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傍晚，一個人站在院子門口，朝那棵黃荊看了半天。後來他走進來，繞著樹轉了兩圈，說出一萬八。我沒接話。他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我把衝好的茶水自己喝了，晾了一會兒才進屋。
這棵樹是五年前從一個老頭手裡收來的。那會兒剛拿到手，根盤有碗口粗，枝幹向一邊歪著，看著不太順眼。我把它放在院子東南角，那地方日照能到下午三四點，通風也不差。老頭說這樹枝條別急著修，先讓它適應院子再說。
老樁到了夏天最費心。中午太陽曬過來，培養土幹得快，我一般看土面發白再澆，澆的時候就一次澆透，盆底流出水才停。有回一個朋友來，說掐著日子三天澆一回就行，我沒這麼幹——培養土和地植的不一樣，一個盆裡水分有限，日子掐得再準，土該乾的時候還是幹。
那年春天，枝條上冒了不少新芽。我蹲在旁邊看了半天，有一根枝子朝著背光的方向長得厲害，其他幾根都好好的。後來我用鋁線把那根往向陽面綁了綁，怕勒進皮裡，隔些日子就去鬆一鬆。想起來這些年沒少幹這種活，綁完過幾個月去看，線箍進樹皮裡，用剪子小心挑出來，那道印子到現在還留著一條淺溝。
那棵黃荊的花是夏天開的，紫紅色，一小簇一小簇的，不算熱鬧，但站在院子門口看過來，那一團顏色很顯眼。
一早下的雨，到中午就晴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樹邊上，幹了件蠢事——想把捱得密的葉片摘掉一些，讓它透氣。葉還沒摘幾片，隔壁老周路過，隔著院牆喊了一嗓子：你又不等著賣，瞎折騰它幹什麼。我停下手，那幾片葉子擱在腳邊，曬了一下晌就捲起來了。
這樹剛到家的時候不是這樣的。當年那個老頭也是不捨得，跟我說這棵黃荊他養了十來年，中間搬過兩次家，都帶著它。我那會兒沒太聽進去，光顧著看根盤了。現在想想，十來年是什麼概念，一盆樹從手指粗養到胳膊粗，中間隔了多少回澆水、多少回挪位置。
施肥的事情，我前兩年走過彎路。有一陣子看它葉子有點黃，買了兩塊錢一小包的那個顆粒肥，往盆邊撒了一圈，沒幾天葉尖發黑，趕緊停了，換了幾次水才緩過來。後來就學乖了，剛換盆和看著沒精神的時候，什麼肥都不使。等枝條明顯長新葉了，再薄薄培一點土面上的肥。人家說的對，植物緩苗期最怕折騰，少碰比多管強。
院裡那棵安石榴樹春天開得熱鬧，花掉一地。我踩著那層花瓣走過的時候，老周又在那頭喊，說你們家那棵黃荊，前年有人來問過，出一萬二，你怎麼不賣。我蹲在樹底下，沒抬頭，說再看看吧。他說你也真是，一萬二夠買個小摩托了。我沒再接話。
根部靠近土面的地方，長了幾片新葉，顏色比老葉淺一些。我蹲下去摸了一下，溼度還行，土還是潮的。
早年間我養過一盆榕樹，也是這麼一路修修剪剪過來的。後來搬家送人了，當時覺得沒什麼，過了半年想起來，還挺惦記的。那棵榕樹現在在別人家窗臺上，據說長得挺好。這種事說不清，養久了的東西，擱在誰手裡，都帶著原來那家人的手氣。黃荊這東西，也不太挑地方，有些人家陽臺光照一般，它就枝條拉得長，散了形；放在通風向陽處，它就貼著主幹長，緊湊一些。差別主要就在位置上。
昨天晚上風不小，我看到它的枝條晃了一晚上，想著這樹的根扎得深，晃不出事來。
老周傍晚又來串門，蹲在門檻上看那棵黃荊，說你家這棵真結實，就這個樹形，估摸著再過兩年更好看。我說好看不好看無所謂，養著就行。他說那人是真喜歡，出的價也不低啊，你到底圖個啥。我拿剪子剪了一根乾枝，說誰知道呢。
晚上進屋前，又看了一眼那棵樹。月光底下影子鋪了一地，枝條的輪廓看著挺靜的。一萬八那人後來沒再來過。不知道是不是嫌我態度冷淡。
#優質好文激勵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