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刃口卡在一根直立枝上，我稍微一使勁，脆響，枝條應聲而落。手背蹭過斷口，汁水黏黏的，沾了一層。
院子那棵無花果，葉子黃了大半，還有一小半掛在枝頭沒掉。這陣子太陽落得早，五點多光線就斜了，我蹲在樹底下，影子拉得老長。
前年冬天可不是這麼剪的。那會兒我也是等葉子落得乾乾淨淨，光禿禿的枝條露出來，才拿剪刀上場。結果呢，開春一看，好幾根主枝從剪口往下黑了一截，枯得跟柴火棍似的。當時沒想明白，後來才反應過來——深冬低溫，剪口根本來不及癒合，冷風把傷口那截的水分全抽乾了。
其實玉蘭那棵也長在牆根，去年冬天凍死了一半枝條，到今春才發出來幾根細弱的芽。不知道是不是我那會兒修剪太狠惹的禍。
剪到第三根交叉枝的時候，鄰居老張隔著院牆探頭：今年咋這麼早就動手了？
我說葉子都黃了，差不多了。
他嘀咕了一句：往年你不是都等葉子掉光才剪嗎？
我手上沒停，回他：等葉子掉光是給蘋果桃子樹用的，無花果不一樣。
剪口斜著朝外，45度。這個角度積水不爛枝，冷風也直吹不進傷口，癒合比平剪快一倍。北方家裡種無花果的，就靠這個角度少死幾根枝。
果芽和空芽確實得仔細看。圓潤飽滿、微微凸起、顏色偏深的是來年結果芽；扁平乾癟、細小發白的基本是空芽，不結果。留枝的時候，枝條頂端那兩三個飽滿芽得保住，空芽那截剪掉也不心疼。
剪下來的枝條我隨手扔在牆根。那一堆還沒來得及收拾，太陽曬了兩天，葉子捲成卷。
回到屋裡，我翻出去年的修剪記錄。好幾年了，我都記在一箇舊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只有我自己看得懂。2023年那頁寫著：10月22日，剪了三分之一，留了四五根中庸枝。旁邊又補了一行：老枝太多，明年得勻勻。
今年幾根結果枝，我是這麼配的：三成粗壯老枝留著出春果，六成中庸枝出秋果主力，還有一成細弱枝，直接疏掉。這三三配比的講究，是我種了八九年才摸出來的。有一年沒捨得剪老枝，結果那幾根枝光長葉子不結果，白白佔著空間。
這棵樹從定植到現在，我沒動過大手術。定植頭一年，只去掉枯枝和根櫱，沒敢強剪。不然樹冠成型慢，掛果還得往後拖兩三年。
春天地裡冒出不少根櫱苗，從主幹根部竄上來，一拔一個。這些小傢伙看著嫩生生的，可愛是可愛，可它們把根系的養分搶得乾乾淨淨，留著它們，果子營養就跟不上。抹掉主幹上多餘的萌芽，一個位置只留一個壯芽，剩下的全掐了。
另外鋼筆尖年秋梢長到六到八片葉子的時候，我摘過幾次心。抑制無限徒長，促進側枝萌發，側枝更容易形成果芽。但這操作過七月半就別做了，新梢來不及成熟，寒潮來了一凍一個死。
旁邊走道里蹲著一隻三花貓，在曬最後一點太陽，尾巴一甩一甩的。這貓不是我家養的，小區裡到處晃。見我蹲在那兒不動，它喵了一聲，又趴下去了。
我蹲下身掂量了一下地上那堆枯枝條。今年這棵，剪掉的枝條量差不多樹冠的三分之一。我家這棵樹每年就剪這麼多，多了樹勢就衰退，少了枝條太密透不進光，結果都一樣。南方那邊冬天沒這麼冷，降溫慢，秋梢停得晚，很多樹到十月底才開始大面積黃葉。南方等秋梢停長，連續幾天最低溫在10度上下再動手。
說到底，無花果的修剪不是把樹越剪越短越好。是把多餘的、浪費養分的枝條拿掉，讓剩下的養分都流到結果枝上。
我把剪刀往兜球裡一塞，站起身來。
三花貓已經走遠了。
剪完了，去洗手的時候，發現袖口沾了一道綠色的汁痕，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十月份，大概還會有最後一批果子，回去給他們剪一把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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