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只在《鄭風·有女同車》這首短詩中寫到了木槿：「有女同車，顏如舜華」「有女同行，顏如舜英」。詩句中的「舜華」「舜英」就是木槿，用來比喻姑娘的容貌美麗。短詩全二章，每章六句，字數、句數完全相等，意思也大致一樣，程俊英說：「這是一首貴族男女的戀歌。男方看中的姜家大姑娘，不但容貌美麗，更使他難忘的是品德好、內心美。」（《詩經譯註》，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2月版，第151頁）
木槿花屬錦葵科，是一種常見的落葉灌木，上海方言稱槿樹。它們極易長根，全用插枝繁殖，枝條插入土中，沾泥即活，每一枝條就是一棵槿樹。到了春天，老宅上有需要的人家，在徵得同意後，從其他人家的槿樹上剪下枝條，插枝在宅前宅後，或自留地周圍，一兩年後就成了綠籬。宋朝詩人楊萬里《道旁槿籬》詩題就告訴我們，槿樹是種在路旁作槍籬的，這在上海農村也是這樣的，地方舊志上也說木槿花「土人植以編籬」。（民國《崇明縣誌》卷四，《上海府縣舊志叢書·崇明卷》第1627頁）記得有一年趁重分自留地之機，生產隊長將老宅基周圍的田塊全部分給了社員家。各家的雞鴨，尤其是雞，每天早晨從棚裡一放出來，歡快地跑到田裡啄食，早上吃了下午吃……那是它們的樂園，只是從原來吃生產隊的莊稼，變成吃自留地的「青頭」（各種蔬菜），真正的「蜻蜓咬尾巴——自吃自」了。不用生產隊長號召，各家迅速為自留地打槍籬。剛開始時會臨時用竹子等材料，最終都會插枝上槿樹，各家的槿樹連在一起，慢慢成了一條綠色的籬笆，既好看又能把雞鴨擋在自留地外，生產隊長把一個棘手的問題全部分解到了各家。我家自留地分在另一處房子前面，我也插枝了槿樹。比起以前做槍籬用的枝楊，槿樹葉上不會生出毒刺蜇人的刺毛蟲，因而更受歡迎。枝楊現已斷種，槿樹卻到處都有，有的還升級做了行道樹，去浦東機場的路上就能看到。
槿樹值得寫的還有花，它們是每年開花時間最長的家鄉樹種，沒有之一。正如楊萬里詩句「佔破半年猶道少，何曾一日不芳來」中說的那樣，槿樹花要開半年之久。我電腦裡存有不少槿樹花照片，其中十多年前6月中旬拍攝的幾張「全身照」上，槿樹已經是綴滿紅花，一樹燦爛。這些槿樹應該5月時就開出第一批花了。2024年10月時，辦公室後窗外的一排槿樹每天還在為我開新花，越開越高，都開到樹頂上了，而看到的最後兩朵木槿是11月1日。「舜華」之「舜」也有研究者解讀為即「瞬」，得自於「僅榮一瞬」之意，也通。槿樹花朝開暮落，每一朵花只發一日的光華，「僅榮一瞬」便成了槿樹花的另一個特點。每天開花都要耗用一批花蕾，每棵槿樹半年裡需要多少花蕾呀！不用擔心，造物主就在其基因裡早早為它們安排好了，在每朵盛開的槿樹花旁邊，總有大小不同、分工明確的三四個甚至更多的花蕾，排著隊依次等候。槿樹的分枝還特別多，大分枝、小分枝上都會長出花蕾，不愁不夠用。
槿樹花有單瓣和重瓣兩種，以淺紫紅色的為多，有一年我去山東參加《金瓶梅》學術研討會，途中第一次看到開白花的槿樹。《詩經》中的「舜華」「舜英」是何種顏色？有關書籍都沒有介紹，程俊英的《詩經譯註》避開了，度娘也沒有回答。《詩經詞典》修訂版中引聞一多《類鈔》，認為「『顏如舜華』，謂朱顏也」（向熹編，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597頁），那是紅紅的臉龐了，更符合事實。楊萬里「近蒂胭脂釅抹腮」詩句告訴讀者，他看到的槿樹花也是紅顏色的。
槿樹葉也是個好東西。過去洗髮只能用肥皂，但一到夏天，老宅上的姑娘大嫂就會採摘槿樹葉來洗頭。她們先把樹葉洗淨後泡在清水裡，不停用手搓、搦，漸漸地，樹葉中的「汁」被「擠」出，入水後泡沫不多，水卻變得滑潤，完全是一種天然、有機和綠色的洗髮劑。槿樹葉自帶去垢膩功能，也有去除頭屑、滋潤發根、促進生長的作用，可使頭髮清爽亮麗，據說是樹葉裡面含有胡蘿蔔素、葉黃素，可給頭髮提供豐富的營養物質，也是材盡其用，只是槿樹葉的這個功能好像還沒有被開發出來。
作者：褚半農
文：褚半農圖：褚半農編輯：謝娟責任編輯：舒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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