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沿上那圈土，被老周來回踩得發亮。他家那棵李子樹栽進去三年了，還沒我胳膊粗。
我蹲下去，拿指頭摳了摳根頸那塊皮，青的，沒死。就是不長。
老周蹲在對面，捲了根旱菸，半天冒出一句：「這玩意兒，是不是跟我埋深了有關係？」菸灰掉進土縫裡，他也沒去撿。
說不清。他家那棵樹，植入那天我也在，坑刨得深，樹幹埋下去七八公分，當時就覺得哪兒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我自家院裡那棵，今年春天倒是邪性。
三月裡栽的，頭半個月蔫頭耷腦，葉子黃了半邊，我都打算拔了。隔壁王嬸路過，看了一眼，說你把根頸那兒扒開。我扒開土，露出根頸那截皮，太陽曬了兩天，重新蓋上土。沒半個月，新芽就從老枝根上頂出來了，青愣愣的。
那陣子我把從老果農那兒聽來的招全用上了。
先說修根。樹苗到手，別急著往坑裡塞。斷掉的、發黑的、撕裂的根，剪乾淨。剪口一定平，千萬別裂——裂了傷口爛得快，新毛細根長不出來。我那次修完，整把根泡在清水裡四到六個鐘頭，吸飽了水才下地。
修枝比修根還下不去手。扛回來一枝，枝繁葉茂，葉子綠得發亮。要你剪掉一半左右枝葉，你捨得？老周就不捨得。他那棵李子，栽上時候枝枝葉葉全留著，綠油油了半個月，然後蔫了。假活。
剪到啥程度？乾枯枝細弱枝全去，旺長的短截回縮，花苞一個不留。剛移植的幼苗，花苞是催命符。養分全供花了，根沒力氣扎，樹活活累死。
土坑是我當天清早挖的。
鐵鍬踩下去，底下板結得硬邦邦，翻鬆了底土才敢放苗。坑別深，寬度一定要夠，根鬚散開能鋪平，別窩成一團。基肥的事老周倒是沒踩坑——他怕燒根，啥也沒放。其實也簡單：想放肥就用完全腐熟的農家肥，跟表層土拌勻擱坑底，上面墊層原生土，根放隔土層上，肥料離根隔開5到10公分。嫌麻煩就別放，活了再補肥。
栽的時候，我一邊填土一邊往上提苗，讓土鑽根縫。根頸高出地表兩三公分，壓完土澆透水，正好沉平。
牆角那把生鏽的花鋤靠在老槐樹上，刃口缺了一角，去年耙地崩的，一直沒顧上送去修。
定根水那遍，我分兩次澆的。第一次澆一半，滲下去，再澆第二遍，直到底下全溼透。土和根貼得嚴嚴實實，不留空隙——有空隙，根就懸空，吸不到水，慢慢乾枯。
然後呢？然後就別管了。
老周隔三差五拎桶水去給他那棵李子樹灌。土面從來就沒幹過。我勸過一回，說根也要喘氣。他嘴上「嗯嗯」應著，手沒停。夏天的時候，他那棵樹根頸那兒真爛了一小圈，皮一碰就掉。
我的那棵，澆透那遍之後整整九天沒碰，第九天傍晚，土表發白乾透了，才補了第二遍。之後天旱了，在樹盤上蓋了把幹稻草。
風大的那幾天，我找了條破棉布條纏在樹幹上。
芽冒出來是栽後第二十天。那天早上露水大，我蹲在樹邊看，新芽尖上掛著水珠，不蔫。指甲蓋摳開點樹皮，鮮綠的，水分在那兒。
老周那棵今年還是沒動靜。他上回蹲在坑沿邊，撥拉著那棵樹的枯葉，低低說了一句：也不知道別人家是不是也這麼難伺候的。
我沒接話。
李樹下那圈影子，被日頭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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