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黃荊就擺在院子東南角，盆沿缺了一小塊，樹皮上還留著幾道舊疤。
出價 1.8 萬那天來的，是個開盆景園的老頭，圍著樹轉了三圈，手伸出去想摸枝幹，又縮回來了。
小夥蹲在臺階上抽菸，說這樹不賣。
老頭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聲音不大不小：「這樹在你手裡，確實比在我那兒活得久。」
我後來常想起這句話。
不知道他當時是真心話，還是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菸灰落在鞋面上，他沒撣。
樹確實有年頭了，粗看枝幹蒼黑，節疤嶙峋，像一座縮小的懸崖。懂行的人繞到背面看——這個位置沒接樹皮，露著一小段枯木，顏色發白，已經硬化了。養了十幾年才有這種「枯榮感」，新樁怎麼勒都出不來這效果。
澆水是個力氣活。
盆淺，土不到一巴掌深，夏天太陽直曬的時候，我隔天摸一次土面，幹了才澆，一次澆透，底下排水孔見水流出來就停。他倒不用天天盯著，院子通風好，土幹了表層發白，用手一捻就散。
老頭蹲在那兒看的時候，說過一句：土面發白了再澆，可別天天灌——根泡爛了，樹皮會松。
他嘴上應著，手裡還捏著煙。
煙燻得他眯起一隻眼。
樹莖最粗的地方，鐵絲勒過一道淺痕，陷進皮裡了，他後來用鉗子剪斷鐵絲，換了麻繩重新綁。
造型這事急不得。
這棵樹的枝幹不是一朝一夕彎出來的，就是每年開春長新枝的時候，拿麻繩輕輕帶一下方向，過幾個月松一扣，再勒一扣。想一步到位的人，多數把枝條掰斷了。鐵絲一旦陷進樹皮，那圈皮就會封死，水分上不去，枝頭先黃。
他那個撒尿的盆就擱在臺階下，裡頭還有些沒燒透的草木灰。
倒不是特意留的，冬天燒水，順手把灰倒進去了。
黃荊不挑土，但怕悶，盆底墊了一層粗砂，手指頭伸進去能探到那種顆粒感才行。
院牆根那兒蹲著一隻橘貓，尾巴卷在腳邊，看人看樹，都不動。
那年路過他家門口，賣花的老頭又來了一次，帶了個人，倆人站在樹前說了半天，走的時候把一張紙塞進褲兜球裡。
他後來跟我講，不是錢的事兒。
我沒追問。
給盆景施肥，尿素不能當飯吃。
光撒尿素，葉子綠得發黑發亮，看著壯實，其實枝條發脆，一拗就斷。有了花苞的頭一年，他就吃過這個虧——追了一次尿素，半個月後花苞全部落光，新芽倒是躥了一大截。
從那以後，他就改讓樹自己慢慢長，一年到頭，上肥不超過幾次，每次薄薄一層，用手指頭攪進土裡，再澆一遍透水。
他手裡那把剪刀，刃口磨得發亮，剪下來的枝條堆在牆根，曬了兩天，葉子捲成卷。
日頭偏西，影子拉過長階，貓換了個姿勢睡。
他說今年要是再開花，能結籽的話，留幾顆。
也不知道老頭的盆景園，後來進了棵什麼樣的樹。
#優質好文激勵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