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頭蹭到盆沿，幹得發白。我蹲下去，把花盆轉了個向，光從東邊窗戶斜進來，正好打在那段虯曲的枝幹上。
沒說是哪盆。陽臺角落那棵「小樹」，高不過一拃，主幹卻有小指頭粗，黑褐色的皮，擰著勁兒往上長，到頂了才分出幾根細枝，枝頭綴著粉粉的重瓣花，一團一團的，像小芙蓉。隔壁王姨上回過來，盯著看了半天，臨走嘟囔了一句：「這花，出多少錢都不賣吧。」
還真有人出過價。2000，一個開茶館的老闆，說擺店裡鎮場子。小夥子搖頭，沒鬆口。
三年前他從花市把這棵松葉牡丹帶回來的時候，就是那堆幾塊錢一盆的地攤貨裡最不起眼的一棵。別人買回去開完一季就扔，他偏要試試能不能養出個形狀來。頭一年，花苞全掐了。我第一回聽說這事的時候覺得他瘋魔了，後來才反應過來，那是讓養分全往枝幹上走。
松葉牡丹是草本，枝條軟，天生沒有長成樹的骨相。想要出這個效果，路子有兩條。一條是接木，找同科的金枝玉葉當砧木，借人家的莖幹撐起架子，木質化快，冬天也扛冷。另一條就是死磕，從苗期就控水、控光，讓枝條先長粗，再用鋁絲一點點牽引定型。
他走的是第二條。
鋁絲纏上去的時候，枝幹才鉛筆芯那麼細。牽一段，等三個月，再牽一段，再等。土幹了才澆，澆就澆透。窗邊那點光不夠，他把花盆挪到陽臺西頭，下午兩點到六點，太陽正好直射。光照不足的時候，花苞是能頂著，但開不出來，或者開了也皺巴巴的，那叫一個醜。
鄰居老頭不怎麼認可，說你有這工夫不如買棵老樁盆景。他沒回話，蹲在那兒給耗掉的花苞摘心。
施肥也有講究。生長季隔十天半月給一次薄肥，水溶性的，化開澆進去。濃了不行，根會燒。有一陣子他忙工作，連著倆月沒管，葉子黃了小半，他慌了，扒開土一看，根沒爛，就是餓的。補了兩回肥，又緩過來了。
修剪更別偷懶。花後殘梗留在那兒，不光難看，還招蟲。有回他摘殘花的時候，指甲縫裡全是蚜蟲屍體，密密麻麻的，他跟我說，那玩意兒簸箕裡倒出來，跟撒了一把芝麻似的。
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手裡還在擰一根鋁絲，繞了兩圈，又鬆開，重新定位角度，嘴裡唸唸有詞，跟伺候祖宗似的。旁邊那盆茉莉，他去年夏天出差忘了澆水，回來剩兩片黃葉子，他摸著頭愣了半晌，後來說了一句：「這玩意兒命硬，沒事。」松葉牡丹這三年，他一天沒斷過。
有人問他不賣是不是嫌價錢低。他笑了一下，說那老闆後來又加了一回，他沒讓價，也沒鬆口。具體加了多錢，他沒說，只補了一句：「帶大的孩子，不是出個價就能抱走的。」
那盆茉莉今年倒是緩過來了，綠油油的長了些新枝，就是沒怎麼開過花。他也沒在意，澆花的時候順手給茉莉也補了一點松葉牡丹剩下的肥水，邊倒邊唸叨：「你那葉子今年倒是長得勤，花嘛，隨緣吧。」
夕陽從陽臺西頭照進來，那棵「小樹」的影子斜斜地打在牆上，枝幹的輪廓線條清晰。風一過，粉花搖兩下。他把鋁絲鉗丟回工具箱裡，又拿手背貼了貼培養土，涼的，沒澆。
窯裡的茶涼了半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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