安醫院VIP病房。
深夜的醫院走廊很安靜，只有護士站的燈光還亮著。沈硯洲走在前面，姜念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走到周晚晴的病房門口，沈硯洲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裡面傳出一個虛弱但還算清亮的女聲。
沈硯洲推開門，側身讓姜念先進去。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線把整個房間籠在一片暖色調裡。周晚晴半靠在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頭髮剪得很短，臉色蒼白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
她看到姜念，明顯愣了一下。
「嫂子？」
姜念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這個瘦得幾乎脫了相的女人，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
大學四年，住一個宿舍，睡上下鋪，一起吃食堂一起翹課一起在操場上跑步。周晚晴會在姜念難過的時候陪她喝酒，姜念會在周晚晴生病的時候給她買藥。
後來一切都變了。
保研名額只有一個，周晚晴拿到了。姜唸的暗戀學長主動追求周晚晴，兩個人在一起了。姜念覺得自己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她搬出了宿舍，刪了周晚晴的所有聯絡方式，再也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
她恨了周晚晴四年。
恨她搶走了自己的一切。
可她不知道，那些年裡，周晚晴正在跟死神賽跑。
「你……怎麼來了？」周晚晴的目光在姜念和沈硯洲之間來回移動，有些不安。
「他告訴我了。」姜念說，「你們的關係。」
周晚晴的臉色變了。
她看向沈硯洲，眼神里帶著一種姜念看不懂的情緒——不是責備，更像是心疼。
「哥，你不該……」
「她遲早要知道。」沈硯洲走到病床邊，聲音柔和了很多，「你躺著別動。」
姜念看著沈硯洲給周晚晴調整枕頭、掖好被角，動作熟練而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她忽然意識到，這三年來，沈硯洲每次「晚歸」或者「出差」，可能都是在醫院陪妹妹。
而她，從來不知道。
「嫂子，你別怪我哥。」周晚晴的聲音有些急，「他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這些事太亂了，他不知道該怎麼——」
「你當初為什麼不告訴我？」姜念打斷了她。
周晚晴愣住了。
「大學的時候。」姜唸的聲音有些澀，「你生病的事，你和你哥的關係，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周晚晴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接近你是為了什麼。」她低聲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讓你因為同情跟我在一起，也不想讓你覺得我在利用你接近沈家。」
「可你最後還是搶了我的保研名額。」
周晚晴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
「那個名額，是我不想要的。」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沈家……我爸那邊的人找到我，說只要我拿到那個名額，就出錢給我媽治病。我媽那時候查出了癌症，我沒有別的辦法。」
姜唸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媽……不是早就……」
「我媽是在我大二那年查出的癌症。」周晚晴的眼淚掉了下來，「沈家那些人說，只要我按他們說的做，他們就出錢。他們讓我搶你的保研名額，讓我接近你喜歡的人，讓我……讓你恨我。」
「為什麼？」
「因為他們恨我哥。」周晚晴擦了擦眼淚，「我媽是沈家的私生女，他們覺得這是沈家的恥辱。他們想毀了我，也想毀了我哥。讓你恨我，是我哥的繼父——沈家現在的當家人沈伯衡的主意。他想讓我哥在沈家待不下去。」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姜唸的大腦飛速運轉，把所有資訊拼湊在一起，拼出了一個她從未想像過的真相。
沈硯洲的父親去世後，母親周蕙蘭改嫁給了沈伯衡——也就是現在沈氏集團的掌門人。沈伯衡表面上對沈硯洲很好，實際上一直想把他排擠出沈家的權力中心。
周晚晴是沈傢俬生女這件事，被沈伯衡當成了一顆棋子。他利用周晚晴來對付沈硯洲，讓周晚晴毀掉沈硯洲身邊所有可能的助力。
包括姜念。
「所以大學裡那些事，都是沈伯衡安排的？」姜念問。
周晚晴點了點頭。
「保研名額、學長、還有……」她頓了頓，「還有我出國治病的事，也是沈伯衡推動的。他想讓我離你們越遠越好，這樣我哥就沒有任何牽絆，更容易被他控制。」
姜念轉頭看向沈硯洲。
沈硯洲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們，半個身子隱沒在陰影裡。他的姿勢很僵硬，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你怎麼不反擊？」姜念問。
「我在準備了。」沈硯洲的聲音很低，「三年了，我在沈氏積累了足夠的資源和人脈。沈伯衡這些年做的事，我都留了證據。」
「包括利用周晚晴的事？」
沈硯洲轉過身，目光落在姜念臉上。
「包括所有事。」
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深不見底的水。姜念在那雙眼睛裡面看到了很多她之前忽略的東西——疲憊、隱忍，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才會有的決絕。
「所以你一直沒有跟我離婚，不只是因為合同。」姜念說，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你是不想打草驚蛇。」
沈硯洲沒有否認。
「如果三年前你跟我離婚，沈伯衡會起疑。他會覺得我失去了姜家的支援，會加快對我的清除計劃。」他說，「我需要時間，需要一個穩定的後方。」
「所以我是你的掩護。」
沈硯洲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姜念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在這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不是嘲諷，也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終於明白了什麼的釋然。
她終於知道，自己這三年不是在一場沒有回應的感情裡浪費青春，而是在一場精心策劃的權力遊戲裡，扮演了一個她不知道的角色。
「嫂子……」周晚晴的聲音帶著哭腔，「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別說了。」姜念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病。」
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周晚晴。這個曾經最好的朋友，現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臉色白得像紙。
姜念伸出手，握住了周晚晴的手。
那隻手冰涼、枯瘦，指節突出，完全不像是二十四歲女孩該有的手。
「等你好了，」姜念說，「我們好好談談。」
周晚晴的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姜念鬆開她的手，轉身看向沈硯洲。
「我先回去了。」她說，「你們兄妹好好說說話。」
她走向門口，經過沈硯洲身邊時，他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姜念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他的力道不大，但很堅定，像是在傳遞某種說不出口的東西。
「今天的事，謝謝你。」沈硯洲的聲音很輕。
「不用謝。」姜念抽出手腕，「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晚晴。」
她開啟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依然很安靜，護士站的小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記錄。姜念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等電梯門開啟的間隙，她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
大學時候周晚晴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
沈硯洲在婚禮上轉身離開時決絕的背影。
周蕙蘭在洗手間裡湊在她耳邊說話時冰涼的語氣。
沈伯衡每次在家庭聚會上拍著沈硯洲肩膀說「我兒子真有出息」時慈愛的笑容。
一切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一盤棋。
而她，是三年前被自己的父親親手推到棋盤上的一顆卒子。
電梯門開了，姜念走了進去。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
「沈太太，沈伯衡先生想約您明天下午三點，在沈氏大廈見面。有些關於沈硯洲的事，他覺得您有必要知道。」
姜念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電梯一層層下降，數字從18跳到1。
門開的瞬間，她按下了一樓的按鈕，沒有出去，而是按了負二層。
電梯再次下降，數字從1跳到負2。
車庫的門開啟，姜念走出去，找到沈硯洲的車，開啟車門坐了進去。
她沒有發動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握著手機，翻到那條訊息。
沈伯衡要見她。
說是有關於沈硯洲的事她有必要知道。
今天之前，她會直接刪掉這條訊息。但現在，她忽然很想聽聽，這個在幕後操縱了一切的男人，到底會說什麼。
她撥通了那個陌生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沈太太，您考慮好了？」那邊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篤定。
「明天下午三點，沈氏大廈。」姜念說，「我會到的。」
「很好。」男人笑了，「沈太太果然是個聰明人。」
電話結束通話了。
姜念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仰頭靠在座椅裡，看著車庫灰濛濛的天花板。
她忽然想到一個細節。
沈硯洲在宴會上說，周晚晴的手術成功了，但術後出現了嚴重的排異反應。
可蘇晚寧告訴她，三個月前的那場手術，主刀醫生是沈硯洲。
而沈硯洲今天說，他這三年一直在準備反擊沈伯衡，已經留了所有證據。
如果沈硯洲早就在準備，為什麼還要等到現在？
除非，他在等一個時機。
一個讓沈伯衡放鬆警惕、露出破綻的時機。
而那個時機，會不會和三個月前那場手術有關？
姜念坐直了身體，拿起手機，打開了蘇晚寧之前發給她的那條訊息。
「周晚晴三個月前做的那場手術，主刀醫生就是你老公沈硯洲。手術記錄上寫得很清楚，周晚晴術前就簽了遺囑。」
她盯著「手術記錄」四個字看了很久。
如果沈硯洲真的是為了救妹妹，為什麼周晚晴要在術前立遺囑？她難道不相信自己的哥哥？
還是說，那場手術本身，就是一場局？
第4章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姜念準時出現在沈氏大廈樓下。
她沒有穿得太正式，一件黑色風衣配闊腿褲，妝容清淡，看起來像是來談生意的，而不是來赴一場可能改變一切的約。
沈氏大廈是江城的地標建築之一，六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在秋日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姜念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頂層——那是沈伯衡的辦公室所在。
三年前，她第一次來這裡，是跟著父親來談聯姻的事。那時候她還天真地以為，這是一場門當戶對的婚姻。
現在她知道了，那不過是一場交易裡的一個環節。
「沈太太。」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迎上來，正是昨晚打電話的那位，「沈董在六十八樓等您。」
姜念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電梯。
電梯一路向上，數字跳動得很快。姜念看著鏡面裡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沈硯洲昨晚在車庫說的話。
「我在準備了。」
準備什麼？怎麼準備？他知不知道沈伯衡今天要見她？
電梯在六十八樓停下，門開了。
整個樓層都是沈伯衡的辦公區域，裝修低調但處處透著奢華。深色實木地板，義大利進口的皮質沙發，牆上掛著幾幅價值不菲的畫作。落地窗外是整個江城的天際線，從這裡看下去，一切都顯得渺小。
沈伯衡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看檔案。他今年五十七歲，保養得很好，頭髮烏黑濃密，臉上幾乎看不到皺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來了？坐。」
姜念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問：「您找我來，想說什麼？」
沈伯衡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種目光讓姜念很不舒服，像是一條蛇在打量獵物。
「姜念，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沈伯衡開口了，「聰明人之間說話，不用拐彎抹角。我今天找你來，是想跟你做筆交易。」
「什麼交易？」
「我知道你這三年在沈家過得不開心。」沈伯衡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沈硯洲心裡裝著別人，對你不冷不熱，婚禮上還把你一個人扔下。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會想繼續這樣的婚姻。」
姜念沒有接話。
「我可以幫你。」沈伯衡說，「我可以讓你和沈硯洲順利離婚，而且讓你拿到你應得的東西——沈氏百分之五的股份，外加城東那塊地的開發權。這些東西加起來，市值至少二十個億。」
「條件呢？」
沈伯衡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
「條件很簡單，我要沈硯洲手裡的一份東西。」
「什麼東西？」
「一份檔案。」沈伯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沈硯洲這些年一直在蒐集沈氏的一些……內部資料。這些東西如果流出去，對沈氏的聲譽會有很大影響。」
「所以您想讓我把它偷出來。」
「不是偷。」沈伯衡糾正道，「是拿回來。那些東西本來就屬於沈氏，屬於所有股東。沈硯洲私自留存公司機密檔案，本身就是違規的。」
姜念沉默了幾秒。
「我怎麼知道他放在哪？」
「他的書房。」沈伯衡說，「有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的背影。那幅畫後面有一個暗格，檔案就在裡面。」
姜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幅畫。那個她三年來從未被允許進入的書房。那個沈硯洲每晚都要待上一個小時的空間。
原來裡面藏著這樣的秘密。
「您怎麼知道這些？」姜念問。
沈伯衡的笑容更深了：「沈硯洲的助理程硯白，是我的人。」
姜唸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程硯白。跟了沈硯洲五年的程硯白，是沈伯衡安插的眼線。
難怪沈伯衡對沈硯洲的一切瞭如指掌。難怪他敢在這個時候約她見面，因為他知道沈硯洲正在準備反擊，而他需要在沈硯洲動手之前，先下手為強。
「您覺得我會答應嗎？」姜念問。
沈伯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姜念，你應該知道，你父親姜國棟當年為什麼那麼急著把你嫁進沈家。」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姜氏集團表面上風光，實際上早就資不抵債。你爸需要沈氏的資金注入來填窟窿，否則姜氏撐不過今年。」
姜唸的臉色變了。
「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你可以回去查。」沈伯衡轉過身，看著她，「你爸拿了沈氏三個億，用城東那塊地的開發權做抵押。如果那塊地開發不了，姜氏就要破產。」
「而那塊地的開發權，現在握在誰手裡？」沈伯衡走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在你丈夫沈硯洲手裡。他只要一天不簽字，那塊地就一天動不了工，姜氏的資金鍊就一天續不上。」
「你以為他為什麼三年來不跟你離婚？是因為對你還有感情？」沈伯衡笑了，「別天真了，姜念。他不離婚，是因為他要拖死你爸。你爸用他妹妹的命逼他娶你，他要你爸用整個姜氏來還。」
這些話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剜進姜唸的心臟。
她想反駁，想說這不是真的，但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告訴她——沈伯衡說的，很可能是真的。
因為沈硯洲確實沒有理由留在這段婚姻裡。
如果只是為了穩住沈伯衡，他大可不必做到這個地步。他可以用別的方式拖延時間，用別的方式收集證據。可他選擇了最複雜的一條路——維持一段他不想要的婚姻，和一個他不愛的女人生活三年。
除非，他有別的目的。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沈伯衡回到辦公桌後，重新拿起筆，「三天之後，如果你沒有答覆，我會用別的方式拿到那份檔案。到時候，你什麼都得不到。」
姜念站起來，轉身要走。
「對了。」沈伯衡在後面叫住她，「還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姜念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周晚晴三個月前的那場手術，不是普通的排異反應。」
「什麼意思？」
「她的術後感染，是人為的。」
姜念猛地轉過身。
沈伯衡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有人在她的輸液管裡動了手腳。至於是誰，你可以問問你丈夫。畢竟，他是唯一一個能在手術室裡自由進出、又不被任何人懷疑的人。」
姜唸的手開始發抖。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周晚晴之所以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很可能是因為她的親哥哥，不想要她活著。」
沈伯衡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你想，周晚晴活著，對誰最有威脅？她手裡有沈家的血脈，有權利繼承沈家的一部分財產。她活著，就會有人利用她來對付沈硯洲。但如果她不在了……」
「你閉嘴。」姜唸的聲音在發抖。
沈伯衡聳了聳肩：「我只是提供一個思路。至於真相是什麼，你自己去找。」
姜念衝出沈氏大廈的時候，天已經陰了下來。
大朵大朵的烏雲壓得很低，像要把整座城市吞沒。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站在大樓門口，臉色白得像紙。
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沈伯衡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釘子，死死地釘進她的認知裡。她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她知道一點——沈伯衡是個極其危險的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目的。
他告訴她這些，不是為了幫她，是為了讓她和沈硯洲之間產生裂痕。
而他，可以坐收漁利。
手機響了，是蘇晚寧打來的。
「念姐，你在哪？我有急事跟你說。」
「電話裡說不清楚，你過來找我，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他們大學時常去的那家咖啡館，開在江城大學附近，開了十幾年都沒換過招牌。姜念打車過去的時候，蘇晚寧已經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面前擺著兩臺筆記型電腦，表情嚴肅得不像她。
「怎麼了？」姜念坐下，點了杯美式。
蘇晚寧把一臺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一份PDF文件。
「你讓我查沈伯衡，我查到了點東西。」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沈伯衡三年前被診斷出肝癌早期，一直在接受治療。他最近半年的體檢報告顯示，病情在惡化。」
「他快不行了？」
「不一定。早期肝癌的五年生存率很高，但如果控制不好，也可能會很快惡化。」蘇晚寧說，「關鍵是他一直在保密，整個沈氏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姜念腦子裡那些碎片忽然開始拼在一起。
沈伯衡快不行了，所以他急於在死之前把沈硯洲踢出局。他要用最後的時間，鞏固自己在沈氏的權力，確保自己的兒子——也就是沈硯珩——能順利接班。
「還有一件事。」蘇晚寧把另一臺電腦轉過來，「你還記得我跟你說周晚晴的手術是沈硯洲做的嗎？我又查了一下，那場手術的記錄被人改過。」
「改過？」
「對。原始的手術記錄和醫院存檔的不一樣。原始記錄裡，周晚晴術前簽署的遺囑受益人是你老公沈硯洲。但存檔的版本里，受益人改成了另一個人。」
「誰？」
蘇晚寧深吸一口氣：「沈硯珩。」
姜唸的瞳孔驟縮。
沈硯珩。沈硯洲的弟弟，沈伯衡的兒子。
那場手術是三個月前做的，而沈硯珩就在仁安醫院工作。如果沈硯洲真的在手術記錄上動了手腳，為什麼要把受益人改成自己的弟弟？
不對。
如果受益人是沈硯珩，那對沈硯洲有什麼好處？
除非——那場手術根本就不是沈硯洲做的。
或者，手術確實是沈硯洲做的，但有人在術後篡改了記錄。
「晚寧，你能查到是誰改的記錄嗎？」
蘇晚寧搖了搖頭：「我查不到那麼深。但是——」她壓低了聲音，「我認識一個在仁安醫院資訊科上班的朋友，他說那段時間醫院的系統曾經被駭客入侵過，但因為沒有造成實質損失，醫院沒有報警。」
「駭客入侵？」
「對，就是周晚晴手術後的第三天。」
姜唸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腦子裡飛速運轉。
手術後的第三天，系統被黑，遺囑受益人從沈硯洲改成了沈硯珩。
而沈硯珩是沈伯衡的兒子，仁安醫院的醫生，有許可權接觸病人的所有醫療記錄。
如果沈伯衡想毀掉沈硯洲，最好的辦法是什麼？讓所有人以為沈硯洲為了財產對自己的親妹妹下手。周晚晴的遺囑受益人是他，術後感染是人為的，他有動機、有機會、有能力。
一旦這個罪名坐實，沈硯洲在沈氏將再無立足之地。
「念姐？」蘇晚寧看著她越來越白的臉色，擔心地叫了一聲，「你沒事吧？」
姜念沒有回答。
她拿起手機，翻到沈硯洲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很久。
最後，她沒有打電話，而是發了一條訊息：「今晚有空嗎？我想跟你談談。」
訊息發出去了，顯示已讀。
但沒有任何回覆。
一個小時後，姜念離開咖啡館，打車去了仁安醫院。
她需要再去看一眼周晚晴。
電梯上到十八樓，走廊裡比昨晚熱鬧了一些，有幾個護士推著推車在忙碌。姜念走到周晚晴的病房門口，正準備敲門，門從裡面打開了。
沈硯珩走了出來。
他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病歷，看到姜念明顯愣了一下。
「嫂子？你怎麼又來了？」
「來看晚晴。」姜念說，「她今天怎麼樣？」
沈硯珩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猶豫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然後把門帶上，拉著姜念走到走廊盡頭。
「嫂子，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他的聲音很低，表情嚴肅得不像平時那個總是笑嘻嘻的弟弟。
「什麼話？」
「關於我哥和周晚晴的關係。」
姜念看著他。
「我知道她是我哥同父異母的妹妹。」她說，「他告訴我了。」
沈硯珩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那他也一定沒有告訴你，三個月前那場手術發生了什麼。」沈硯珩的聲音更低了，「嫂子，我哥給周晚晴做手術的時候，我在場。手術很成功，但在術後縫合的時候，我哥做了一個讓我到現在都想不通的動作。」
「什麼動作？」
「他把一根引流管，留在了周晚晴的體內。」
姜唸的血一瞬間涼了。
「你說什麼？」
「我親眼看到的。」沈硯珩的眼神很複雜，像是痛苦，又像是恐懼，「他把一根引流管留在了她的腹腔裡。那根管子後來造成了嚴重的感染，差點要了她的命。」
「不可能。」姜唸的聲音在發抖，「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硯珩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姜唸的眼睛。
「因為周晚晴活著，就會有人用她來威脅他。但如果她出了意外……所有人都會以為是手術併發症，沒有人會懷疑他。」
「你瘋了嗎？那是他親妹妹！」
「我知道。」沈硯珩的聲音很輕，「所以我才害怕。」
走廊裡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
姜念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迷宮裡，每一面牆上都寫著不同的答案，但她不知道哪一面是真的。
沈硯珩說的是真的嗎？
還是說，他也在演戲？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姜念問，「他是你哥。」
沈硯珩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爸讓我盯著他。」他的聲音很輕，「從小到大，我爸都在利用我。他要我監視我哥，把他的一舉一動都告訴我爸。我做了，但我累了。」
他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
「嫂子，我不想再做我爸的棋子了。但如果我哥真的對周晚晴動了手……我也不能裝不知道。」
姜念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真誠，有痛苦，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但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昨晚在病房裡，周晚晴看沈硯洲的眼神，不是感激，是心疼。
一個被哥哥害到差點死掉的人，會用那種眼神看兇手嗎？
第5章
姜念沒有進周晚晴的病房。
她站在走廊裡，看著沈硯珩離開的背影，那件白大褂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她忽然覺得這個醫院裡的每一個人都戴著面具，包括她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沈硯洲的訊息終於回了過來。
「今晚有個應酬，要晚點回。你早點休息。」
應酬。
姜念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以前她從不懷疑這個詞的含義，現在每一個字都像是加密的暗號。她忽然想起程硯白——那個跟了沈硯洲五年、卻是沈伯衡眼線的助理。沈硯洲知道嗎？還是說，他早就知道，只是在將計就計？
她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間的格子。姜念沒有打車，也沒有叫司機來接，她沿著馬路慢慢地走，讓初秋的夜風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吹散一些。
走著走著，她發現自己停在了一家甜品店門口。
那是她和周晚晴大學時最愛來的一家店，開在學校後門的小巷子裡，店面不大，但糖水做得特別好。她們每次考試結束都會來這裡喝一碗雙皮奶，周晚晴喜歡加紅豆，她喜歡原味。
店還在，招牌換了新的，但裝修還是老樣子。
姜念推門進去，老闆娘抬頭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小姜？好久沒來了。」
「劉姨。」姜念打了個招呼，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一碗原味雙皮奶。」
「小周呢？她沒跟你一起來？」
姜唸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身體不太好，在醫院。」
劉姨的臉色變了：「嚴重嗎？」
「還好。」姜念不想多說，「她會好的。」
雙皮奶端上來的時候，姜念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和記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她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周晚晴在這家店裡跟她說過一句話。
「念念，如果有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一定不要原諒我。」
那時候她以為周晚晴在開玩笑，笑著回了句：「你做什麼我都原諒你。」
周晚晴搖了搖頭，很認真地說：「不，你不要原諒我。你要恨我，越恨越好。」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裡藏著的東西，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周晚晴早就知道沈伯衡的計劃。她知道她會被迫做出傷害姜唸的事，她也知道姜念恨她是最好的結果——因為只有這樣，姜念才不會捲入沈家的爛攤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恨了四年之後，姜念還是捲了進來。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訊息，是電話。螢幕上顯示的是「姜國棟」。
姜念猶豫了兩秒，接了。
「爸。」
「你在哪？」姜國棟的聲音有些不耐煩，「你媽說你從孃家走了就沒回來，你又回沈家了？」
「沒有，在外面。」
「外面？外面哪？」姜國棟的語氣忽然嚴厲起來，「姜念，我跟你說，你最近少在外面晃，沈家那邊的事你別摻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沒什麼事，我就是提醒你。」姜國棟的聲音明顯不自然，「沈硯洲那邊，你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但是別多問，別多管，安安穩穩地當你的沈太太就行。」
姜念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爸，三年前你讓沈硯洲娶我的時候，是不是拿周晚晴的病威脅他了？」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安靜得只能聽到電流的細微雜音。
「誰跟你說的？」姜國棟的聲音變了，變得又低又沉，像是在壓制著什麼。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姜念，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姜唸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告訴我，是哪樣？」
「我那是為了你好！」姜國棟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沈硯洲是什麼人？沈家長子，沈氏未來的接班人，這樣的男人你嫁給他有什麼不好？至於周晚晴，那是我跟他之間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所以你真的用她的命威脅他了。」
「什麼叫威脅？」姜國棟急了，「我那是交易！我出錢救他妹妹，他娶我女兒，公平合理，有什麼問題？沒有我那七百萬，周晚晴三年前就死了！」
姜念閉上眼睛。
她終於聽到了答案。
她一直以為是父親愛她，才費盡心思把她嫁進沈家。現在才知道，那不過是一場交易裡最不值錢的添頭——她是姜國棟用來交換利益的籌碼，就像城東那塊地的開發權一樣，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媽知道嗎？」姜念問。
「你媽……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姜念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的母親林婉清，那個哭著求她回孃家的女人，那個說她一個人待在沈家空房子裡受不了的女人，也知道這場婚姻是場交易。她什麼都知道，但她什麼都沒說。
「姜念，你聽我說——」
姜念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低下頭，眼淚一顆顆地掉進雙皮奶裡。
老闆娘劉姨從櫃檯後面探出頭，看到她在哭，猶豫了一下，沒有過來。
甜品店裡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姜念哭了一會兒，擦了擦眼淚，把最後一口雙皮奶吃完，站起來結賬。
「劉姨，多少錢？」
「十五。」劉姨看著她紅腫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一句，「小姜，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好好吃飯。」
姜念點了點頭，掃碼付了錢，推門出去了。
夜風比剛才更涼了，吹在臉上有種刺骨的冷。姜念站在街邊，忽然不知道該去哪裡。沈家不是她的家，姜家也不是了。
她站在路燈下，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覺得自己像一顆被拔掉插頭的棋子，停在了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格子裡。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沈硯洲。
姜念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三秒，接了。
「你在哪？」沈硯洲的聲音有些急促，和他平時那種冷淡的語調不太一樣。
「在外面。」
「程硯白說你下午去了沈氏大廈。」
姜念心裡一緊。
程硯白。
又是程硯白。
「他去沈氏大廈辦事，看到你的車了。」沈硯洲說，「沈伯衡找你了？」
「他說了什麼？」
「他說，程硯白是他的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得很長，長得像是那頭的人已經掛了電話。但姜念知道他沒有，她能聽到他呼吸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
「我知道了。」沈硯洲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知道自己被最信任的助理背叛了五年的人。
「你早就知道？」姜念有些意外。
「程硯白是沈伯衡安插的人，我第二年就知道了。」
「那你還留著他？」
「留著他，是因為我需要一個讓沈伯衡覺得一切盡在掌握的渠道。」沈硯洲的聲音很淡，「他知道的，都是我想讓他知道的。」
姜念靠在路燈杆上，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她忽然覺得沈硯洲比她想像的更可怕。
不是那種張牙舞爪的可怕，是那種把所有事情都算計進去、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的可怕。他明知道程硯白是眼線，卻故意留著他；他明知道沈伯衡在監視他，卻故意放出假訊息；他明知道這場婚姻是場交易，卻故意維持了三年。
他到底在等什麼？
「沈硯洲。」姜念叫他的名字。
「三個月前周晚晴的那場手術，你到底做了什麼？」
電話那頭再次安靜了。
這次的安靜和剛才不一樣，姜念能感覺到那頭的猶豫——那是沈硯洲在思考，在斟酌，在判斷應該告訴她多少。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沈硯洲問。
「方便。」
「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不要讓任何人聽到。」
姜念看了看四周，這條街很偏僻，甜品店已經關門了，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她走到一個拐角，背靠著一堵牆。
「可以了。」
「三個月前的手術，表面上是治療周晚晴的白血病，實際上是一場計劃好的局。」沈硯洲的聲音壓得很低，「周晚晴的病三年前就治好了，她出國不是什麼臨床試驗，是沈伯衡把她送出去的。」
姜唸的心跳加快了。
「等等，你說她的病三年前就治好了？」
「對。三年前我找到了匹配的骨髓，手術是在江城做的，很成功。但那之後沈伯衡發現了周晚晴的身份，他怕她用沈家血脈的身份爭奪財產，就想把她控制起來。」
「所以他把她送出國？」
「不是送，是軟禁。」沈硯洲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打著治病的名義，把她關在國外三年。這三年裡，她不能回國，不能聯絡任何人，不能暴露自己和沈家的關係。」
「那她三個月前回來——」
「是因為她要死了。」沈硯洲的聲音很輕，「不是病死，是被人害的。沈伯衡給她服了慢性毒藥，等她身體出現問題時，已經晚了。」
「所以那場手術……」
「不是白血病手術，是解毒手術。」沈硯洲說，「周晚晴體內的毒素需要開腹才能清除。我給她做了手術，但沈伯衡的人在術後第三天黑了醫院系統，篡改了所有記錄，把解毒手術偽裝成了白血病治療，還偽造了遺囑受益人。」
「受益人從你改成了沈硯珩。」
沈硯洲沉默了兩秒：「你知道這件事？」
「蘇晚寧查到的。」
「她比你想像的要能幹。」沈硯洲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賞，「對，受益人改成了沈硯珩。如果周晚晴死在手術檯上，所有人都會以為她把財產留給了硯珩。而我是主刀醫生，出了醫療事故，我的執業資格會被吊銷，沈氏那邊也會以此為藉口把我踢出董事會。」
「一箭雙鵰。」
「對。」
姜念閉上眼睛，把所有的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沈伯衡要殺周晚晴，嫁禍給沈硯洲，同時除掉沈家的兩個隱患。周晚晴死了，沈硯洲毀了，沈氏就是他和沈硯珩的。
而沈硯洲，在這三年裡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沈伯衡自己露出馬腳的機會。
三個月前的手術，就是那個機會。
「所以那根引流管呢？」姜念問。
「什麼引流管？」
「沈硯珩說，你在手術的時候把一根引流管留在了周晚晴的體內，造成了術後感染。」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都不一樣，姜念能感覺到那種安靜裡有一種很重很重的東西，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沉默。
「沈硯珩跟你說的？」
「對，今天在醫院，他親口跟我說的。」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不想再做沈伯衡的棋子了，但如果你真的對周晚晴動了手，他不能裝不知道。」
沈硯洲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短，只有一聲，但姜念聽出了裡面所有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復雜的東西。
「沈硯珩知道引流管的事，」沈硯洲說，「因為那根管子，是他放的。」
姜唸的呼吸停了。
「手術結束後，我離開手術室去寫醫囑。硯珩留在裡面做最後的清理。那根引流管，是他趁所有人不注意放進去的。」沈硯洲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親弟弟要害自己的親妹妹，「監控錄影我看過了，很清晰。」
「那你為什麼不……」
「為什麼不揭發他？」沈硯洲打斷了她，「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不恨周晚晴，也不恨我。他只是一個被父親操縱了二十多年的孩子，沈伯衡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他甚至不知道那根管子會要了周晚晴的命。」
「硯珩以為那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療耗材，沈伯衡跟他說那是用來監測術後指標的。」沈硯洲的聲音很輕，「他不知道那根管子會造成感染，不知道會差點要了周晚晴的命。等他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所以他告訴你真相了？」
「沒有。他一直在逃避。他不敢面對周晚晴，也不敢面對我。」沈硯洲頓了一下，「但他跟你說那些話的時候，他是真的在掙扎。他不想做沈伯衡的棋子，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擺脫。」
姜念靠在牆上，腿有些發軟。
她想起沈硯珩在走廊裡跟她說那些話時發紅的眼眶，想起他說「我不想再做我爸的棋子了」時聲音裡的疲憊。
原來那個表情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在求救。
「姜念。」沈硯洲忽然叫她的名字。
「我現在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沈伯衡給你的三天時間，利用這三天。答應他，幫他拿那份檔案。」
「你瘋了嗎？那裡面是你這些年蒐集的證據，給了他你就完了。」
「他不會拿到真的。」沈硯洲的聲音很穩，「我會準備一份假的，你拿去給他。他拿到檔案之後，一定會放鬆警惕。那時候，就是我動手的時候。」
「你要動手？」
「三天後的沈氏董事會，我要把沈伯衡這些年做的事全部公開。」沈硯洲說，「但前提是，他必須在那之前以為他已經贏了。」
姜念握著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明白沈硯洲的意思。他要她當餌，引沈伯衡上鉤。她要假裝背叛沈硯洲，去偷那份檔案，讓沈伯衡覺得一切盡在掌握。然後，在沈伯衡最得意的時候，沈硯洲再給他致命一擊。
「你確定要我做這個？」姜念問。
「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沈硯洲說，「因為沈伯衡覺得你恨我。他覺得你恨我在婚禮上丟下你，恨我這三年冷落你，恨你爸用你換利益。他覺得你一定會答應。」
「那你覺得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我覺得，」沈硯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什麼不想讓別人聽到的話，「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這句話從沈硯洲嘴裡說出來，比任何甜言蜜語都重。因為這個男人從來不信任任何人，他連自己的助理都不信，連自己的弟弟都防著。但他信她。
「我憑什麼讓你信任？」姜唸的聲音有些啞。
「因為你這三年，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離開，但你都沒有。」沈硯洲說，「你留下來了，不是因為錢，不是因為沈太太的頭銜，是因為你把婚姻當真了。」
姜唸的眼眶紅了。
「你把婚姻當真了，而我，」沈硯洲的聲音裡有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我花了三年時間，才學會怎麼把婚姻當真。」
夜風吹過，姜念閉上眼睛，讓那句話說進心裡最深的那個角落。
她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不是「我愛你」，不是「對不起」，而是一句「我把婚姻當真了」。
對沈硯洲來說，這句話比任何告白都重。
「好。」姜念睜開眼，聲音恢復了平靜，「我答應你。」
「謝謝你。」沈硯洲說。
姜念站在路燈下，把手機收進包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三天。
三天之後，一切都會有一個了斷。
她轉身走向街口，準備打車回家。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
路燈下有一個影子，不屬於她。
她慢慢轉過頭，看到街對面的黑暗處站著一個男人。那人的臉隱沒在陰影裡，看不清五官，但身形她很熟悉。
他看到姜念轉頭，沒有躲，反而從陰影裡走了出來，穿過馬路，一步一步走向她。
「沈太太。」他在三步之外停下，聲音很低，「我知道沈總跟您說了什麼。但有一件事，他不知道。」
程硯白抬起頭，路燈照在他的臉上，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此刻呈現出一種奇怪的蒼白。
「沈硯珩今晚去找周晚晴了。」他說，「帶著一管針劑。」
第6章
姜念轉身就跑。
高跟鞋在粗糙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跑了十幾步她就甩掉了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朝仁安醫院的方向狂奔。身後傳來程硯白的腳步聲，不遠不近地跟著。
她沒有時間想程硯白為什麼告訴她這件事，也沒有時間想這是不是另一個陷阱。她只知道周晚晴的病房裡有一個帶著針劑的沈硯珩，而那個從小到大被父親操縱的年輕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那管針劑裡裝的是什麼。
手機在包裡瘋狂震動，她沒空接。
從甜品店到仁安醫院正常步行要十五分鐘，她跑了不到七分鐘。衝進醫院大廳的時候，保安在身後喊她，她沒理，赤著腳跑進電梯，瘋狂地按關門鍵。
電梯裡還有兩個護士，被她慘白的臉色嚇到了。
「小姐，你沒事吧？」
「十八樓，麻煩幫我按十八樓。」
護士猶豫了一下，按了十八樓的按鈕。電梯一路上行，姜念靠在電梯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蘇晚寧。
姜念接了，聲音急促：「晚寧，我現在沒空跟你說話——」
「念姐！你聽我說！」蘇晚寧的聲音尖銳得刺耳，「我剛查到一個東西，三個月前周晚晴手術那天的監控錄影被人調走了，調錄影的人你猜是誰？沈硯珩！他用他自己的許可權卡調走了那段錄影！」
電梯在十八樓停下，姜念衝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和剛才在樓下判若兩個世界。護士站的小護士抬起頭，看到赤著腳、頭髮散亂的姜念，嚇了一跳。
「小姐，你不能——」
姜念沒理她，直接衝向周晚晴的病房。
門關著。
她伸手推了一下，推不動。從裡面反鎖了。
「周晚晴！」她拍門，「周晚晴你聽到嗎？」
裡面沒有回應。
姜念退後一步，抬腳踹門。光腳踹在厚重的木門上，疼得她齜牙咧嘴，但門紋絲不動。她咬緊牙關，又踹了兩腳，門終於晃了一下。
「讓開。」
身後傳來程硯白的聲音。他已經追了上來，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螺絲刀，幾下就把門鎖撬開了。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姜念看到了病房裡的場景。
周晚晴靠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起來是清醒的。沈硯珩站在床邊，手裡確實拿著一管針劑，針頭已經刺進了輸液管的注射口。
他的拇指按在推杆上，還沒有推下去。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硯珩。」姜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在幹什麼？」
沈硯珩慢慢轉過頭。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或者說，有太多表情混在一起，反而變成了一種空白。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掙扎，還有一種像是在做最後決定的絕望。
「嫂子。」他叫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你怎麼來了？」
「你把針放下。」姜念往前走了一步。
「別過來。」沈硯珩的手抖了一下，針頭從注射口滑出，又被他重新插了回去，「我……我必須做這個。」
「你必須做什麼？你知不知道那管針劑裡裝的是什麼？」
沈硯珩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針管，上面貼著標籤，寫著「葡萄糖注射液」。
「葡萄糖。」他說，「只是葡萄糖。我爸說晚晴最近血糖低，讓我給她補一針。」
姜唸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沈伯衡讓沈硯珩來給周晚晴打針，打的真的是葡萄糖嗎？還是說，那管針劑裡裝著別的東西，只是換上了葡萄糖的標籤？
「硯珩，你聽我說。」姜念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爸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但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讓你來做這件事？醫院裡有護士，有醫生，為什麼偏偏要你來？」
沈硯珩的眼神出現了一絲動搖。
「因為……因為他信任我。」
「他信任你？」姜唸的聲音提高了，「他信任你，會讓你在三個月前的手術裡放一根引流管進去？他信任你，會告訴你那是普通的醫療耗材，結果差點要了周晚晴的命？」
沈硯珩的臉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引流管的事？」
「你哥告訴我的。」姜念說，「手術後的監控錄影他也看過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你放了那根管子。但他沒有揭發你，因為他知道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沈硯珩的手開始劇烈地發抖。
針頭再次從注射口滑出來，藥液順著針尖滴了幾滴，落在白色的床單上，洇出幾個小小的溼痕。
「我……我不知道。」他的聲音碎成了幾片，「我爸跟我說那是用來監測術後指標的，他說放進去不會有問題，他說……」
「他說什麼你都信？」周晚晴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她看著沈硯珩，眼神里有同情，有心疼，但沒有恐懼。
「硯珩，你今年二十六歲了。」周晚晴說，「你是個醫生，你應該知道一針不明成分的藥打進病人體內意味著什麼。你真的不知道嗎？還是你不敢知道？」
沈硯珩的眼眶紅了。
「我……」
「你把針給我。」周晚晴伸出手，聲音平靜得像在哄一個孩子，「給我，然後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
沈硯珩看著那隻手，枯瘦的、青筋凸起的手，和針管裡透明的液體形成了刺目的對比。他的嘴唇在發抖，眼淚一顆顆地砸下來，砸在白大褂上，砸在地板上。
「我不能。」他搖頭，「我爸說如果我不做，他就會把引流管的事公開。他說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差點害死了自己的姐姐，我會坐牢，我的醫生執照會被吊銷，我的人生就完了。」
「所以你寧願真的害死她？」姜唸的聲音冷了下來。
沈硯珩猛地抬起頭。
「我沒有——這不是毒藥！我爸說是葡萄糖，他說只是葡萄糖！」
「你敢讓她打嗎？」姜念逼問，「你敢把這管葡萄糖打進她體內，然後承擔所有的後果嗎？如果她死了，你能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那只是葡萄糖嗎？」
沈硯珩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針管在他手裡晃來晃去，藥液不斷地從針尖滴落，床單上的溼痕越來越大。
程硯白站在門口，一直沒有動。他看到這裡，忽然開口了：「沈醫生，沈董讓我轉告你，如果你做完了，就從後門走，車在樓下等著。」
沈硯珩的身體僵住了。
「如果我沒做完呢？」
程硯白沉默了一秒：「沈董沒說過這個可能。」
病房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周晚晴依然伸著手，安靜地等著。姜念站在三步之外，緊緊盯著沈硯珩的每一個動作。程硯白靠在門框上，表情莫測。
沈硯珩看著手裡的針管，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把針管從輸液管上拔下來，擰開針頭，把裡面的液體全部擠進了自己的嘴裡。
「你瘋了！」姜念衝上去要搶，已經晚了。
沈硯珩嚥了下去，把空針管扔在地上，看著姜念，眼淚還在流，但嘴角竟然彎了一下。
「如果是葡萄糖，我沒事。」他說，「如果不是，該死的人是我。」
病房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周晚晴忽然從床上坐起來，一把抓住沈硯珩的白大褂，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病房裡炸開，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蠢不蠢？」周晚晴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你拿自己試？你拿自己試？！你知不知道如果那是毒藥，你現在已經——」
「已經死了。」沈硯珩接過她的話，聲音平靜得不像剛才那個崩潰的人，「那我就是替我那個還沒出生就想殺掉的外甥女，償命了。」
沈硯珩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是打翻了調色盤。
「三個月前，你被送進手術室之前，我做了術前檢查。」他的聲音很輕，「你的HCG值異常，我偷偷加急做了個檢測。你懷孕了，六週。」
周晚晴的臉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手術的時候，我哥不知道這件事。我也不知道那根引流管會造成感染。」沈硯珩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感染之後，孩子沒了。你差點也沒了。」
「我後來才知道，我爸讓我放那根管子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你懷孕了。他知道那根管子會造成感染，會造成流產，會讓你死在手術檯上。他想一屍兩命。」
沈硯珩跪了下來。
他跪在病床邊，跪在周晚晴面前，跪在一地碎片般的真相里。
「晚晴，對不起。」他的額頭抵在床沿上，肩膀劇烈地顫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那只是一根普通的引流管，我不知道我爸要殺你，我不知道你懷了孩子，我什麼都不知道……」
周晚晴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比這兩者都更深的東西——那是一個被命運反覆碾壓之後，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人的茫然。
「孩子是誰的？」姜念問。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切開了病房裡壓抑的沉默。
周晚晴閉上眼睛，兩行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地砸在枕頭上。
「我哥的。」
姜唸的大腦一片空白。
沈硯珩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
門口的程硯白也變了臉色。
「不可能。」姜唸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們是兄妹，同父異母……」
「我知道。」周晚晴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即將碎裂的薄冰，「但我和沈硯洲，沒有血緣關係。」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一滴，又一滴，像某種無情的倒計時。
「我媽當年懷我的時候，我爸已經去世了。」周晚晴閉著眼睛，淚水不斷地從眼角滑落，「我是遺腹子，所有人都這麼以為。但我媽臨死前告訴我，我的親生父親，是我爸的弟弟——沈伯衡。」
姜唸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
「沈伯衡強暴了我媽，在她懷著我爸孩子的時候。」周晚晴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說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我媽後來流產了，沈伯衡又讓她懷上了我。所以他恨我，因為我是他犯罪的證據，是他見不得光的私生女，是他永遠洗不掉的汙點。」
「他從小就恨我，但他不能殺我，因為殺我會引起懷疑。所以他用各種方式折磨我——把我送到國外軟禁，給我下慢性毒藥，利用我來對付沈硯洲。」
周晚晴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媽臨死前告訴我另一個秘密。」她的聲音輕得像是最後一口氣，「沈硯洲，不是沈家的血脈。他媽周蕙蘭嫁進沈家的時候，已經懷了他。沈硯洲的親生父親，是我媽的一個遠房表哥。」
「所以我和沈硯洲，」周晚晴轉過頭，看著姜念，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姜念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是被捲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所有的認知都在天旋地轉。
沈硯洲不是沈家的血脈。
周晚晴是沈伯衡的女兒。
她和沈硯洲沒有血緣關係。
她懷了沈硯洲的孩子。
那個孩子，死在沈伯衡設計的局裡。
「晚晴……」姜唸的聲音啞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不要同情我。」周晚晴打斷了她，聲音忽然變得很硬，「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我是要你知道，沈伯衡必須死。」
這句話說得太狠了，狠到病房裡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沈硯珩跪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程硯白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臉色驟變。
「沈董來了。」他說，「在地下停車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他來幹什麼？」姜念問。
程硯白收起手機，聲音急促：「沈硯洲今晚把所有的證據都提交給了董事會，沈伯衡在沈氏的賬戶被凍結了。他無路可走了。」
「所以他來醫院。」
「他來見周晚晴最後一面。」程硯白的表情很複雜，「或者說，來做一個最後的了斷。」
走廊裡忽然傳來腳步聲，很多人，很重，越來越近。
姜念看向病房門口，又看向床上虛弱的周晚晴，再看向跪在地上還沒能站起來的沈硯珩。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沈伯衡走投無路，會來醫院找周晚晴。他會用最後的手段，也許是威脅，也許是利誘，也許是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同歸於盡。
而沈硯洲，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所有的人都將在這個夜晚，在這間病房裡，做一個徹底的了斷。
「硯珩。」姜念走過去，把跪在地上的沈硯珩拉起來，「你聽著，你爸馬上要上來了。我需要你配合我。」
「配合你做什麼？」
「演一場戲。」姜唸的聲音很冷，「讓你爸以為，你已經按他的要求做了。」
沈硯珩看著她，眼神里的迷茫漸漸被什麼東西取代。
「你是說……」
「那管針劑你倒掉了，但沒有人知道。」姜念拿起地上空了的針管，重新裝回針頭，遞給沈硯珩，「你爸上來的時候，你要讓他看到，你已經把針打進了周晚晴體內。至於打的是什麼，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沈硯珩接過針管，手還在抖，但他點了點頭。
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姜念轉身看向程硯白：「你會站在哪一邊？」
程硯白沉默了兩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放到姜念手裡。
「這裡面，是沈伯衡三年來所有的轉賬記錄、通話錄音，和他指使我做的每一件事的證據。」他說，「沈硯洲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因為這是我給自己留的後路。」
他看著姜唸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個不帶任何算計的表情。
「沈太太，我不想再當棋子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在病房門口停住了。
下一秒，門被推開了。
沈伯衡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四個黑衣保鏢。他的頭髮有些亂，領帶也歪了，和白天在辦公室裡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的目光掃過病房裡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周晚晴身上。
「我的好女兒，」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瀕死之人才有的瘋狂，「爸爸來看你了。」
第7章
沈伯衡走進病房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有動。
他的步伐不像平時那樣穩健，微微有些踉蹌，但那張臉上的表情依然是笑著的——那種笑讓人後背發涼，像是在看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戲，而他就是那個寫劇本的人。
「都站著幹什麼？」他環顧四周，目光在沈硯珩手裡的針管上停了一瞬，「硯珩，事情辦完了？」
沈硯珩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退縮。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辦完了。」
「打進去了？」
「打進去了。」
沈伯衡的笑容更深了。他走到病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周晚晴。周晚晴靠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但眼神出奇地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感覺怎麼樣？」沈伯衡問，語氣像是在關心一個生了病的晚輩，「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周晚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種目光讓沈伯衡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復了正常。他拉過一把椅子，在病床邊坐下，翹起腿，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說：「晚晴，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
「來殺我。」
沈伯衡笑了：「殺你？我為什麼要殺你？你是我女兒，我疼你還來不及。」
「你疼我的方式，就是讓人在我的輸液管裡下毒？」周晚晴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還是讓人在我懷孕的時候往我肚子裡塞一根引流管？」
沈伯衡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他盯著周晚晴看了幾秒，然後慢慢轉過頭，看向沈硯珩。
「你跟她說這些了？」
沈硯珩沒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伯衡冷笑了一聲：「我真不該生你。跟你那個廢物哥哥一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沈硯洲不是廢物。」姜唸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沈伯衡轉過頭，像是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他上下打量了姜念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你還在呢？」他說，「我以為你已經回去偷檔案了。」
「我不會幫你偷任何東西。」
「是嗎？」沈伯衡慢慢站起來，走向姜念，「那你覺得，你還有別的選擇？姜氏集團的資金鍊還能撐多久？你爸欠沈氏的三個億，你打算怎麼還？」
姜念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後退。
「姜氏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你怎麼處理？」沈伯衡逼近一步，「你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拿什麼去填三個億的窟窿？賣身？你已經在賣了，賣給了沈硯洲，三年了，你覺得你值多少錢？」
「沈伯衡。」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門口。
沈硯洲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但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是從黑暗裡走出來的一把刀，冷冽、鋒利、不可阻擋。
他的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制服的警察，另一個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色夾克，表情嚴肅。
沈伯衡的臉色終於變了。
「沈硯洲……」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慌亂。
沈硯洲走進病房，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他沒有看沈伯衡，而是先看向姜念。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確認她沒有受傷，然後才轉向病床上的周晚晴。
「還好嗎？」
周晚晴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沈硯洲又看向沈硯珩。沈硯珩低著頭，不敢看他。沈硯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很輕，但沈硯珩的身體卻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沒事。」沈硯洲說，聲音很輕。
沈硯珩抬起頭，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出話來。
沈硯洲轉過身，面對沈伯衡。
「你的賬戶已經被全部凍結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沈氏董事會已經收到我提交的全部證據，包括你挪用公司資金的轉賬記錄、你指使程硯白監視公司高層的錄音、你給周晚晴下毒的檢驗報告，還有你三年來所有非法交易的詳細賬目。」
沈伯衡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
「你以為你能扳倒我？」他的聲音有些尖利，「我在沈氏坐了二十年的位置，你以為憑你一個外姓人能把我拉下來？」
「外姓人？」沈硯洲重複了這三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對，我是外姓人。但你忘了，沈氏不是我爸一個人的。沈氏的股東、董事、員工，有幾千人，他們不會為了一個挪用公款、買兇殺人的董事長陪葬。」
「你胡說！我沒有買兇殺人！」
「你沒有嗎？」沈硯洲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舉到沈伯衡面前，「這裡面，是你三個月前和地下藥商的通話錄音。你讓人配製了一種無色無味的慢性毒素，分三次新增到周晚晴的飲食中。這種毒素會導致多器官衰竭，死亡時間可控，常規屍檢無法檢測。」
沈伯衡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以為銷燬了藥商的聯絡方式就沒事了？」沈硯洲的聲音依然很平靜，「那個藥商三天前在雲南邊境被抓獲了，他供出了所有買家的資訊。你的名字，在他賬本的第二頁。」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沈伯衡站在病房中央，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外表看起來還完整，內裡已經全碎了。他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這個……你這個白眼狼。」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養了你二十年，你就這麼報答我？」
「你養我？」沈硯洲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你把我媽娶進門，不是為了養我，是為了霸佔沈家的財產。你讓我姓沈，不是為了給我一個家，是為了讓所有人都以為沈家後繼有人，不會有人來查真正的繼承人去了哪裡。」
「你從十五歲開始就讓我在沈氏最底層幹活，美其名曰鍛鍊我，實際上是想讓我知難而退。我沒有退，你就用周晚晴來威脅我。你把她送到國外軟禁，你給她下毒，你差點殺了她。」
沈硯洲走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做過什麼嗎？我知道。我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一個機會，讓你自己走進這個陷阱。」
沈伯衡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恐懼。
「陷阱？什麼陷阱？」
「三個月前的那場手術。」沈硯洲說，「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讓硯珩放了引流管，你以為你黑了醫院的系統篡改了記錄，你以為你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偏偏是那一天的監控錄影，清清楚楚地拍到了硯珩放引流管的全過程？」
沈伯衡的眼睛瞪得很大。
「因為我讓人把那個時間段的監控亮度調高了。」沈硯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是你指使自己的兒子去殺人的。」
沈伯衡猛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椅子，差點摔倒。
他扶著椅背，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地起伏。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
「你……你這個瘋子。」他喃喃地說，「你為了扳倒我，不惜讓你妹妹冒生命危險？」
「周晚晴從頭到尾都知道這個計劃。」沈硯洲說，「那根引流管造成的感染，是我們計算過的。它在可控範圍內，不會致命，但足以成為證據。術後篡改記錄的駭客是程硯白找人做的，但程硯白是我的人。」
沈伯衡猛地轉頭看向門口的程硯白。
程硯白麵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工牌，放在地上，然後用腳踢到沈伯衡面前。
「我替您做了五年的事，」程硯白說，「每一件，都留了證據。」
沈伯衡看著地上的工牌，忽然笑了。
那笑聲一開始很輕，後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到整個病房都回蕩著他歇斯底里的笑聲。他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像是一個徹底瘋了的人。
「好，好，好。」他直起腰，指著沈硯洲，「你贏了。但是沈硯洲，你贏了我又怎樣？你妹妹的孩子已經死了，你的婚姻是一場交易，你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你以為你贏了？你什麼都沒贏。」
他轉向周晚晴，臉上的笑容猙獰得像惡鬼。
「你不知道吧？那個孩子，」他指著周晚晴的肚子，「是個女孩。如果生下來，會長得很像你。大眼睛，小嘴巴，和你一模一樣。」
周晚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本來可以留她一命的。」沈伯衡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你不跟沈硯洲在一起，如果你不懷那個孩子，我可以讓你活著。但你偏偏要和他在一起，偏偏要懷他的孩子，偏偏要讓我看到你們幸福的樣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你們憑什麼幸福？憑什麼？我這一輩子都沒有幸福過，你們憑什麼？」
「夠了。」沈硯洲的聲音不大，但那兩個字像是一把刀，乾淨利落地切斷了沈伯衡的話。
他看向門口的警察，點了點頭。
兩個警察走進來，一左一右架住了沈伯衡的胳膊。
「沈伯衡，你涉嫌挪用公款、買兇殺人、非法拘禁、偽造醫療記錄等多項罪名，現依法對你進行逮捕。」
沈伯衡沒有反抗，甚至沒有掙扎。他站在那裡，被兩個警察架著，臉上的表情從瘋狂變成了一種奇異的平靜。他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病房裡的每一個人——沈硯洲，周晚晴，沈硯珩，姜念。
他的目光在姜念身上停了最久。
「你，」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會後悔的。」
然後他被帶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了。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樣站在原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周晚晴。她輕輕地「啊」了一聲，然後整個人從床上滑了下去，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沈硯珩離她最近，一把接住了她，但她的身體太輕了，輕得像是隨時會碎掉。
「晚晴？晚晴！」沈硯珩的聲音慌了。
沈硯洲大步走過去，一把推開沈硯珩，把周晚晴抱起來放回床上。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摸了兩秒的脈搏，然後翻看她的眼皮。
「應激性休克。」他的聲音很穩，但姜念聽出了那平穩之下壓著的東西，「硯珩，去叫值班醫生。」
沈硯珩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沈硯洲守在床邊，握著周晚晴的手，那隻手枯瘦、冰涼，青筋凸起。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那個動作，姜念在婚禮那天見過。
他在車庫的監控畫面裡見過。
在無數個她以為他在思念白月光的夜晚，見過。
那不是愛情。
那是一個哥哥對妹妹的守護，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承諾，是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會贏的時候，他給自己找的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
姜念走到床邊，伸出手，覆在沈硯洲的手上。
沈硯洲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眶是紅的。
「她會沒事的。」姜念說。
沈硯洲沒有說話，但他翻過手，握住了姜唸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中間隔著周晚晴枯瘦的手指。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值班醫生和護士推著搶救車衝了進來。沈硯洲被推到一邊，但他沒有鬆開姜唸的手。
他們站在病房的角落裡，看著醫護人員在病床邊忙碌，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看著周晚晴蒼白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幾乎透明。
半個小時後，數字穩定了。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長出了一口氣：「暫時脫離危險了。但她身體太虛弱，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沈硯洲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謝謝。」
醫生和護士陸續離開，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沈硯珩站在門口，不敢進來。他的臉上還有淚痕，白大褂皺巴巴的，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進來。」沈硯洲說。
沈硯珩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進來，站在病床尾，不敢靠近。
「哥……對不起。」
沈硯洲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麼嗎？」他說，「不是你要害晚晴，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二十六歲了，你是個醫生，但你連一管針劑裡裝的是什麼都不敢問。」
沈硯珩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以為你是個好人，因為你把針打進了自己嘴裡。」沈硯洲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沈硯珩心上，「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真的是毒藥，你現在已經死了。你的死除了讓你爸再多一條殺人罪，還有什麼用？」
沈硯珩低著頭，說不出話。
「你爸用了二十六年把你變成一個不會思考的傀儡。」沈硯洲說，「現在，你要用多久把自己變回一個人？」
沈硯珩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在發抖，「哥，你教我。」
沈硯洲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介於心疼和無奈之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教你？」他重複了一遍，「我連自己的婚姻都處理不好，拿什麼教你？」
姜唸的手指在他手心裡動了一下。
沈硯洲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病房裡的時鐘指向凌晨三點。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最深最濃的那種黑，像是黎明永遠不會來的那種黑。
但姜念知道，天總會亮的。
沈硯洲鬆開姜唸的手，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外面是江城沉睡的天際線，星星點點的燈光散佈在黑暗中，像是一場即將熄滅的篝火。
「三天後是沈氏董事會。」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靜，「到時候，我會辭去沈氏的所有職務。」
姜念愣了一下：「你要辭職？」
「沈氏不該姓沈，也不該姓周。」沈硯洲轉過身，靠著窗臺，「我會把股份分給所有員工，把公司變成一個由員工持股的集體企業。這是我欠他們的。」
「你欠他們什麼？」
「欠他們一個真相。」沈硯洲說，「一個被謊言掩蓋了二十年的真相。」
姜念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凌晨三點的光線很暗，暗得她幾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薔薇，能聽到他心跳的聲音——很快，很快，和他臉上的平靜完全不符。
「沈硯洲。」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說你花了三年時間，才學會怎麼把婚姻當真。」
「那現在呢？」
沈硯洲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凌晨三點的病房裡，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周晚晴在昏睡，沈硯珩靠在牆角睡著了。窗外的城市在黑暗中沉默，像一隻正在呼吸的巨獸。
沈硯洲伸出手，把姜念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現在，」他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她能聽到的秘密，「我想重新來一次。」
「重新來什麼？」
「重新來我們的婚姻。」他的手指從她的耳垂滑到下頜，輕輕抬起她的臉，「不是交易，不是掩護，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你和我。」
姜念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嫁了三年、恨了兩年、後來發現根本不認識的男人。
他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還有窗外的萬家燈火。
「沈硯洲，」她說，「你欠我一個婚禮。」
沈硯洲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姜念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
不是應酬的笑，不是禮貌的笑，不是隱忍的笑，而是一個把所有的面具都卸下來之後，露出本來面目的、真實的、帶著一點笨拙的笑。
「好。」他說，「我欠你一個婚禮。」
病房外面，天邊露出了一線灰白色的光。
那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