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很少喝醉。
結婚四年零兩個月，我掰著指頭數過，她真正喝到站不穩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她這人吧，酒量其實不算差，但她不喝。
公司年會、部門聚餐、客戶飯局，她永遠是那個端著杯子抿一口就放下的人，別人怎麼勸都不好使。
我有時候開玩笑說她，你這酒量白長了。
她就拿筷子敲我手背，說陸徵你懂什麼，喝酒誤事，我清醒著才能看著你。
這話說得好像我才是那個需要被看著的小孩。
可那天晚上，十月二十三號，週四，她破例了。
大概九點四十的時候，我正在工作室裡改一套舊房翻新的圖紙，那單子是漢口一個老小區的學區房，業主要求多、預算少，我已經被折磨了整整三天。
手機擱在繪圖板旁邊，螢幕突然亮了。
來電顯示三個字：陶可盈。
蘇晚棠的同事，她們部門做活動策劃的，我在公司年會上見過一面，圓臉，說話語速特別快，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接起來，還沒來得及喂一聲，那邊就噼裡啪啦炸開了。
「陸徵你趕緊來一趟，漁火，就江漢路那邊那個漁火，晚棠被幾個客戶灌得不行了，站都站不住了，我們兩個拉不住她。」
我說怎麼回事，她不是說不怎麼喝的嗎。
陶可盈在那頭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帶著點無奈：「今天來了個大客戶，姓方的，特別能勸，晚棠推了三四次沒推掉，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的就一杯接一杯了，現在人已經有點糊塗了，你快來吧，我們還得送另一個客戶回酒店。」
我說行，你們先忙，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我看了眼圖紙上那條畫歪的線，把鉛筆往桌上一擱，從椅背上扯下外套就出了門。
工作室在武昌積玉橋那邊，開到江漢路要過長江二橋，這個點橋上不堵，但下了橋往步行街方向走就開始磨磨蹭蹭了，計程車、公交、送外賣的電動車擠成一鍋粥。
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十月底的武漢已經有點涼了，風灌進來帶著江面上那種潮濕的腥氣，混著路邊燒烤攤的油煙味。
導航顯示還有八分鐘，我拿手機給蘇晚棠發了條微信：在路上了，你撐住。
訊息發出去，一個灰色的對勾，沒有變成兩個。
她沒看到。
或者說她已經看不了了。
漁火的招牌是那種暖黃色的燈箱，上面畫著一條跳起來的魚，尾巴翹得老高，看著有點滑稽。
我把車停在路邊，打了雙閃，下車往門口走。
還沒走到玻璃門跟前，我就看見她了。
蘇晚棠被兩個女同事一左一右架著，整個人像根被開水煮透了的掛麵，軟塌塌地往下墜，腦袋歪在左邊那個姑娘肩膀上，頭髮散了一半，幾縷貼在臉頰上，口紅也花了，嘴角糊著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
她腳上那雙黑色細跟高跟鞋已經提在手裡了，光著腳踩在餐廳門口的地磚上，十月的地磚涼，她腳趾蜷著，但好像沒什麼知覺。
我快步走過去，左邊那個姑娘看見我，眼睛一亮：「你是晚棠老公吧？快接著，我們真快扶不住了。」
我伸手把蘇晚棠接過來，她整個人往我身上倒，額頭抵在我肩膀上，撥出來的氣全是酒味，濃得嗆人，混著她身上那股子平時用的淡香水，甜膩膩的，聞著讓人胃裡翻。
「謝謝啊，麻煩你們了。」我對那兩個姑娘點了點頭。
「沒事沒事，你趕緊帶她回去吧，今天那幾個客戶實在太能喝了，晚棠也是實在，推不掉就硬扛。」
我嗯了一聲，半摟半拖地把蘇晚棠往車的方向帶。
她走路已經開始畫S了，左腳絆右腳，差點一個趔趄摔地上，我一把撈住她的腰，她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沒聽清。
我把她塞進副駕駛座，彎腰進去給她系安全帶，她整個人歪在座椅上，眼睛半睜半閉的，睫毛一顫一顫，像只被雨淋溼了的貓。
安全帶從她胳膊底下抽出來的時候她哼了一聲，我扣好卡扣，順手把她散在臉上的頭髮撥開。
「晚棠，到家了我叫你。」
她沒反應。
我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車喇叭。
我調了一下冷氣，把出風口撥偏，別對著她臉吹，然後把後視鏡的角度拉了拉，能看見她的側臉。
她靠著車窗，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酒氣還是重，但那種嗆人的勁兒散了一些，變成了一種悶悶的、帶著點酸甜的味道。
我掛了擋，車子匯入了江漢路尾段的車流。
大概開出去兩分鐘，過了一個路口，蘇晚棠忽然動了。
她眼睛睜開了。
不是那種清醒的睜開，是那種喝多了之後、意識浮上來一層又馬上要沉下去的睜開，瞳孔裡蒙著一層水霧，看什麼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她扭過頭，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那個眼神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不是看老公的眼神，不是看任何一個認識的人的眼神。
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帶著點迷茫，帶著點防備，又帶著點喝了酒之後什麼都不在乎的鬆弛。
然後她笑了。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點牙齒，那個笑容放在平時我肯定覺得好看，但在那個眼神底下，看著說不出的彆扭。
「師傅……」她開口了，聲音黏糊糊的，舌頭有點打結，「麻煩你，去楓林苑……七號樓。」
我正要掛擋的手停在半空中。
指尖離擋把大概兩公分，沒落下去。
楓林苑。
七號樓。
這五個字像五根針，不重，但扎得很準，一下一下戳在我腦子裡某個我平時不願意去碰的地方。
我知道楓林苑。
不是因為我住在那附近，也不是因為路過。
是因為去年秋天，大概九月還是十月，有一頓飯局。
蘇晚棠公司搞了個什麼行業交流會，她帶我去了，說讓我認識幾個人，以後裝修業務說不定能接上。
那頓飯在光谷一個私房菜館吃的，圓桌坐了十來個人，我坐在蘇晚棠旁邊，對面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戴一副銀框眼鏡，穿一件藏青色的圓領毛衣，看著挺斯文的。
蘇晚棠給我介紹，說這是賀臨川，她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剛從荷蘭回來，在一家建築事務所做設計。
「我們倆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蘇晚棠當時拍著賀臨川的胳膊，語氣裡帶著一種很自然的親暱，「他比我還大三個月，我小時候天天去他家蹭飯，他媽做的紅燒排骨我能吃一整盤。」
賀臨川笑著舉杯，說晚棠你少說兩句，小時候你把我家的金魚撈出來放太陽底下曬，曬死了一條，你忘了？
一桌子人笑起來。
我也跟著笑了，端起杯子跟賀臨川碰了一下，說幸會。
後來席間有人隨口問賀臨川住哪兒，他端著杯子想了想，說楓林苑，剛搬過去沒多久，還在收拾，亂得很。
就這一句話。
當時我沒往心裡去。
武漢那麼大，一個小區而已，能說明什麼。
可現在，蘇晚棠醉成這樣，意識模糊到連自己老公的臉都認不出來，管我叫師傅，卻能把「楓林苑七號樓」這五個字說得清清楚楚、一個字都不帶含糊的。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個地址不是存在她腦子表層的，是刻在更深的地方，深到酒精把其他東西都泡爛了，這幾個字還好好地躺在那兒。
我盯著前方路面看了大概三秒鐘。
三秒鐘裡我腦子裡轉了很多東西，但最後什麼都沒抓住，像一把沙子，攥緊了又全從指縫裡漏了。
然後我把擋位推進了D擋。
油門輕輕踩下去，車子重新動起來，匯入了晚高峰尾巴上那條不緊不慢的車流裡。
我沒有調頭。
沒有往家的方向開。
也沒有問她「楓林苑是誰家」。
我只是開著車，按照她說的方向，往楓林苑走。
後視鏡裡漁火那個跳起來的魚的燈箱越來越小，最後被一個彎道甩沒了。
蘇晚棠又睡過去了，腦袋歪在車窗上，隨著車子的輕微顛簸一下一下地磕著玻璃，我伸手把車窗那邊的出風口又調了調，別讓冷風直吹她。
她的手機擱在腿邊那個米白色的帆布包裡，螢幕隔一會兒亮一下，每次亮都有幾條訊息彈出來，但手機調了靜音，只有光在那兒一閃一閃的。
我沒去碰那個包。
也沒側頭去看螢幕。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看見不該看的東西，更怕看見了之後我連最後這二十分鐘的車都開不穩。
從漁火到楓林苑，導航顯示大概二十二分鐘。
我走的是二環轉三環輔路，這個點車不算多，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頂上滑過去，昏黃的光打在擋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拿手指頭敲玻璃。
第二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我餘光掃了一眼副駕那邊。
蘇晚棠的睫毛在路燈底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在顴骨上，嘴唇微微張著，呼吸聲又長又慢，看著是真的睡熟了。
她睡著的時候看著特別乖，跟平時那個在公司裡跟客戶鬥智鬥勇、回來跟我搶遙控器、嫌我做飯鹹了要自己下廚的蘇晚棠完全不一樣。
綠燈亮了，後面一輛計程車按了下喇叭，我鬆了剎車繼續走。
楓林苑在武昌南湖那邊，不算什麼特別高檔的小區，但也不差，兩千年出頭建的，後來翻過一次外立面，看著還算新。
南門是個大鐵欄杆門，旁邊一個崗亭，裡頭坐著個保安，正低頭刷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張四十來歲的、沒什麼表情的臉。
我車速降到差不多要停下來了，正準備搖下車窗說一聲麻煩開個門。
手還沒碰到車窗按鍵，那根欄杆自己抬起來了。
保安連頭都沒抬，耳朵聽了一下引擎聲，手指頭在桌上一按，杆子就升了。
我愣了一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輛車——或者至少這個車牌——在這個小區的門口是被識別過的。
或者更簡單，保安根本不看車，誰來都抬杆，這個點進出太頻繁了懶得一個個盤問。
我告訴自己大概是後者。
但我心裡清楚，我這是在騙自己。
我把車窗升回去，沒道謝，慢慢把車開進了小區。
裡頭綠化確實不錯，路兩邊種著香樟，十月底了葉子還綠著，樹冠在路燈底下壓出一團一團的黑影子，風一吹，影子就晃。
我順著主路往裡開了大概兩百米，在第二個岔路口左拐，七號樓就在一條支路盡頭。
米黃色外牆，單元門前頭一圈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地上停著幾輛電動車和一輛落了一層灰的麵包車。
我把車停在單元門口的臨時車位上，熄了火。
發動機一停，車裡突然就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儀表盤上那盞藍色的指示燈還亮著，小小一個光點，在黑暗裡看著特別孤獨。
我側過身，伸手拍了拍蘇晚棠的肩膀。
「到了。」
她皺了下眉，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朝車窗外頭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迷濛，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嗯……到了。」
她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然後開始解安全帶。
手指頭不太聽使喚，勾了三四次才把卡扣按開，推開車門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一隻腳先踩到地上，另一隻跟著跨出去，扶著車門站穩了。
她沒回頭看我。
光著腳，手裡拎著高跟鞋，一步一步朝那扇單元門走過去。
我沒下車。
也沒發動車子走。
我把座椅靠背調直了一點，兩隻手放在方向盤上，隔著前擋風玻璃，看著她的背影。
蘇晚棠走到單元門口那臺銀灰色的密碼鎖前面，站定了。
她身體還有點晃，左手扶著牆，右手伸出去按那排數字鍵。
然後——
沒有任何猶豫。
沒有任何停頓。
她的食指和中指配合著按了六下，每一下都準確地落在對應的數字上，速度快得像是肌肉記憶，像是這個動作她已經重複了幾百遍、幾千遍。
「嘀」的一聲。
在十月底安靜的夜裡，那一聲響得刺耳。
指示燈從紅跳成綠，鎖舌咔嗒一聲縮回去了。
蘇晚棠推開門，側著身子擠進去，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嗒嗒響了兩聲，然後聲音越來越遠，被電梯門合上的動靜蓋住了。
我看著她消失在門廳裡。
然後我盯著那扇關上的單元門，看了很久。
門廳裡的燈亮了一小會兒，電梯旁邊那排樓層指示燈開始往上跳。
1。
2。
3。
4。
我數著，手指頭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敲。
7。
8。
9。
10。
11。
到了11，停了兩三秒，那個數字滅了。
整棟樓重新安靜下來。
窗臺上不知道哪戶人家養了一隻橘貓，蹲在玻璃後面看了我一眼，然後甩著尾巴轉身走了，尾巴尖在玻璃上掃了一下。
我在車裡坐了多久呢？
後來我看了下手機，十分鐘。
但我覺得像坐了一整個冬天。
沒開窗，沒開音樂，沒開燈。
就坐在黑暗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涼得發麻。
十月底的武漢夜裡其實不算冷，但我就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
我從儲物格里摸出自己的手機，解鎖。
微信通知欄裡安安靜靜的，工作群裡有人轉了一條行業文章，我媽發了個養生連結，標題叫「深秋了這五種食物千萬別吃」。
沒有蘇晚棠的訊息。
我點開和她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是她下午六點多發的：部門聚餐，晚回，不用等我。
我回的是：少喝點，結束告訴我。
那條訊息底下，一個灰色的對勾。
她沒回過。
「結束告訴我」這五個字就躺在那兒，像一顆扔進土裡的種子，土太乾了，它發不了芽，也開不了花，就那麼幹巴巴地擱著。
我把手機扣回儲物格里，重新發動車子，掛了倒擋，慢慢調了個頭。
從楓林苑出來的時候，那個保安還在刷手機，欄杆抬了，我開出去了，他始終沒抬頭。
車子上了主幹道，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
前擋風玻璃正對面是一塊巨大的LED廣告屏，正在放一個珠寶廣告，一對年輕男女在海邊擁抱，女的戴了條項鍊，男的手摟著她的腰，兩個人笑得一臉燦爛，底下打了一行字：餘生，只給你。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結婚第二年，蘇晚棠有一次工作上受了很大的委屈，具體什麼事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她的方案被領導否了，還被當眾說了幾句難聽的。
她回來就哭了，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說話。
我嘴笨，不會哄人，說了幾句「沒事」「別想了」「明天就好了」，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沒辦法，跑去廚房折騰了兩個小時，烤了個戚風蛋糕。
第一次做，蛋白沒打好，溫度也沒調對，出來之後表面焦了一層，中間還是溼的，塌著腰，醜得我自己都不想看。
我端著那個醜東西出去，放在她面前，說，吃吧。
蘇晚棠抬起哭得通紅的眼睛看了一眼，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一邊抹眼淚一邊笑，說陸徵你怎麼能蠢成這樣，這玩意兒是人吃的嗎。
但那天晚上她拿著勺子，一點一點，把那個蛋糕全吃完了。
焦的外殼刮掉了一層，中間沒熟的部分也挖著吃了，連盤底的碎渣都沒剩。
吃完她說，下次你再烤，我寧可餓著。
後面那輛車按了喇叭，我回過神來，紅燈已經變綠了。
我踩下油門，車子滑過路口，那塊廣告屏被甩在了身後。
那對男女還在那兒擁抱，笑得沒心沒肺的。
到家的時候過了十二點了。
客廳一片黑，我在玄關摸了半天開關，擰亮了那盞最小的壁燈，暖黃色的光照了門口巴掌大一塊地方。
換了拖鞋，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端著杯子站在客廳落地窗前面，外頭的城市夜景鋪了一大片，遠處幾棟寫字樓還亮著零星的燈，像棋盤上散了幾顆棋子，誰也不挨著誰。
水喝完了，杯子擱在茶几上。
去浴室衝了個澡，水溫調得有點燙，衝在後背上，皮膚髮紅，但腦子裡那根弦還是繃著的。
換了睡衣躺到床上，床頭電子鐘顯示凌晨一點零三分。
我伸手把檯燈擰滅了。
黑暗一下子湧上來，把整個臥室填得滿滿的。
然後手機亮了。
螢幕的光在黑暗裡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我拿過來。
蘇晚棠的微信，一條，內容很短：
「晚上喝多了，在可盈家睡了，明天早上回來。」
陶可盈。
她同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半分鐘。
大拇指懸在螢幕上方，輸入框裡游標一閃一閃的。
我打了兩個字：好的。
發出去了。
然後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重新躺平，把被角扯到胸口。
臥室裡又黑了。
窗簾底下那條窄縫透進來一絲月光，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像誰拿刀片在地上劃了一刀。
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腦子裡沒有太多翻湧的東西，反而是一種很奇怪的空白，像一張寫滿了字的紙被人拿橡皮擦了一遍，字跡沒了，但紙面上還留著凹痕。
楓林苑，七號樓，十一層。
六位數密碼，她按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
「在可盈家睡了。」
可盈家。
哪個可盈家。
可盈家在哪兒。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還有她的氣味，洗髮水混著一點點香水，平時我聞著覺得安心，今天聞著覺得堵。
過了很久，我才閉上眼睛。
沒睡著。
第二天是週六。
蘇晚棠一直到上午快十點才進門。
我聽見玄關那邊有動靜，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然後是她換鞋的聲音。
動作有點僵，大概是宿醉之後渾身痠痛。
她把那雙白色運動鞋塞進鞋櫃最底層，直起身來，衝客廳方向喊了一嗓子：「昨晚真是喝斷片了，那幾個客戶太能勸了，我推都推不掉，最後可盈把我弄她家去了，沙發都讓我佔了，她睡的地板，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在陽臺上澆花。
手裡那把噴霧器調成了細霧模式，水珠灑在龜背芋的葉子上，沙沙響，像遠處下著一場很小很小的雨。
我沒回頭。
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水還是穩穩地澆在葉面上，順著葉脈往下淌，滴進水盤裡。
「昨天是哪幾個客戶？」我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的，「上次你提過的那個姓方的？」
蘇晚棠走進廚房，冰箱門開了又關了，她的聲音隔著半個客廳傳過來：「對，就是方總那一撥，另外還有兩個新來的，你之前沒見過，一個姓劉一個姓什麼來著……我記不太清了。」
她開始翻櫥櫃，找奶鍋，找牛奶，找雞蛋，叮叮噹噹地響。
我澆完了最後一盆琴葉橡皮榕，把噴霧器擱回陽臺角落的鐵架子上，拿搭在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進客廳。
經過餐桌的時候順手把昨天擱在上面的一本《建築學報》拿起來放回書架，然後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蘇晚棠在灶臺前忙活。
她背對著我，把牛奶倒進奶鍋裡，擰開燃氣灶，小火，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
然後她轉過身來，看見我靠在門框上，笑了一下。
「你今天有什麼安排嗎？」她問，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性的輕快，「我聽說最近上了部懸疑片，評分挺高的，要不下午一起去看？」
我走到餐桌旁邊坐下來，拿過茶几上的遙控器開了電視，螢幕亮起來正在播早間新聞，主持人用那種標準的播音腔念著一組經濟資料。
「下午約了個客戶談方案，」我眼睛看著電視，沒轉頭，「電影你自己去吧，或者叫可盈一起。」
蘇晚棠握著奶鍋柄的手停了一下。
她側過頭，仔細看了看我的側臉。
我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但我沒動，表情什麼也沒變。
「你怎麼了？」她把火調小了，轉過身正對著我，語氣認真了幾分，「我怎麼覺得你不太高興？是因為我昨晚沒回來？我都說了對不起了嘛，下次一定注意，真的，我保證。」
她舉起三根手指頭，做了個發誓的動作，嘴角帶著點討好的笑。
我拿起保溫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終於把臉轉向了她。
「晚棠。」
我開口了，聲音不高，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我們結婚快四年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一點不太明顯的緊繃，她伸手把散到臉頰邊的碎髮別到耳朵後面。
「是啊，時間過得好快，下下個月就是紀念日了，你有沒有什麼想法？我們可以找個地方玩兩天，周邊短途的那種。」
「沒什麼想法，」我把目光移回電視螢幕上，上面正在播一條社會新聞，一輛救護車閃著燈停在路邊，「你方便就行。」
她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把奶鍋從灶上端下來，擱在隔熱墊上，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陸徵，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別悶著，」她盯著我的眼睛，「咱倆之間有什麼不能說的？」
電視裡新聞還在播，主持人正在說某個城市的地鐵新線路規劃，那些字正腔圓的詞句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填滿了我和她之間那段沉默。
我拿起遙控器按了兩下音量減號。
客廳安靜下來了。
牆上那面石英鐘的秒針走得清清楚楚，滴答，滴答，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
「楓林苑那個小區，」我終於開口了，語氣聽起來像在問一件很隨便的事，「是你幫賀臨川找的房子？」
蘇晚棠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定住了。
像有人按了暫停鍵。
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攏，指節泛白。
她張了張嘴。
那個「不是」幾乎已經衝到了舌尖上，我看見了，她喉嚨動了一下。
但那兩個字沒出來。
她咽回去了。
因為我看著她的那個眼神，讓她覺得任何一句脫口而出的否認都會顯得很可笑。
「你怎麼會知道楓林苑……」她脫口而出了半句話，然後立刻意識到不對，趕緊補了一句，「我是說，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昨天晚上你讓我送你去楓林苑七號樓，」我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平，像在核對一條已經確認過的資訊，「我恰好知道賀臨川住那兒，去年一起吃飯的時候他自己說的。」
蘇晚棠下意識避開了我的視線。
她低下頭，看著面前那杯還沒喝的牛奶，白色的液體在杯子裡微微晃著，映出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的模糊倒影。
她沉默了好幾秒。
久到我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
「那套房子……賀臨川剛回國那陣子，確實是我幫他看了幾個小區，」她終於抬起頭，臉上換了一副耐心的、解釋的表情，「他對武漢不熟，之前在荷蘭待了五年，回來什麼都不瞭解，我也就是幫忙參考參考，沒別的意思。」
「所以他家門鎖的密碼你也知道？」
我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變，還是那種平平的、確認事實的調子。
蘇晚棠的睫毛快速閃了兩下。
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
「那是因為有一次他出差回來，密碼鎖沒電了，打不開門，大半夜給我打電話求助，」她語速比剛才快了，像在唸一段提前背好的詞，「我幫他找了個開鎖師傅過去，後來換了新電池重新設了密碼，他說怕以後再出這種事聯絡不到人，就把新密碼告訴我了，說方便照應。」
「方便什麼？」我問。
她頓住了。
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牛奶沾在嘴唇上，留了一圈淺白色的痕跡，她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又用指背擦了擦。
「就……朋友之間互相照應嘛，」她聲音低下去了，「他知道我結婚了，我們都有分寸的。」
我沒再追問。
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我的目光不銳利，甚至沒什麼責備的意思，就是看著她。
但蘇晚棠就是覺得那道目光落在身上不舒服，像冬天脫了外套站在風裡，什麼遮擋都沒有。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痣。
她緊張的時候就喜歡捏著那顆痣捻來捻去。
這個小動作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但我早就注意到了。
結婚四年，我注意到她很多這樣的小動作。
緊張了捏耳垂，心虛了摸後腦勺，想岔開話題就開始翻手機，真生氣了反而不說話，就坐在沙發上一個勁兒地疊抱枕上的流蘇。
我都記得。
可我今天突然發現，我記住了她所有的小動作，卻看不懂她這個人了。
「我去換件衣服，下午還要出門。」
我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我朝臥室走。
「陸徵！」
她在身後叫住了我。
聲音裡帶了一抹急切，那種怕什麼東西從手裡滑走的急切。
「我和賀臨川真的只是認識太久了，跟親人一樣，從小一起長大的，你心裡清楚的對吧？」
她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你別多想。」
我站在臥室門口，背對著她，手搭在門框上。
別多想。
這三個字我聽了無數遍了，每次有人跟你說「別多想」的時候，意思就是——你該多想了。
我沒轉身。
「嗯。」我應了一聲。
然後走進臥室，把門帶上了。
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我站在門後面，聽見客廳裡蘇晚棠坐在那兒沒動，過了大概半分鐘，她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大口。
然後是很輕很輕的一聲嘆息。
我靠著門板，閉上眼睛，後腦勺抵在木頭門框上。
那條「在可盈家睡了」的訊息還躺在我手機裡。
楓林苑七號樓十一層那盞滅了又亮的電梯指示燈還在我眼前晃。
六位數密碼，她按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
我睜開眼，走到衣櫃前面，拉開櫃門，隨手抽了件襯衫出來。
換衣服的時候手有點抖，釦子扣了兩次才扣上。
我對著衣櫃裡那面鏡子看了一眼自己。
鏡子裡那個人看著挺正常的，眼睛不紅，臉色也沒差，嘴角甚至還有點弧度。
但我自己知道，那個站在楓林苑樓下、在黑暗裡坐了十分鐘的人，和鏡子裡這個正在係扣子的人，已經不太一樣了。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你拿膠水粘，粘完了也有一條縫，光一照就看得見。
我係好最後一顆釦子，把襯衫下襬塞進褲腰裡，對著鏡子把領子拉了拉。
然後我拿起手機，開啟微信，翻到蘇晚棠的對話方塊。
我盯著那個對話方塊看了幾秒鐘，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一會兒。
最後我打了一行字：
「下午談完方案我早點回來，晚上想吃什麼我去買。」
發出去了。
三秒之後，她回了一個「好」字，後面跟了一個句號。
不是感嘆號，不是波浪號，不是表情包。
就是一個光禿禿的「好」，加一個句號。
像一扇門，輕輕合上了。
3/3
那個句號在我腦子裡轉了一整天。
下午談方案的時候我全程心不在焉，客戶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要在漢口把一套老房子改成民宿，拉著我的手說小陸你幫我看看這個玄關能不能打個鞋櫃，我嘴上說能能能，腦子裡全是蘇晚棠按那六下數字鍵的畫面。
食指，中指，交替著落下去，嗒嗒嗒嗒嗒嗒，六下，沒有任何停頓。
那種熟練不是「別人告訴你一次你記住了」的熟練，是「你自己反覆輸入過無數遍」的熟練。
我幹了十年室內設計，見過太多業主輸密碼的樣子，有人要低頭看鍵盤，有人要用兩根食指一個一個戳，有人輸完了還要愣一下確認對不對。
蘇晚棠不是。
她那個動作是閉著眼睛都能完成的動作。
談完方案從客戶家出來，天已經擦黑了，十月底武漢黑得早，五點半太陽就落得差不多了，天邊剩一條橘紅色的邊，像誰拿蠟筆隨便抹了一下。
我坐在車裡沒發動，掏出手機，開啟微信，翻到蘇晚棠的對話方塊。
她下午四點發了一條：今天加班，可能晚點回，你別等我吃飯了。
我回了個「好」。
她沒再回。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鐘，然後把手機扔到副駕座上，發動了車子。
沒回家。
我往南湖方向開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幹什麼，就是腳踩在油門上，手扶著方向盤，車子自己往那個方向走。
楓林苑。
七號樓。
我把車停在小區南門外面的路邊，沒進去，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扇大鐵欄杆門。
保安換了個人，是個年輕小夥子，正在崗亭裡吃盒飯，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吃得滿嘴油。
我在車裡坐了大概二十分鐘，什麼都沒幹，就是看著那扇門。
期間有七八輛車進進出出，欄杆抬了落、落了抬，那個年輕保安吃他的紅燒肉，偶爾抬頭看一眼，大多數時候連看都不看。
八點十分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從小區裡面走出來了。
高高瘦瘦的，銀框眼鏡，藏青色外套，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塑膠袋。
賀臨川。
他走出來的時候步伐很隨意，邊走邊低頭看手機，走到門口的時候跟那個保安點了點頭，像是認識。
然後他往左拐，沿著人行道走了，拐過一個街角就看不見了。
我坐在車裡，手指頭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他在家。
他確確實實住在這裡。
蘇晚棠沒騙我這一點。
但這並不能讓我鬆一口氣，反而像是一根刺扎得更深了——她沒騙我地址，沒騙我人，那她騙我的是什麼？
是那個「在可盈家睡了」。
是那個「密碼鎖沒電了」。
是那個「方便照應」。
我發動車子，開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蘇晚棠已經在了，換了身家居服，坐在沙發上抱著筆記型電腦看什麼，茶几上擺著一碗吃了一半的外賣酸辣粉，湯已經涼了，紅油凝成一層薄膜。
「回來了？」她頭也沒抬，「飯在鍋裡，我熱了一下。」
「嗯。」
我去廚房盛了碗飯，就著鍋裡剩的半盤西紅柿炒蛋吃了，米飯有點硬，炒蛋涼了之後有點腥，但我沒說什麼，一口一口扒完了。
吃完洗了碗，擦乾淨灶臺，走出來經過客廳的時候，蘇晚棠合上了筆記型電腦。
「陸徵，你過來坐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走過去坐在沙發另一頭，中間隔了一個靠枕。
她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我。
「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天的事？」
我沒說話。
「我跟你說過了，我和賀臨川真的沒什麼，」她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我們認識二十多年了，他對我來說就像哥哥一樣，我結婚的時候他還給我隨了兩萬塊錢的份子，你忘了？」
我沒忘。
賀臨川隨了兩萬，當時我還跟蘇晚棠說這人出手挺大方，她說他從小就這樣，對她比對親妹妹還捨得花錢。
「我沒說你們有什麼，」我開口了，聲音很平，「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蘇晚棠坐直了一點，眼神里閃過一絲警覺。
「你那天晚上，在漁火，為什麼喝成那樣？」
她眨了眨眼，似乎沒想到我問的是這個。
「我說了啊，那個方總一直勸——」
「你推了三四次沒推掉，然後就開始一杯接一杯了，」我打斷她，「陶可盈電話裡跟我說的。」
蘇晚棠頓了一下。
「我那天……心情不太好。」
「為什麼心情不好？」
她沉默了幾秒鐘，手指頭在膝蓋上畫著圈。
「工作上有點事，方案又被打回來了，領導當著幾個人的面說我做的東西像大學生作業，我當時……就挺煩的，然後那些人一勸，我就沒忍住。」
我看著她。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是往左下方飄的，這是她回憶真實經歷時的習慣，我結婚四年觀察出來的。
如果她編瞎話，她的眼睛會往右上方看，同時手會去摸後腦勺。
她現在沒摸後腦勺。
「行。」我說。
然後我站起來，去浴室洗漱。
那天晚上我們各睡各的，不是分房睡，就是背對背，中間隔了大概三十公分的距離，誰也沒伸手。
我聽見她的呼吸從淺變深，大概過了四十分鐘，她睡著了。
我沒睡著。
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裡反覆過同一件事：她為什麼那天晚上要去楓林苑？
如果賀臨川只是「哥哥一樣的朋友」，你心情不好喝醉了，你該回家，該找閨蜜，該找老公。
你為什麼要去一個朋友的樓下？
你為什麼要用那麼熟練的速度輸入他家的門鎖密碼？
你為什麼要管我叫師傅？
最後這個問題最扎我。
師傅。
她管我叫師傅。
不是老公，不是陸徵，不是任何一個跟我有關係的稱呼。
是師傅。
是陌生人。
是她在那一刻完完全全把我從她腦子裡刪掉了，然後她心裡浮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第一個要去的地方，是楓林苑七號樓。
這意味著什麼我不願意往深了想，但它就在那兒，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上沒什麼變化。
蘇晚棠還是每天上班下班，週末偶爾拉我去超市買菜，晚上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手機或者看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幾句話。
但我能感覺到一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開始注意手機了。
以前她手機就隨便擱在茶几上、餐桌上、床頭櫃上，螢幕朝上，來了訊息彈出來誰都能看見。
現在她開始把手機翻過去扣著放了。
不是每次，但比以前多了。
有一次我晚上起來上廁所，路過客廳，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手機舉在面前，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她在打字，打得很快，嘴角帶著一絲笑。
我腳步聲一響，她立刻把手機扣在腿上，抬頭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
「上廁所。」
「哦。」
她重新低下頭，但那個手機沒再舉起來，塞進了沙發靠墊底下了。
我沒問。
但我記住了。
還有一次，週三下午，我提前從工作室回來取一份落在家裡的圖紙，進門的時候聽見蘇晚棠在陽臺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
「……嗯，我知道了……你不用管我……我沒事……」
「……週末吧，週末我看看能不能……」
「……行了行了，先這樣，他快回來了……」
最後那句話讓我在玄關站住了。
他快回來了。
他。
我換了雙拖鞋，故意把鞋櫃門拉得響了一點，陽臺那邊立刻安靜了。
我走進去的時候蘇晚棠正從陽臺往客廳走，手機已經揣在褲兜球裡了，臉上掛著一個很自然的笑。
「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落東西了，圖紙在書房。」
「哦，你去拿，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了，拿了就走。」
我進了書房，從檔案架裡抽了那份圖紙，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那棵銀杏樹黃了一半，風一吹葉子嘩啦啦地掉，鋪了一地。
我在書房站了大概兩分鐘，沒出去。
然後我聽見客廳裡蘇晚棠又打了一個電話，這次聲音更小了，我豎著耳朵也只聽見幾個詞：「別……」「不是……」「我說了會……」「你先……」
我走出去的時候她又沒在打電話了，坐在沙發上翻一本家居雜誌，翻得很慢，一頁能看兩分鐘。
「走了。」我說。
「嗯，晚上想吃什麼？我下班順路買菜。」
「隨便。」
我出了門，在電梯裡靠著牆壁，閉了一會兒眼睛。
那個「他快回來了」在我腦子裡轉。
他。
賀臨川。
還能是誰。
那個週末，蘇晚棠說公司有個團建，週六要去黃陂那邊搞拓展，週六一早出門，晚上回來。
我說行，你去吧。
她出門的時候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淺卡其色風衣，頭髮紮了個低馬尾，還噴了香水，不是她平時用的那瓶，是另一瓶，味道更淡，更冷，有點像雪松和薄荷混在一起。
「這香水什麼時候買的？」我問。
「哦，上週逛街的時候試了一下，覺得好聞就買了，」她對著玄關鏡子理了理領子，「怎麼樣，好看嗎？」
「好看。」
她笑了一下，拎著包出門了，門在身後咔嗒一聲合上。
我站在客廳裡，聽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電梯到了，門開了又關了，然後徹底安靜了。
我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開啟微信，翻到一個對話方塊。
那是三天前我加的一個人。
賀臨川。
不是我自己去找的，是他先找的我。
週四晚上，我正在工作室加班改圖，手機彈了一條好友申請，備註寫的是：陸徵你好，我是賀臨川，晚棠的朋友，有點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加一下嗎？
我盯著那條申請看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點了通過。
他沒立刻說話，過了大概五分鐘，發了一條：陸徵，我知道你可能覺得奇怪我加你，但我確實有件事想當面跟你說，不是關於晚棠的壞話，是……解釋。你方便的話我們見一面？
我回：什麼解釋？
他回：見面說吧，打字說不清楚。
我那天晚上沒回他。
但也沒刪他。
現在蘇晚棠走了，我一個人在家裡，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對話方塊。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有空嗎。
他回得很快：有，你說時間地點。
我想了想：下午三點，光谷那邊有個咖啡館叫「半山」，你知道吧。
他回：知道，我住楓林苑離那邊不遠，三點見。
我放下手機，去洗了把臉，換了件出門的衣服，開車去了光谷。
「半山」在光谷步行街後面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裡面裝修得挺安靜的，木頭桌椅，暖光吊燈，角落裡放著一臺老式唱片機，正在放一首爵士樂，薩克斯的聲音拖得很長。
我到的時候兩點五十，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美式。
賀臨川三點整進來的。
他今天沒戴眼鏡，穿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看著比去年飯局上見到他的時候瘦了一些，顴骨稍微有點突，但整體還是那種乾乾淨淨的長相，不是那種很張揚的帥，是看著舒服的、溫和的那種。
他看見我，走過來，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陸徵，謝謝你願意見我。」
「你想說什麼，說吧。」
我沒跟他寒暄，也沒點單讓他，就是直接問。
賀臨川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苦，嘴角是往上提的，但眼睛沒跟著笑。
「我知道那天的事，」他說，「晚棠喝醉了，你送她去了楓林苑，她上了樓，你在下面等了。」
我手指頭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小區門口有監控，我那天正好在樓下便利店買東西，看見你的車開進來了，」他頓了一下，「後來晚棠跟我說了。」
「她跟你說什麼了？」
賀臨川沉默了幾秒鐘，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拇指無意識地搓著。
「她說她那天晚上去了我家，但沒上去，在單元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我眉頭皺了一下。
「沒上去？」
「對，她說她走到門口，輸了密碼，門開了，她站在門廳裡，沒按電梯，站了大概兩分鐘，然後出來了，打車去了陶可盈家。」
「那電梯到了十一樓是怎麼回事？」
賀臨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為難。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我鄰居家的老太太回來了，她住十一樓，她按的電梯。」
我愣住了。
「你確定？」
「確定，那個老太太腿腳不好，每天十一點左右才從女兒那兒回來，我那天正好在客廳加班，聽見電梯到了十一樓停了一下，沒在意。」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很苦，舌根發麻。
「那你加我想說什麼？」
賀臨川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兒。
「陸徵，我跟你說一件事，你可能不信，但這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頭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我是……我喜歡男的。」
我手裡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什麼？」
「我是同性戀，」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說過很多遍、已經不覺得難為情的事，「我男朋友在阿姆斯特丹，我們在一起四年了，他叫Daan，是個荷蘭人，做木工的。」
我把咖啡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
「晚棠知道，」賀臨川說，「她是我出櫃之後第一個知道的人，高三那年，我告訴她的時候她哭了，不是因為嫌棄，是因為心疼，她說你一個人扛了這麼久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嗡嗡的。
「所以你和蘇晚棠……」
「什麼都沒有，從來都沒有，」賀臨川的語氣很篤定，「她對我來說是最親的朋友，像姐姐一樣，我對她沒有任何那種想法，我對女人沒有任何那種想法。」
我沉默了很久。
薩克斯還在放，一首曲子放完了，唱片機咔噠一聲，換了一首，變成了鋼琴。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我問，「你如果在去年那頓飯上就說了，或者蘇晚棠跟我說了，就不會有這些事。」
賀臨川苦笑了一下。
「我跟我爸媽都沒說，」他說，「我在這邊的事務所工作，圈子裡知道的人不多，我不想……我不想在還沒準備好的時候讓所有人都知道。」
「那蘇晚棠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個問題問出去之後，賀臨川的表情變了一下，變得有點複雜，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
「她問過你，」他說，「她說過她想告訴你我的事，問你介不介意她有一個這樣的朋友。」
我愣住了。
「什麼時候？」
「去年，你們結婚大概兩年多的時候，有一次她跟我說她試探性地提了一嘴，問你如果她有一個同性戀的朋友你怎麼看，你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說『那挺正常的，人家的事跟我們沒關係』。」
我張了張嘴。
我想起來了。
有一次晚上看電視，一個綜藝裡有個男嘉賓出櫃了，蘇晚棠隨口問了我一句，如果她身邊有這樣的人我介不介意。
我當時正在剝橘子，頭也沒抬，說那挺正常的，人家的事跟我們沒關係。
就這麼一句話。
「她說她本來想告訴你，但你那個反應讓她覺得……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賀臨川說，「後來她就沒提了，我也不好主動跑去跟你說，畢竟我們也不算多熟。」
我坐在那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如果賀臨川說的是真的，那蘇晚棠那晚去楓林苑，不是去見情人，不是去約會，不是去做任何我腦補了整整一週的那些事。
她只是……
「她那天為什麼去楓林苑？」我問。
賀臨川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那天下午我給她打了個電話，」他說，「我跟她說我可能要辭職了，事務所那邊有個專案出了點問題，我被推出去背鍋，我幹不下去了。」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剛才還苦。
「我當時情緒不太好，在電話裡說了幾句喪氣話，她大概聽出來了，晚上聚餐的時候一直心不在焉，後來被灌了酒，就……就想去看看我。」
「她沒上去。」
「對，她沒上來，她站在門廳裡，給我發了條微信，說『我到你樓下了，但我不上去了，你早點睡，別想太多』。」
我閉上眼睛。
她站在門廳裡，沒按電梯，站了兩分鐘，然後走了。
她去了那個地方，但不是為了進去，是為了……確認什麼？
確認我還在？確認你還好？確認那個她從小一起長大的人還在她夠得著的地方？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沒告訴我。
她選擇了不告訴我。
她管我叫師傅，報了另一個男人的地址，在另一個男人的家門口輸了密碼，然後第二天跟我說「在可盈家睡了」。
就算這一切都是清白的，就算賀臨川說的是真的，就算她和賀臨川之間從頭到尾乾乾淨淨——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徵，」賀臨川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了，「我知道這些事讓你不舒服，我也不想讓你為難，但我實在不想讓你誤會晚棠，她不是那種人，她……她真的很愛你。」
我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跟我說這些，蘇晚棠知道嗎？」
他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我加了你，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我就是覺得……你有權知道。」
我點了點頭，站起來。
「咖啡我請了，你不用給錢。」
「陸徵。」
我走了兩步，他在後面叫住我。
我回頭。
他坐在那兒，兩隻手還交疊放在桌面上，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眼底一點淡淡的青色。
「那晚她站在門廳裡的時候，」他說，「她哭了。」
「監控裡能看見，她靠著牆，站了大概兩分鐘，一直在擦臉。」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推開咖啡館的門，十月底的風灌進來，涼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站在門口，掏出一根菸，我不怎麼抽菸，一個月也就三四根，但今天我想抽。
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晃了兩下才點著，我吸了一口，煙霧被風扯成一條細線，散在路燈底下。
她哭了。
她站在賀臨川家的門廳裡，靠著牆，擦了兩分鐘的臉。
然後她走了，打車去了陶可盈家，在人家沙發上睡了一夜。
然後第二天她回家，跟我說「在可盈家睡了」。
她保護了賀臨川。
她保護了他的秘密，保護了他的性取向，保護了他不想被所有人知道的那件事。
但她沒有保護我。
她把我矇在鼓裡，讓我一個人在楓林苑樓下坐了十分鐘，讓我一個人盯著天花板到凌晨三點，讓我一個人在這一週裡翻來覆去、疑神疑鬼、把所有最壞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她選擇了沉默。
而我，在這一週裡，已經把她想了無數種背叛的方式。
煙抽到一半，我把它按滅在門口的垃圾桶上頭那個鐵片上。
火星子滅的時候嗤了一聲，像什麼東西最後喘了一口氣。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沒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積玉橋，去了工作室。
工作室裡沒別人了，就我一個，我坐在繪圖板前面，面前攤著那套舊房翻新的圖紙，線條還是那些線條，尺寸還是那些尺寸，但我看不進去了。
我拿起手機，給蘇晚棠發了條微信：
「團建結束了嗎？」
她回得很快，大概正在看手機：「快了，大巴在路上了，大概九點到家。」
我回：「好，我在家等你。」
然後我把手機放下，盯著面前那張圖紙。
圖紙上畫的是別人家的房子，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每一面牆多厚，每一扇門朝哪邊開，每一個插座離地多高，都標得清清楚楚。
我設計了十年的房子。
但我突然發現，我住了四年的那個家裡，有一扇門我從來沒推開過。
我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是什麼。
我甚至不知道那扇門在哪兒。
晚上九點零五分，蘇晚棠進門了。
她換了雙拖鞋，把風衣掛在玄關的衣架上，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團建之後那種疲憊但鬆弛的表情。
「累死了，」她一邊往客廳走一邊說，「搞了一下午什麼信任背摔、盲人方陣，幼稚得要命。」
我從廚房探出頭來。
「餓不餓？我煮了面。」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煮麵？你什麼時候煮過面？」
「今天學的。」
她走過來，湊到廚房門口，我端了兩碗麵出來，放在餐桌上，上面臥了個荷包蛋，撒了點蔥花。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進嘴裡。
「鹹了。」她說。
「嗯，鹽放多了。」
她笑了一下，繼續吃。
我坐在對面，看著她吃，沒動筷子。
她吃了幾口，抬頭看見我沒吃，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麼不吃？」
「晚棠。」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
「我今天下午見了個人。」
她的筷子頓在半空中，麵條上還掛著湯汁，滴了一滴在桌面上。
「誰？」
「賀臨川。」
蘇晚棠的臉，在那一瞬間，白了。
不是慢慢變白，是「唰」的一下，像有人把一張紙上的顏色全擦掉了。
她放下筷子，兩隻手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又鬆開。
「你……你見他幹什麼？」
「他加的我，」我說，「他有話跟我說。」
「他說什麼了？」
蘇晚棠的聲音有點發緊，那種緊不是心虛的緊，是害怕的緊，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怕風再大一點就要被吹下去了。
我看著她。
「他告訴我，他是同性戀。」
蘇晚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然後她的嘴唇開始抖。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是那種繃了很久的弦突然被剪斷的抖。
「他……他跟你說了？」
「說了。」
她低下頭，兩隻手捂住臉，肩膀縮起來，整個人蜷在椅子上，像一隻被突然掀了蓋子的盒子。
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她把手從臉上放下來，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掉下來。
「陸徵，我……」
「你本來想告訴我的，」我說，「你問過我，問我介不介意你身邊有這樣的人，我說不介意，然後你就沒再說了。」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動作很亂。
「我……我不知道怎麼說，我怕你覺得奇怪，我怕你多想，我怕你以後看賀臨川的眼神不一樣……」
「所以你選擇什麼都不說，」我打斷她，「你選擇讓我管你叫師傅，讓我送你去他家樓下，讓我看你在門口輸密碼，讓我一個人在車裡坐十分鐘，讓我一整個星期睡不著覺。」
我的聲音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有點啞了，不是想哭，是氣的，是那種悶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悶氣。
蘇晚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己就滑下來了，順著臉頰，滴在桌面上，和剛才那滴麵湯混在一起。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小，「陸徵，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我不該……」
「你不該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掛在睫毛上，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去猜，」她說，「我不該讓你一個人難受。」
我坐在那兒，看著她哭。
我心裡有一股很複雜的東西在翻，不是恨，不是氣，也不是原諒，是一種更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你走了很遠的路，以為前面是一堵牆，走近了發現是一扇門，推開了，裡面也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房間，是另一個你從沒見過的地方。
你鬆了一口氣，但你也在生氣。
你生氣的是——這扇門明明沒鎖，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晚棠。」
「嗯。」
「你那天晚上，在門廳裡，為什麼哭了？」
她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有一瞬間的茫然。
「賀臨川跟我說，監控裡看見你靠著牆哭了大概兩分鐘。」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下臉。
「我也不知道，」她說，聲音悶悶的，「我那天喝多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走到他家門口，門開了，我站在裡面，突然就……就覺得特別難受。」
「為什麼難受？」
「因為他那天下午在電話裡跟我說他幹不下去了，他聲音特別喪，我……我就怕他出事，我怕他一個人扛不住，我……」
她沒說完，又開始哭了。
我伸手，越過桌面，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在我的掌心裡微微發抖。
我握了一會兒，沒說話。
然後我鬆開了。
「面要坨了，」我說，「你先把面吃完。」
她抬起頭，紅著眼睛看我，好像沒想到我會說這句話。
「吃完了再說。」
她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
我也端起自己那碗，已經坨了，麵湯變得黏糊糊的，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吃了。
鹹。
確實鹹。
吃完之後我收了碗，去廚房洗了，她跟進來，站在旁邊，兩隻手絞在一起，像個犯了錯等老師發落的學生。
我關了水龍頭，轉過身，靠著灶臺，看著她。
「晚棠，我不怪賀臨川，我也不怪他是誰、他喜歡誰，那是他的事。」
她點了點頭。
「我也不怪你跟他認識二十多年，那是你的過去，我管不著。」
她又點了點頭。
「但我怪你，」我說，「我怪你不告訴我。」
她咬著嘴唇，沒說話。
「你讓我當了一個星期的傻子，」我說，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在那一個星期裡想了無數種可能，我甚至想過要不要去查你手機，要不要找個人跟蹤你，我甚至想過是不是要離婚。」
她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驚恐。
「陸徵——」
「我說了，是想過，」我打斷她，「不是真的要做，但我想了。」
她站在那裡，眼淚又開始掉，這次掉得更兇了，下巴都在抖。
「我讓你一個人猜了一個星期，這是我的問題，」我說，「但你瞞了我，這是你的問題。」
「以後不許了。」
她使勁點頭，點了好幾下，頭髮都甩到臉上來了。
「以後什麼事都不許瞞我，好的壞的、大的小的、你覺得我可能不高興的、你覺得說了會尷尬的，都不許瞞。」
「好。」
「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陸徵，我答應你。」
我看著她哭得稀里嘩啦的臉，心裡那根繃了一個星期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但只是一點。
因為還有一件事，我還沒問。
「晚棠。」
「嗯？」
「你那天喝醉了，管我叫師傅。」
她的哭聲頓了一下。
「你報了楓林苑七號樓，你連自己老公的臉都認不出來了，但你記得那個地址。」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問你，」我說，「在你心裡，那個地址意味著什麼？」
她站在那裡，廚房的燈打在她臉上，照出她鼻尖上那一點紅，照出她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我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
「那是……我從小到大最熟悉的地方。」
我愣住了。
「什麼？」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臉。
「楓林苑，那個小區，以前不叫楓林苑，叫棉紡廠宿舍。」
「我小時候住在那兒。」
「賀臨川也住在那兒。」
「我們在那兒長到十二歲，後來棉紡廠拆了，我們兩家才搬走的。」
「那個七號樓，是在原來三號樓的地基上蓋的，三號樓就是我小時候住的那棟。」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得像兔子。
「我那天喝多了，腦子裡全是小時候的事，我……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我站在灶臺前面，兩隻手撐在臺面上，指節發白。
棉紡廠宿舍。
三號樓。
十二歲。
這些東西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結婚四年，她從來沒跟我提過她小時候住在哪兒，從來沒提過她和賀臨川是怎麼認識的，從來沒提過那個地方對她意味著什麼。
「你為什麼從來沒跟我說過？」我問。
她苦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因為那個地方……不太有好回憶。」
「什麼意思？」
她沉默了幾秒鐘，兩隻手在身前絞著，指節都絞白了。
「我爸……我爸在我十一歲那年走了。」
「走了？」
「不是死了，是走了，」她說，「跟別的女人走了，把我媽和我扔在棉紡廠宿舍裡，一分錢沒留，連個電話都沒打。」
廚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
「我媽在那之後……精神就不太好了，」蘇晚棠說，聲音越來越低，「她不肯搬走，就守在那個房子裡，說爸會回來的，她等了三年，等到我十四歲，她才終於肯搬。」
「賀臨川家就住隔壁，他媽那幾年一直幫襯我們，做飯給我吃，接我放學，我……我在那個小區里長大的，那個地方對我來說……」
她沒說完，又開始哭了。
我走過去，把她拉進懷裡。
她靠在我胸口，哭得渾身發抖，兩隻手攥著我後背的衣料，攥得緊緊的，像怕我鬆開。
我一隻手摟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頭髮裡。
她哭了很久。
久到我後背那塊衣服都溼了。
久到廚房的燈自動滅了，又亮了，是感應燈。
久到窗外有貓叫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她終於哭完了，從我懷裡退出來，抬頭看我，眼睛腫得像核桃。
「對不起，」她說，「這些事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我……我不知道怎麼說。」
我伸手，用拇指把她臉頰上沒幹的淚痕擦掉了。
「以後跟我說，」我說，「什麼都能跟我說。」
她點了點頭。
然後她吸了吸鼻子，突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勉強，但確實是笑了。
「你那個面真的鹹了。」
「我知道。」
「下次少放點鹽。」
「行。」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一起，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變均勻了。
我沒睡著。
我盯著天花板，想著棉紡廠宿舍，想著三號樓，想著一個十一歲的女孩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爸拖著行李箱走出去。
想著一個十四歲的女孩終於肯搬走，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那扇再也等不到人的門。
想著她醉了以後，管我叫師傅，然後說了那個地址。
不是賀臨川的地址。
是她自己的。
是她十二歲之前的家。
我閉上眼睛，把她摟緊了一點。
但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
我伸手拿過來，螢幕亮了。
是一條微信。
不是蘇晚棠發的。
是賀臨川。
內容只有一句話：
「陸徵，還有件事，我下午沒跟你說，我怕晚棠知道了會怪我。」
我盯著那行字，睡意一下子全沒了。
我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蘇晚棠，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睫毛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陰影。
我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客廳，關上了臥室的門。
客廳裡沒開燈，只有路由器上那盞綠色的小燈在黑暗裡一閃一閃。
我坐在沙發上，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然後我打了兩個字：
「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