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剛過，樓下一片嘈雜，不知誰家裝修的電鑽聲穿透牆壁。我眯著眼摸到窗邊，把手伸進陽臺花盆裡——乾透了。趕緊接了水，順著盆沿澆下去，水滋滋往裡滲。國慶加完班回來，這盆山茶花已經蔫了兩天。
土硬得戳不動，手指頭塞進去半截都是白粉。山茶花是喜酸的，平時澆水偶爾兌點硫酸亞鐵，見葉片發黃我就兌一點，不敢多，多了反而傷根。
那時節早晚涼颼颼的，陽臺裡那盆菊花倒精神，新冒了幾茬側芽，幾個小的花苞鼓在枝頭搖搖晃晃。我蹲下來看，指頭捏了捏苞芯，硬的，這才放心。
老植友說過，菊花孕蕾期得薄肥勤施，七天一次，濃度別太高。餅肥水稀釋到淡淡的奶茶色那種，澆下去花苞能攢著勁長。太濃了，不長個兒先把你弄燒根。
澆水得看土壤，表層土發白了再澆，澆到盆托里淌出水來。
陽臺西邊那棵九重葛，國慶前我特意拉了遮陽網，怕太陽太大把花曬老。結果虛驚一場，秋老虎走了之後，風涼下來，它又躥出來幾個新花苞。氣溫還在二十度以上的時候，土幹到一半我就澆，盆底滲水就停；早上看溫度計跌到十幾度了，我只澆透一半。
九重葛挺皮實，曬太陽越多越肯開，露臺那幾朵都曬出紫紅色了。
這花記不得操心太多，磷鉀肥十天來一次，尤其表土幹到指節深再澆，不然容易爛根悶濕。隔壁姑娘過來串門，看見我正蹲在盆邊拿手指探土，笑著問了一句：「你們九重葛施的什麼肥，怎麼這個季節還開得這麼滿？」
九重葛只要在太陽底，別溺愛它，葉子就不掉，花苞就鼓得起來。
桂花樹在陽臺東角。前陣子開花期過了，花粒落了一地，花盆周圍還存著淡淡的香氣。我拾掇花土的時候，撿起幾粒乾透的花，搓在指間，那點香還在。它不用怎麼伺候，秋天乾燥就噴點水，盆底別積水，肥也不用太勤，半月一次複合肥料就夠了。養了三年，每年都熱熱鬧鬧開一場。
我媽上個月來住了一週，看見我陽臺幾盆花，閒不住，抄起水壺就澆。我說山茶花不能澆水太勤，她回了一句：「養花，靠天賞飯，勤快點總沒錯。」我苦笑了一下，沒再抬槓。
後來我上班去，她把那盆菊花挪到日照最長的窗臺，掉頭又給桂花盆底墊了個鐵絲網，說是透氣。等我下班回來，滿陽臺花盆全給澆得溼淋淋的，我蹲下來探了探土心，溼透了。那幾天我嘴上不說，心裡怪急的，菊花孕蕾期最怕培養土積水。
她走了之後，我忙活著給菊花換了個淺盆，通氣孔多，好讓水快點走掉。
我爸去年從花市場買回來一株茶梅，冬天光冒花苞不開花，後來不養了，說北方冬天幹凍，好幾盆全凍壞了。他走之後，冰箱上放的那盆香灰落了一層。
那陣子我盯著陽臺上幾盆花發愣，想想也是有意思。養花人說起來頭頭是道，可真到了換季，什麼標準都得往邊上放，你自己得蹲在花盆邊上摸一摸。
桂花葉子邊緣有點發黑，我拿不準是不是水多了。可能是前幾天我媽澆的，也可能是我自己水兌濃了。沒人說得清。
後來我就沒再想這件事。
陽臺角落那盆薄荷，倒是真的死了，曬了兩天太陽，葉子全乾成碎末，碰一下掉一地。我把它修剪了一下，還剩半截綠根，不知道還能不能活過來。
養花就是，你永遠猜不透它那時候做那個決定是哪些理由堆在一起的。這幾年我慢慢琢磨，也用了一個多月才對比出正確做法：菊花最粗的那種花苞每天長得快一點點，是不急不躁的，慢給你看。
秋涼的那天早晨，我澆完一圈水，蹲在盆邊，聽見隔壁樓上有人開著窗戶說：「你那菊花，花苞長得真大。」我沒回頭，就應了一句：「可能是我澆到點子上了。」
薄薄的花香飄過來，整個陽臺暖烘烘的。我也不確定這茬開花期能開多久，只記得誰曾告訴過我——玩玩罷了。
就是不知道，今年這季它會不會提前兩天開。
真到那時，秋風已經穿堂過，橘貓臥在花盆底下，尾巴掃過地磚縫，我蹲在那一小片光裡看它，什麼也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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