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深秋，喬遷新居，自石獅子四巷搬至新城河畔。那個時候，新城河以西還是郊區，屬於遠郊的那種，莊臺和農作物隨處可見。對於一個從農村裡走出來、成天圍著莊稼轉的人來說，莊臺有著一種久違的親近，泥土的芳香多了，家鄉的味道濃了。
新居位於4樓，寬敞不說，陽光也給力，一年四季，客廳明亮，這與過去的蝸居有著天壤之別，也是我所喜歡的。
好友得知我搬家了，給我帶了幾盆綠植。放在客廳，既可去味，保持空氣清新，又能養眼怡心，不失為好物。只是不太懂得養花技巧，時間不長，枯了、蔫了，也就隨手扔了。
唯獨頑強的龍血樹，戀戀不捨的，相伴左右。
黑釉色的圓盆，間有豎稜，稜上點綴著淡淡的黃，陽光一照，發出亮亮的光，清幽寧靜，或有暗香徐來，給人特別穩重的感覺。一枝不高不矮的龍血樹，插枝在中間。此時的龍血樹不過一莖細幹，葉片窄長如劍，平淡如常。
生命的奇蹟總是藏在不經意間。其他的綠植，漸漸遠離我們而去，唯有龍血樹依然堅挺，與我們不離不棄，慢慢地長，肆意地綠，寧靜而溫馨。一年到頭，都是這個樣，看上去普通卻又生機盎然。
十來年前，我們再一次搬家。龍血樹也從新城河畔來到了趙家溝附近。搬進新居後，龍血樹給我們的驚喜有些意外，彷彿一部傳奇，低調、驚豔甚至精彩。
依然佔據客廳的南端，靜靜地享受陽光呵護。春深時分，新發的龍血樹葉片在頂梢蜷曲成翠玉般的螺旋，一葉挨著一葉，散發開來，猶如無數等待舒展的綠手掌。下端的老葉呈深綠，頂梢的嫩葉淡淡的綠，夾雜著微白，脆嫩新鮮欲滴。它在拼命地長，長大，長高，看著它從齊腰高長到與我肩頭平齊，又在某個夏天突然拔高，葉片拂過我的頭髮，伸向天花板。
這樣的生長，似乎有些野蠻，實在出乎我們的想像。在新城河畔時，十來年時光，它不緊不慢，悠悠然，讓我們以為它就是這樣的生命狀態。而今的模樣，長得老高老高，莖幹直溜溜的，沒有一丁點兒彎曲，頂梢觸到天花板後，轉過頭來，向著陽光的方向，享受生長的樂趣。對於養花弄草，我實在沒有經驗，屬於典型的「門外漢」。加之又有點懶，不想在這個上面勞心費神。只是用最簡單的方法，把喝剩的茶水連同茶渣，一起倒進花盆裡。莫非，這是龍血最愛的營養劑？
陽光灑進窗戶，龍血樹的影子在客廳的地磚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無數只輕輕揮動的手，似在跟你對話，盪滌你的心靈，解除你的煩惱，清淨你的世界。看到這一幕，我有一種疑惑：它是不是會揣摩你的心思，洞察你的一切？是不是喜歡你的喜歡，來討你的喜歡？
暮春的黃昏，照往常一樣，將喝剩的茶渣倒進花盆裡。轉身的一瞬，我驚奇地發現，龍血樹深褐色的老根旁鼓起一個青芽，十多年來的首次，它孕育出新的生命。我和愛人商量，是不是要剪掉這個新芽，怕它吸收龍血樹本就不太豐盛的營養，影響龍血樹的正常生長。愛人說，先留著吧，看看再說。
說來也怪，新芽的生長，出奇快。細溜溜的，側著長，有點瘋長的感覺。長著長著，在根部向上的位置，拐了一個彎，形成一道優美的弧線，繼而又向上生長，只是個頭矮了半截。看上去就是並蒂樹，像一對母子，手挽著手，同沐風雨，相伴而行。這樣甜蜜、和諧的畫面，發生在一個花盆裡，一株龍血樹上，的確富有傳奇色彩，也讓我深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力量，生命的傳承和延續。
可惜的是，這樣的美好光影已經定格，成為永恆，成為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記憶。變故來得是那麼突然，這是我們始料未及的。有一陣子，看似遒勁的老幹，慢慢地垂下了頂梢的頭，無精打采地硬撐著，原本堅挺的老綠的葉片，葉尖處漸漸發黃，黃色也慢慢地浸染葉身，彷彿告訴我們其生命的綻放終會有時，就是在其生命的最後也不忘展示它的終極魅力。
我用手敲了敲佈滿暗紋的莖幹，中空的聲音，類似叩擊褪色的舊木門。輕輕地捏一下，莖幹有點軟，相較於原先的硬朗和朝氣，缺少了滋潤和光澤，有些粗糙。雖然不捨，終究難違離別。愛人拿起剪刀，輕輕切入莖幹底部的瞬間，她的眼裡閃著淚光。
剪下來的老幹橫截面上，清晰的年輪般的紋路，還有淡淡的淺綠，那是封存了20多年的光陰標本。
誰也沒想到，側枝在失去老幹的庇佑後，竟以近乎暴烈的姿態生長。乾兒更粗，葉片更綠，個兒更高了，很快便觸及天花板了。或許是生長過快的原因，又或許是尋找陽光的呵護，中部向上，又自然彎曲成弧，大大的一個彎，向著陽光，靠著牆面。沒有刻意的伺候，卻以一種神奇的姿態展現出曲線的美。
同一株龍血樹，在不同的時光裡，給我們展現了生活中美的形態，是多姿多彩的。老幹的直線美，帶給我們的視覺衝擊，是胸襟坦蕩，像一個堅強的男人；新枝帶給我們的，是曲線美，是藝術享受，如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士。
側長而出，弧線彎曲，這是新枝的先天不足。但新枝無暇顧及，一味任性地生長。我有些擔心，害怕它再出現什麼意外，經常觀察，便是家常功課。發現在每個節疤處迸發新葉，葉片比老株更寬更長，邊緣泛著光澤。老幹的根部還在，緊緊地靠著，成為新生的支柱，那是生命的希望和寄託，也是生命之根。
算起來，這株龍血樹已經陪伴了我們20多年。在我們的心中，它早已成為我們家庭的一員。它的生長、它的斷離、它的新生，乃至它的每時每刻，都與我們休慼與共。
23載光陰，在葉脈裡靜靜流淌。在時光的土壤裡，龍血樹生命接力的傳奇，讓看似終結的節點成為下一場盛放的伏筆。（ 徐國兵）
作者簡介
從事文物保護工作多年，在文物保護、傳承、利用方面頗有研究，在《新華日報》《中國文物報》《揚州日報》等發表大運河、文博圈、揚州城遺址相關文章多篇。喜愛藝術批評，有書畫評論等在《西部散文選刊》《揚州晚報》等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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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 曹宇
編校 延晨 徐蓉
一審 桂豔 張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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