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霧器壓在肩上，泵了兩下，藥霧才從噴頭裡出來。今兒下午這趟藥，是補打的。昨兒傍晚那場雨來得急，葉背還沒幹透的藥液，衝了個乾淨。
雨停那會兒我蹲在壟頭扒拉黃瓜葉，翻過來一看，背面白粉已經連成片了，像撒了層面粉。這茬黃瓜算是保住了大半，要是擱前幾年，我早就慌神了。
地頭堆著三個空藥瓶，都是這些年攢下來的冤大頭。治霜黴的、治炭疽的、治根腐的，分開買，分開打，記不住哪個管哪個。有一回混著打，直接把一畦茄子葉燒出黃斑。農藥店老闆蹲在門口抽菸，聽我說完只來了一句：你這不是治病，是配毒藥。
隔壁老周前年也這樣。他種了兩畝辣椒，葉子長斑，買回來四種藥輪流噴，噴了半個月，斑沒消，辣椒苗倒是矮了半截。後來他兒子從城裡回來，說查了資料，這病得換個思路治。老周現在逢人就說，別囤藥，夠用就行。
我後來換了一款老牌藥。農資店老闆從貨架底層掏出來的，包裝袋都泛黃了，說這藥在店裡賣了十幾年，種地的老農戶年年備著，新手反倒不認得。袋子上印的適用範圍密密麻麻，大田的、蔬菜的、果樹的，少說列了百來種病害。
這東西殺真菌，也殺細菌。田間九成五的病害都是從這兩樣來的，普通藥只管一頭，它兩頭通吃。噴到葉子上，能順著植株往根上走；灌到根上，也能往上護住枝葉。沒病的時候打一層防護膜，病了再打能按住蔓延。
一噴霧器清水，兌上標準用量的藥粉，攪勻了就行。預防的話十來天一次，已經病了就七天一回，連著打兩趟。
我攪藥的時候，老周站在籬笆外頭看，問了一句：這藥兌多少水來著？我跟他比了個手勢，一噴霧器，就是十五公斤清水。他點點頭，又嘀咕了一句，不知道別家是不是也這麼配的。
打藥得趕時候。日頭升起來之前，或者下午四點往後，正午大太陽底下打藥，藥液一上葉面就曬乾了，濃度翻倍，嫩葉先受苦。有一次我圖省事，中午十二點打完一畦豆角，第二天葉子全卷邊了，那叫一個心疼。
老周種了這麼多年菜，有回灌根治死苗，我倒是有印象。他那年育苗，土裡帶菌，幼苗長到兩片葉就開始倒，一拔出來根都是黑的。我把藥加水稀釋直接澆根，澆了兩次，過了一個禮拜，新發的苗硬挺了許多。說不上是不是真管用，反正那兩壟倒是活了。
葉背也要打到。手托著葉片翻過來，霧滴落在背面，密密麻麻的白色菌絲沾著藥水，蔫了下去。光打正面，病菌躲在葉子底下，等於沒打。
果樹清園的時候也用得上。冬天落葉之後，整樹噴一遍枝幹，連著地面土壤也過一遍，越冬的病菌少了大半。有一年我偷懶沒清，開春桃樹流膠，樹幹上黃褐色的膠珠一串串往下淌，那時候才後悔。
藥效這東西，真不是越濃越好。有一陣子我嫌麻煩，藥粉多抖了半勺，打完第二天，幼果上全是一塊塊褐斑。濃度太高，藥傷比病害還難治。
打了藥兩個鐘頭內下雨，藥液被雨水沖走，等於白打，天晴了得補一遍。有年種花生，我下午打的藥，傍晚陣雨，想著雨不大沒事，結果鏽病還是起來了，減產了多少我也沒細算。
搭檔著用更省。治白粉霜黴那些頑固的，配點真菌專用藥，兩層夾擊；治軟腐流膠那種爛的，加細菌藥。配葉麵肥和蕓薹素，病治好了葉子也緩過來了，長勢旺，秋後還多掛了一茬果。
噴霧器的水珠掛在黃瓜葉尖上，一滴一滴往下滴。太陽落到西邊山坳裡了，該收工了。明早還得來看看這茬白粉壓下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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