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那陣子，花色先暗下來。
我蹲在欄杆邊看，松葉牡丹一朵一朵把花瓣合攏，像攥緊的拳頭，又慢慢鬆開——不對，是收緊了就沒再張開。早上它們還鬧鬨鬨開著，紅的黃的粉的，擠在飲料瓶的孔洞裡，現在全蔫了精氣神。鄰居在旁邊嘀咕了一句，這話聽著像自言自語：「這麼曬的天，瓶子裡那點土，夠它們撐到明天麼？」
這面花牆是有來頭的。德州那位大叔弄的，舊飲料瓶剪開口子，拴在欄杆上，瓶身鑽幾個孔，松葉牡丹的枝條從孔裡穿過去，活著活著就把瓶子蓋滿了。我想照著他的法子弄一面，可真到自己動手，才發現沒那麼輕巧。
瓶子裝滿溼土，分量沉得嚇人。
我當時用那種兩升的大可樂瓶，灌滿土提起來，手腕子一酸。拴在欄杆上晃了兩晃，心裡直打鼓——這要是掉下來砸著人，可不好交代。於是又拆下來重綁，多纏了幾道鐵絲，綁完還搖了搖，穩當了才敢往裡扦插條。
土的問題也費琢磨。
圖省事，我裝的是園子裡直接挖的土，捏一把硬邦邦的。頭兩天澆了水，水從瓶底漏出來，土面卻幹得裂了縫。枝條插進去三天，葉子尖發黃，蔫蔫的沒精神。後來才明白，瓶子裡的土有限，松葉牡丹耐旱不等於能一直缺水，夏天又曬又通風，水分走得飛快。可光澆水也不行，排水不暢，根泡在水裡，照樣爛。得讓土松一點、排水順一點，比一開始塞多少肥料都頂用。我把土重新換了，摻了些沙子進去，又往瓶底多紮了幾個孔。
那幾天手背蹭到瓶壁，燙得縮回來。大中午的，塑膠瓶曬得發軟，貼上去跟暖水袋似的。這樣曬著，根那邊到底是涼是熱，我到現在也沒鬧明白。
枝條插枝倒沒費什麼勁。
掐幾段十來公分的枝條，晾半天，插進溼土裡。我插了滿滿的三個瓶子，天天蹲那兒看，過了七八天，葉腋間冒出細白的小根鬚。後來又補插了幾次，把空著的孔洞慢慢填滿，花牆就漸漸有了樣子。只是長勢快慢全看溫度和光照，沒法掐著日子等它開齊。
五月那陣子，花開得最熱鬧。
早上出門前，我端著水壺一瓶一瓶澆過去，水是從接雨水的桶裡舀的。澆到第三瓶，才想起來昨天好像澆過了——又好像沒有。這陣子忙得暈頭轉向，好些日子沒顧上細看它們。父親留下來的那把舊水壺還在牆角擱著，壺嘴歪了，我沒捨得扔，澆花的時候就用它，水流歪歪扭扭的，倒也彆扭得有味道。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壞的，反正我記得那年夏天過後，它就只剩半截壺嘴了。
說來也怪，欄杆西頭那三個瓶子，同樣的土，同樣的澆水，花就是開得稀稀拉拉。鄰居說是不是那邊曬不著太陽。可我看日頭明明都照得到。到底怎麼回事，也說不清。反正那邊的枝條就是瘦，花苞也少。
松葉牡丹有個性子摸不透。
陽光底下開得鮮亮，到了傍晚就收攏。我試過傍晚六點多湊過去看，花瓣全合上了，毛茸茸的一小朵，跟早上完全兩副面孔。有次下班晚，到家天都黑透了，想起來忘了澆水，摸著黑打著手電一瓶瓶看過去，花全睡了，土面幹得發白。那會兒想著，它們白天開了那麼久，指不定累成什麼樣了。
手電光照在瓶身上，折射出來的影子歪歪斜斜，投在牆上，跟花枝的輪廓疊在一起，糊成一團。那影子說不清像什麼，溫吞吞地晃著，跟白天熱熱鬧鬧的花牆完全不是一回事，倒是跟傍晚這個安靜得有點寂寥的院子很搭。
到這會兒，天快黑透了。最後一點光從西邊收走，花牆變成黑乎乎的一片。
風從巷口灌進來，瓶子輕輕晃，互相碰了兩下。不知道明早那幾朵還沒開透的骨朵，能不能接著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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