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那幾天，我回了一趟老家。山路上遇著隔壁村的二伯，扛著鋤頭往下走，褲腿上全是泥。他衝我努努嘴，說墳頭那片白茅草長得真好，齊齊整整的。我說那不是雜得慌嗎？他站住腳，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我到現在還琢磨的話——墳生白茅，家道必昌。他說完就走了，也沒多解釋。我把這話揣了一路。
小時候跟我爺去掃墓，他從來不讓我拔墳頭的草，只准我揪那些爬過來的藤蔓。當時我不懂，還嫌他老迷信。我爺蹲在墳邊，捏起一撮白茅草的根鬚，說你看這根，細密密地纏著土，像不像給墳蓋了一層被？他說這話的時候，風剛好把草葉吹得翻過去，露出底下潮潤潤的、黑褐色的土。那個畫面我記到現在，土的顏色，草的軟硬，還有我爺拇指上那道老繭。後來我爺不在了，墳上也長滿了白茅草，我才慢慢懂他的意思。
二伯後來又補了半句，他說你瞅那節節草，一根一根往上頂，一節一節的，家裡娃讀書就得看這個。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還真有幾株節節草，筆直地立著，確實半點旁枝沒有。節節草只長在地氣乾淨的地方，我爺在世時也說過這話。他當時是說，你要是在哪塊荒地上看見成片節節草，這地方心裡就踏實。我不懂我怎麼突然把這茬想起來了，大概是二伯那根鋤頭和我爺用的那把一模一樣，木柄都給手磨得發亮。
艾草倒是聞出來的。走到半坡上，風一兜球，一股清苦味兒鑽過來。二伯說老遠就能聞見，墳前那叢艾草長瘋了，去年還沒這麼高，今年齊腰。「艾草驅穢，」他說，「墳地濕氣重，這東西偏偏愛長在潮處，自己給自己把濁氣清乾淨了。別拔。」我彎腰折了一片葉子搓了搓，指尖上留了股味。這味我熟，端午門口掛的也是它。我爺以前用艾草燻蚊子，一燻就是一屋子。
細葉嫩青草那事，是聽我三姨講的。她說她有一年掃墓，看見墳頭光禿禿的，心裡發慌，覺得這一家子是不是哪哪不順。後來她婆婆說，你看隔壁那座墳，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綠盈盈的嫩草，齊刷刷的像刮過一樣，那家人年年日子都過得平順。三姨說她當時沒接話，但記下了，回去把墳邊那些枯黃的亂草給拔了個乾淨。她跟我說，「淺草青青福綿長」，土裡能長出這麼勻稱的青草，說明地氣是活的。
反過來，帶刺的那些，二伯說看見一回鏟一回。「藤蔓纏墳，諸事糾纏。」他話不多，就這幾個字。還有那些長了深根的雜樹，更是見了就得連根起。雜樹根能扎穿墳體——我爺當年也這麼唸叨，雨水順著根洞往裡灌，墳就塌了。我爺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砍一棵洋槐樹苗，那苗子已經躥到一米高了，根扎得死緊，他拿鋤頭刨了半響才弄出來。
今年回去，我沒怎麼拔草，只把枯黃的揪了揪，把爬藤的扯了扯。太陽曬得後脖頸發燙，我蹲在那兒理了半會兒草，起身的時候腰痠得不行。
二伯在坡下喊我，問我走不走。
我說走。
他沒動，又問了我一句：你們那邊，是不是也這麼講究？
我沒答上來。風把艾草的味兒又送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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