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聞客戶端 記者 李沐子
「明年，我們的萬花園肯定能看到玫瑰花花海！」新疆于田縣林業和草原局黨組副書記、局長阿里木·麥麥提如則在電話那頭興奮地告訴潮新聞記者。
2025年11月28日，是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東南緣，長達285公里的沙漠邊緣阻擊戰空白區「鎖邊」工程宣告「合龍」一週年的日子。
將時間撥回到一年前的這一天。在於田縣，最後一棵玫瑰花苗被輕輕植入沙土中，環繞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全長3046公里的綠色阻沙防護帶，終於完成了它的最後一塊拼圖，形成了世界最長的環沙漠綠色生態屏障。
一週年之際，潮新聞記者專訪了三位在不同崗位，幾乎一輩子投身於沙漠的治沙人，聽他們說說，這一年裡，沙漠裡又有怎樣的故事在發生。
于田縣的萬花園，去年種下的玫瑰花苗。記者 李沐子 攝
「明年肯定滿天都是玫瑰花！」
阿局長與280萬朵沙漠玫瑰的約定
「我現在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片玫瑰花海。」于田縣林業和草原局黨組副書記、局長阿里木·麥麥提如則笑著說道。
這位土生土長的于田人，在沙漠邊緣堅守二十餘年，親歷了一場從「沙進人退」到「花開沙退」的生態蛻變。
11月28日，塔克拉瑪干沙漠「鎖邊工程」合龍一週年。于田沒有盛大的儀式，卻以「種樹」這種最踏實的方式紀念這一天：補種1萬株密胡楊，1萬株玫瑰花。
「種樹，是刻在於田人骨子裡的使命。」阿里木說。從11月25日起，全縣苗圃陸續啟苗、運苗。28日當天，兩千餘名幹部群眾親手把苗木栽進沙土中。「面積雖大，但分到每個人身上，是責任，更是心願。」
一週年之際，全縣參與植樹。受訪者供圖
當被問到這一年最難忘的事，阿里木脫口而出：「我們打了一場硬仗。」
7月中旬至8月下旬，是塔克拉瑪干沙漠「熱幹風」肆虐的時期，氣溫飆至42℃。去年在「萬花園」種下的280萬株玫瑰正值抽枝期，一旦嫩枝被灼傷，將面臨死亡威脅。
那一刻，不管天氣多炎熱，全縣動員，用蘆葦草一株一株地為花苗「穿」上防護衣。在阿里木的形容中，遠遠看去，沙漠彷彿蓋上了一層白雪。
這場持續40多天的玫瑰花保衛戰，最終守住了95%的存活率。如今，玫瑰已長到30至50公分高。「明年5月，我等你們來看花海。」他向潮新聞記者發出誠摯的邀請。
在於田，玫瑰花不只是花，更是生活。
「我們做花茶、花醬、面膜，玫瑰能養胃、強心、美容。」阿里木細數著。作為中國「大馬士革玫瑰」重要種植區，于田供應全疆95%的玫瑰，從阿熱勒鄉起步，如今已遍及全縣20個鄉。「一株花苗，就是幾十元收入。」
目前，于田已研發30多種玫瑰花產品，線上線下同步熱銷。「今年銷量翻了幾番，供不應求。」阿里木開心地分享著好訊息，「老百姓口袋裡有錢啦！」
今年5月份，于田沙漠裡的玫瑰花。和田地區融媒體中心供圖
除了玫瑰，今年于田還完成3萬畝草方格固沙工程。「沒水的地方，就用物理方式鎖住沙。」阿里木解釋，明年，計劃再完成3萬畝人工造林，「種什麼，聽市場的、聽農民的，但主線永遠不變：防沙、治沙、致富。」
一年90%的時間，阿里木習慣在沙漠裡跑。採訪這天，他剛巡查葡萄園、沙棗園、金胡楊等防沙治沙片區。在於田，春秋兩季是植樹的關鍵季節：「我們年年種、不斷擴，就是希望讓綠洲向前延伸。」
「小時候河邊全是沙丘，一棵樹也沒有。」但如今，阿里木幾乎隔三岔五到于田縣防火檢測臺，「滿眼是綠，每次看到，我都忍不住流淚。」從草原站到鄉鎮，再回到林草局，他一生都在治沙一線。「于田人的使命，就是防住沙漠。」
去年冬天，于田縣防火檢測臺的景象。記者 李沐子 攝
「種樹栽苗也講究科學」
和田策勒研究站曾凡江加速引種
與于田縣一路之隔的策勒縣，在「鎖邊合龍」的工程中，則展現了另一番智慧。
在中國科學院策勒沙漠研究站的試驗田裡，站長曾凡江俯身撥開一株四翅濱藜的枝葉，向學生們展示它發達的根系。「在沙漠裡種樹，不是隨便挖個坑栽下去就行，得講究科學配比。」他說。
穿深色外套的是曾凡江。受訪者供圖
針對鎖邊工程，曾凡江有著獨特的理解。他將這項工程比作開處方：「策勒段有幾十公里的鎖邊任務，我們要根據不同的風口特徵、水源條件和土壤型別，開出不同的『藥方』。」在風沙危害嚴重的區段，他們以沙拐棗、梭梭等先鋒灌木打頭陣；在地下水位較好的區域，則配置胡楊、新疆楊等喬木；在需要兼顧生態與經濟效益的地段，選擇四翅濱藜、文冠果等既有固沙功能又有經濟價值的植物。
「我們選用了15至20種植物，就像排兵佈陣，每種植物都要放在最適合的位置上。」曾凡江向記者介紹著研究站的引種試驗基地裡，一種特色油料植物文冠果，「它的果實可以提煉航空用油。」
同樣，引種工作充滿科學探索的艱辛。2007年，曾凡江帶領團隊首次將梭梭從北疆引種到南疆。經過反覆試驗，梭梭不僅成功紮根，還成為和田地區蓯蓉產業的基礎樹種。「一個樹種的引種成功，往往需要經歷完整的生育期觀察。」曾凡江解釋說，「這是一個以年為單位的試驗過程，可能三五年才能成功引種幾個品種。」
在鎖邊工程的推動下，曾凡江計劃加快植物引種工作的篩選程序，「我們要為鎖邊工程儲備更多適應性強、防護效果好的植物種類。」
如今，科研手段也在不斷創新。在研究站的監控室裡，大螢幕上即時顯示著各監測點的資料：土壤水分、風速、植物生長狀況……這些都是通過佈設在荒漠中的感測器採集的。「我們現在不僅能知道樹木活沒活，還能知道它『渴不渴』。」曾凡江說。
曾凡江指導學生。受訪者供圖
但在他的辦公室裡，仍儲存著二十多年來的科研筆記。「雖然記得有些亂，但這些都是珍貴的第一手資料。」他笑著說，「從最初的手工記錄，到現在的智慧監測，變化的是技術，不變的是我們求知的精神。」
同樣發生變化的還有這片黃沙地。據研究站的資料顯示：策勒地區的浮塵天氣從每年的245天左右降至190天以下；沙塵暴天數穩定在15-20天。「曾經肆虐田間地頭的『沙割』現象，已很少對農田造成毀滅性打擊。」曾凡江欣慰地說。
儘管即將退休，曾凡江依然每天出現在試驗田裡。「我常常和年輕人一起在沙漠裡取樣、觀測。」他說，「在現場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這種科研傳統要一代代傳下去。」
望著眼前這片正在變綠的沙漠，曾凡江深有感觸地說：「我們要用科技的力量，讓這片土地既能夠防住風沙，也能夠孕育希望。」
「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艱難」
雷加強多次訪浙為沙漠尋AI治沙之法
2024年12月，國家林業和草原局阻擊戰專家組組長、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研究員雷加強曾登上由撒貝南主持的《開講啦》節目，為大家講述「鎖邊合龍」的故事。
在一週年之際，記者電話聯絡上了雷加強，他說：「我看到了希望，但也看到了艱難。」
今年，雷加強先後多次前往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
2月底至3月初，他花了16天時間，從庫爾勒開始，沿著3046公里的沙漠邊緣走了一圈，詳細查看了285公里沿線的每一處缺口和治沙措施。
那時沙漠仍是一片枯黃，只有剛存活的苗木在風中挺立。到了夏季，他再次來到和田地區，看到鎖邊工程已初見綠色：「有的苗木長到了一米多高，甚至開始開花。」他特別提到于田的「萬花園」，當地人為每一株玫瑰花苗蓋上蘆葦草，防風沙、保濕度，「像保護眼睛一樣呵護它們。」
于田「萬花園」被蘆葦草呵護起來的玫瑰花嫩枝。受訪者供圖
「我們治沙，不是為了把沙漠怎麼樣。」雷加強強調，「沙漠本身是一個自然生態系統，我們要做的是因害設防：有害才防，無害則留。」他解釋說，鎖邊工程的核心是阻止流沙向外蔓延，保護綠洲、道路和人類居住區。「就像你家陽臺多了一盆花，它改變不了整個城市，但對你的家有意義。」
雷加強將治沙歷程分為兩個階段：「過去是『綠洲保衛戰』，為了生存；現在是『沙漠阻擊戰』，為了可持續發展。」他坦言，目前治沙仍以經驗為主，對沙漠運動規律的科學認知尚不充分。面對今年頻繁的風沙天氣和外界對鎖邊效果的質疑，他認為這是「尺度問題」，沙塵暴是氣象現象，幾百米的防護帶雖不能控制沙塵暴，但能有效保護區域性區域。「我們不是要戰勝沙漠，而是要學會與它共存。」
雷加強遇到了兩位從福建來的年輕治沙人。影片素材由受訪者提供
為了推動治沙工作的科學化、智慧化，雷加強今年多次前往浙江杭州、寧波等地，考察大數據和人工智慧技術在生態治理中的應用。他與浙江大學團隊合作，探索構建防沙治沙的智慧診斷與決策平臺。此外，他還提出另外兩個重點方向：研發新型治沙材料，替代傳統草方格；篩選更多適應沙漠環境的植物種類，豐富治沙植物多樣性。
他強調，未來治沙的核心仍是「水」。儘管西北地區處於「暖溼化」階段，但水資源仍具有不確定性。「我們必須以水定綠，精準計算生態用水，不能上游綠了一片，下游黃了一片。」
同時，雷加強認為，治沙必須與民生髮展相結合。「如果治沙不能帶動當地人增收，就不可持續。」他提到于田的瓜果和玫瑰花，當地在鎖邊工程中引入經濟植物，既固沙又增收，讓治沙本身成為一項產業。他期待未來形成「光伏+治沙+產業」的融合發展模式，使防沙治沙成為真正的「富民工程」。
雖然已經退休，但雷加強放不下這份事業。「治沙是一輩子的事兒，我們才剛剛開始。」
鎖邊一週年，不是終點，而是起點，治沙這條路依然漫長。但正如雷加強所說：「我們不是要把沙漠怎麼樣，而是要讓自己更好地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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