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水池子邊上擇韭菜，手上全是泥，指甲縫裡塞著黑土。
門被拍得震天響。
不是敲，是拍。
那種帶著情緒的、一下一下往門板上招呼的拍法。
「孫姐！孫姐你在不在！」
我把韭菜往盆裡一扔，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手，趿拉著拖鞋往院門口走。
門一拉開，錢美鳳站外頭。
她手裡攥著把竹掃帚，掃帚杆子杵在地上，另一隻手叉著腰。
身上還穿著她賣滷味的那件灰圍裙，胸口一塊油漬沒洗乾淨。
她沒往裡邁一步。
就堵在門口，下巴朝兩家中間那堵牆一揚。
「你家那棵杏樹，該收拾了。」
我愣了一下。
「咋了？生蟲了？」
「蟲子倒沒有。」
她拿掃帚杆子往牆頭指了指。
「你自個兒瞅瞅，那枝子，都伸到我家去了。」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抬頭看。
確實有兩根側枝翻過了牆頭，伸出去大概一米來長。
去年其實就有，只是今年開羽裂蔓綠絨水足，葉子躥得猛，比去年又密了不少。
錢美鳳把掃帚往地上一頓。
「去年秋天你是沒見著，那葉子嘩嘩往我院裡掉，我掃了多少回你知不知道？」
我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她沒給我接話的機會，接著說：「今年趁現在果子還小，你趕緊把那幾根枝子給我鋸了。不然等入了秋，葉子、爛杏，全往我家砸。」
她說「爛杏」倆字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個表情我記住了。
不是嫌棄。
是一種「我忍你很久了」的如釋重負。
我手裡還攥著剛才從盆裡順手抓的一根韭菜。
綠的，帶著水珠。
我沒吭聲。
不是因為她說的沒道理。
樹是我家的，枝伸過去了，葉子掉人家院裡了，這事兒擱誰身上都煩。
我沒吭聲，是因為我腦子裡突然蹦出來去年六月的一個畫面。
也是這個門口。
也是她。
她端著一個不鏽鋼盆，站在牆那邊，探著身子衝我喊。
「孫姐！杏熟了沒？我們家豆豆饞了好幾天了，天天趴牆頭看。」
那天我剛摘完頭一筐。
聽見她喊，我連手都沒來得及洗，直接從筐裡挑了二十來個最大最黃的，拿塑膠袋裝了滿滿一兜球，從大門繞過去遞給她。
她接過去的時候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家這杏是真甜，比超市那種硬邦邦的強十倍。」
隔了沒三天，她又來了。
「孫姐，還有沒有？我妹一家來了，我妹夫好酸甜口那玩意兒。」
我又裝了一大兜球。
那兜球少說也有三斤。
這些事我從來沒往心裡去。
鄰居嘛。
一個院住了十幾年，你送我一把蔥，我給你倆西紅柿，日子就是這麼過的。
可現在她站在我門口，掃帚杆子戳著水泥地，一臉正經地通知我——你家樹枝讓我煩透了，趕緊砍。
我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
不是氣。
也不是委屈。
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堵得慌的感覺。
像吃了一口沒熟的杏，酸澀澀的，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兩根枝。
上頭已經掛了不少小青杏，指甲蓋那麼大，硬邦邦的。
有幾顆正好垂在她家那邊的牆頭上。
我問她：「伸過去的全砍，是吧？」
「對。」
「貼著牆根鋸？」
「最好再往裡收一點。」
她怕我沒聽懂，又補了一句：「省得今年鋸了，明年又長過去了。」
我點了點頭。
「行。」
她臉上的緊繃鬆了一點。
「孫姐你別嫌我事多啊，我是真煩。尤其秋天，一颳風滿院子葉子，我家那邊下水口都堵過兩回了。」
「知道。」
她轉身要走。
掃帚拖在地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我突然開口。
「美鳳。」
她回頭。
我看著她，問了一句連我自己都覺得多餘的話。
「那今年這杏，還給你家送不？」
她明顯愣了一下。
嘴角那個笑僵了大概兩秒鐘。
「哎呀孫姐，你看你，咋還扯到杏上了呢？」
我沒笑。
她清了清嗓子。
「樹枝是樹枝，杏是杏，這倆不是一碼事嘛。」
我還是看著她。
她大概也覺出來這話聽著不是味兒，趕緊又補了一句：「你要願意送，那是你的心意。我又沒張嘴跟你要。」
「行。」
我把門往回拉了半尺。
「我知道了。」
她走了。
掃帚杆子在地上一點一點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端著那盆沒擇完的韭菜，在院子裡站了能有五分鐘。
太陽曬得我後脖頸子發燙。
杏樹的影子落在我腳邊，風一吹，碎成一片。
老伴鄭德厚從屋裡出來了。
他手裡拿著個扳手，手上沾著機油。
「誰來了？」
「隔壁。」
「幹啥？」
「讓砍杏樹枝。」
他仰頭往牆那邊看了一眼。
「伸過去了？」
「嗯。」
「那就砍唄。」
他說得那叫一個輕巧。
跟說「那就吃唄」「那就睡唄」一個語氣。
我瞪他一眼。
「你倒痛快。」
「本來就是咱家的樹，伸人家那邊了，該砍砍。」
「我沒說不砍！」
「那你擱這兒杵著幹啥？」
我也說不清我杵著幹啥。
我把韭菜盆往池子邊上一擱，水濺出來幾滴。
「她吃杏的時候咋不嫌這樹礙事？」
鄭德厚笑了。
那種笑我認識。
結婚三十四年了，他一露這個笑，我就知道他下一句要說啥。
「你看，來了。」
「來什麼？」
「你真正生氣的點，來了。」
我懶得理他。
他揹著手溜達到牆根底下，仰著脖子看了半天。
「枝確實出去不少，得有個兩三年了。」
「出去多少砍多少。」
我聲音硬邦邦的。
「一片葉子都不給她留。」
鄭德厚回頭看我。
「你這不還是賭氣？」
「我賭什麼氣？」
我嗓門高了一截。
「她讓我砍，我砍。我砍完了還得笑嘻嘻給她摘杏？憑什麼？」
他沒接茬。
他太瞭解我了。
我這人就這樣。
你要是客客氣氣跟我商量，我什麼都好說。
你要是把話說得跟下通知似的，那我一分錢的情面都不想給你留。
下午三點多，太陽沒那麼毒了。
鄭德厚把修枝的大剪刀從雜物間翻出來，又搬了那把鋁合金摺疊梯。
我扶著梯子腿，他爬上去。
那兩根伸過去的枝比底下看著粗。
有一根差不多小孩手腕那麼粗，上頭的葉子密得跟小扇子似的。
鄭德厚比畫了半天。
「從這兒下剪子？」
「再往咱這邊收兩寸。」
「砍多了，今年果子得少不少。」
「少就少。」
我仰著頭，太陽晃得我眯起眼。
「人家不是怕咱過去嗎？一次弄利索。」
咔嚓。
第一根枝斷了。
帶著十幾顆指甲蓋大的青杏，噼裡啪啦砸在地上。
有幾顆彈起來，滾到牆根底下。
牆那邊立刻傳來開門聲。
錢美鳳出來了。
「砍呢？」
鄭德厚站在梯子上，嗯了一聲。
她趴在牆頭上指揮。
「老鄭，那根細的也收一下唄。對對對，就右邊那個，有點歪的那根。」
我站在底下，扶著梯子腿，指關節捏得發白。
鄭德厚倒沒說什麼。
「行。」
咔嚓。
又一根。
錢美鳳在牆那邊看了一會兒。
「嗯，這就差不多了。」
我抬頭。
「你再看看還有沒有過界的。一次弄完，省得下回又來說。」
她大概聽出來我語氣不對。
「沒了沒了，夠了夠了。」
我把地上的斷枝往牆角拖。
小青杏從枝子上往下掉，骨碌碌滾了一地。
我彎腰撿了幾個，扔進垃圾桶。
錢美鳳在牆那邊說：「哎呀，這些小杏怪可惜的。」
我沒接話。
鄭德厚從梯子上下來，湊到我耳邊。
「差不多得了。」
「我說什麼了？」
「你沒說。你那張臉全說了。」
我把梯子一收，進屋了。
晚飯我炒了個西紅柿雞蛋，拌了個黃瓜，熱了倆饅頭。
鄭德厚吃了倆饅頭，我吃了半個。
他也沒問我為啥吃這麼少。
第二天上午，我去巷口買菜。
剛出大門沒走十步，碰見錢美鳳從她那邊出來。
她手裡拎個布袋子，看見我，笑得跟沒事人一樣。
「買菜去啊？」
「嗯。」
「今天裡頭老馬家豆角便宜，兩塊八一斤，你趕緊去。」
「知道了。」
我抬腳往前走。
她從後頭跟上來，步子碎碎的。
「孫姐。」
我停了一下。
「昨天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我回頭看她。
「沒有。」
「你那臉可不像沒有。」
她笑了笑，伸手拍了一下我胳膊。
「孫姐，我真不是針對你。你想想，我天天掃那院子也累。尤其秋天，腰都彎不下去。」
「我知道。」
「就是嘛。」
她語氣一下鬆了，像卸了個包袱。
「咱鄰居十幾年了，別因為兩根樹枝搞得彆彆扭扭的。」
我說：「不會。」
她又拍了一下我胳膊。
「這就對了。」
然後她隨口來了一句。
「等杏熟了，我拿錢跟你買點。」
我腳步頓了一下。
她可能覺得這話挺客氣、挺周全。
可我聽著，就是怪。
十幾年了。
每年我送她杏，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個「買」字。
現在突然說要「拿錢買」。
這意思是——以後咱倆這杏，是買賣關係了。
我扯了一下嘴角。
「到時候再說吧。」
她沒聽出來我語氣裡的東西，擺擺手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進菜市場。
圍裙還是那件灰圍裙，後腰帶繫了個蝴蝶結。
我在那站了能有兩分鐘。
旁邊賣煎餅的大姐喊我：「孫姐，來一個？」
我搖搖頭，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是不是我小心眼了？
人家要求處理越界的樹枝，合情合理。
總不能因為吃了我幾年杏，以後連個意見都不能提了吧？
這道理我懂。
可道理是道理。
心裡那個疙瘩是另一個東西。
我進門的時候，鄭德厚正在修廚房的水龍頭。
他把扳手擰了兩圈，抬頭看我。
「菜買了？」
「嗯。」
「想通了？」
我把菜往檯面上一放。
「她其實也沒說錯。」
「本來就沒說錯。」
「那你是說我錯？」
「我沒這麼說。」
他擰緊最後一圈，拿抹布擦手。
「你倆的問題，不在那兩根樹枝。」
「那在哪？」
他靠在灶臺邊上，看著我。
「你覺得你送了她這麼多年杏，她提要求的時候，語氣應該軟一點。她覺得送杏是送杏，樹枝礙事是樹枝礙事，兩碼事。」
我沒吭聲。
他又說：「要我說，她要求砍枝，沒毛病。你以後不想送她杏，也沒毛病。」
我盯著他。
「鄭德厚，你今天腦子挺清楚啊。」
「廢話。我退休前在街道辦幹了二十六年，調解了多少回鄰里糾紛。」
我被他逗得嘴角動了一下。
事情本來應該到這兒就翻篇了。
樹枝砍了，牆那邊清淨了。
我心裡那點不痛快，過個三五天也就淡了。
人跟人之間很多彆扭，不是一件大事鬧出來的。
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一點一點往一塊兒堆。
堆到最後，一根稻草就能壓塌。
五月底，杏開始泛黃了。
青裡透黃，看著就讓人牙根發酸。
錢美鳳家的小孫子豆豆趴在牆頭上看。
兩家那堵牆不算高，大人踮腳能露半個腦袋，小孩得踩個板凳。
我正在樹底下撿掉落的壞果。
豆豆喊我：「孫奶奶！」
「哎。」
「杏能吃了不？」
「還酸呢，再等等。」
「我奶奶說你家的杏可甜了。」
我手頓了一下。
孩子才六歲。
大人的事跟孩子有什麼關係。
我從枝子上摘了兩個稍微黃一點的，在水龍頭底下衝了衝，裝進一個小碗裡。
從大門繞過去，敲了敲門。
錢美鳳正坐屋裡看電視，一個什麼家庭調解節目，聲音開得老大。
看見我，她立刻笑了。
「哎喲，這就熟了？」
「沒熟透。豆豆饞，給他嘗兩個。」
「兩個哪夠他吃的。」
她說完大概自己也覺著不合適，趕緊又笑。
「我開玩笑的，開玩笑。」
我把碗遞給豆豆。
「酸就別硬吃啊。」
豆豆拿了一個，嗷嗚咬了一大口。
酸得整張臉皺成一團，眼睛眯成兩條縫。
我們仨都笑了。
那一刻氣氛其實挺好的。
我甚至在心裡跟自己說，算了。
等杏真正熟了，照樣給她裝一袋。
六十歲的人了，還能因為兩根樹枝跟鄰居斷來往？
可三天後，我改主意了。
那天下午風大。
五月底的穿堂風，邪性得很。
杏樹的葉子被吹得滿院子跑，我拿掃帚掃了三遍才掃乾淨。
我正要把簸箕往雜物間送，錢美鳳隔著牆喊我。
「孫姐！你過來看看！」
我走過去。
「咋了？」
她舉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她家院子的水泥地上，躺著七八片杏樹葉。
我沒誇張。
真就是七八片。
她把手機懟到我面前。
「你看，枝都鋸了，葉子還是往我家飛。」
我看了看那幾片葉子，又看了看她。
「颳風啊。」
「我知道是颳風。」
「颳風我也管不住葉子往哪兒飛吧？」
她把手機收回去，聲音小了一點。
「所以我才說嘛，你這棵樹，離牆太近了。」
我腦子嗡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她搓了搓手。
「要不你考慮考慮，把樹往下截一截？」
「截到多矮？」
「反正……別高過牆這麼多。」
我抬頭看了一眼我家那棵杏樹。
四米多高。
院牆兩米出頭。
照她這意思，半棵樹都得去掉。
我盯著她。
「那乾脆刨了是不是更乾淨？」
她趕緊擺手。
「我可沒這麼說啊！」
「你就是這個意思。」
「你別曲解我。」
「枝伸你家，我鋸了。現在風把葉子吹過去三片五片的，也算我的責任？」
她臉也沉下來了。
「那葉子是不是你家樹上掉的？」
「是。」
「那不就得了？」
我氣笑了。
是真的笑出聲了。
「照你這說法，你家炒菜的油煙飄我家來，我是不是也得讓你把廚房拆了？」
「這能一樣嗎？」
「有啥不一樣？」
她把手機揣兜球裡。
「孫姐，我就是跟你商量，你至於這麼大火氣嗎？」
「這不是商量。」
「那是什麼？」
「你這是通知我。」
她不高興了。
嘴角往下撇，跟昨天說「爛杏」那會兒一個表情。
「你非要這麼理解，我也沒辦法。」
我轉身往屋裡走。
她在牆那邊又喊了一嗓子。
「反正秋天葉子要還是這個量，我肯定還找你！」
我沒回頭。
進屋。
關門。
把圍裙往椅背上一摔。
鄭德厚在客廳看報紙，老花鏡架在鼻尖上。
他抬了一下眼皮。
「又怎麼了？」
「她想讓我把樹砍了。」
「她嘴上說了？」
「她說把樹截到比牆矮。那不叫砍叫什麼？」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四米高的樹，給我截到兩米？那還叫杏樹嗎？那叫樹樁子！」
鄭德厚夾了口菜，慢悠悠嚼。
「別跟她吵。」
「我沒想吵。」
「你聲音一起來就跟吵一樣。」
「那我以後跟她說話拿個擴音器調最小檔？」
他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行了，吃飯。」
我坐下來，沒動筷子。
那棵杏樹不是名貴品種。
也不是什麼非留不可的古樹名木。
可它對我，對我和鄭德厚這個家，確實不一樣。
十七年前，我女兒小敏剛上初二。
那年我們攢了幾年錢，把老房子翻修了一遍。
院子重新鋪了水泥地，牆也重新刷了。
就是空蕩蕩的，看著不像個家。
我爸從鄉下來看我。
他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後座綁著一棵樹苗。
就一根細杆子，比我小拇指粗不了多少。
根上裹著溼麻袋，麻袋外頭用塑膠繩纏了三圈。
他進門把樹苗往地上一放，拿袖子擦汗。
「給你帶了棵杏樹。」
我那時候還嫌棄。
「爸，這麼細一根，能活嗎？」
他已經去雜物間找鐵鍬了。
一邊刨坑一邊說：「杏樹這東西皮實。你少折騰它，澆點水，它就能活。」
那天他刨了四十分鐘的坑。
我讓他歇歇，他不肯。
「我閨女家的院子，我得親手給種上。」
樹種下去第二年開春，我爸腦梗塞。
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太行了。
第三年冬天，他走了。
走之前那年秋天，杏樹第一次結果。
一共就六個杏。
小，青裡帶點黃，看著可憐巴巴的。
我摘下來，挑了兩個最大的，在供桌前放了。
剩下四個，我和鄭德厚一人兩個。
酸得我直咧嘴。
鄭德厚說：「你爸種的，酸也是甜的。」
這事我從來沒跟錢美鳳講過。
我也不覺得因為樹是我爸種的，它就能隨便往別人家長。
該修我修。
該剪我剪。
可讓我因為風颳過去七八片葉子，就把整棵樹削掉一半——
我做不到。
那是我爸留給我最後一樣東西。
六月中旬，杏真正熟了。
一早起來，院子裡全是甜味。
那種熟透了的、帶著一點點發酵氣息的甜。
熟過頭的杏自己往下掉，啪一聲摔在水泥地上，裂開，汁水淌出來，招來一排小螞蟻。
我和鄭德厚在樹底下鋪了張舊床單。
他負責夠高處的，我負責摘低處的。
往年這個時候，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一邊摘一邊盤算——這家給多少，那家給多少。
今年我也提前準備了袋子。
東邊劉嬸家，十來個。
前院老馬家，一兜球。
社群門口那個總幫我收快遞的小韓，也裝了一袋。
剩下的，小敏下午來拿。
鄭德厚摘了一會兒，往我這邊瞅。
「美鳳家呢？」
我手沒停。
「沒有。」
「真不送？」
「不送。」
「豆豆那邊呢？孩子上次還惦記著。」
我手頓了一下。
「孩子要吃，讓他過來拿兩個。」
「那不還是送？」
「那不一樣。」
他不吭聲了。
十一點多，太陽已經有點毒了。
院門被推開。
錢美鳳進來了。
手裡端著一個紅色塑膠盆。
那個盆我認識。
去年她拿這個盆接我送過去的杏。
前年也是這個盆。
我看見那個盆，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倒挺自然。
「摘杏呢？」
「嗯。」
她走到樹底下，仰頭看。
「今年結得還不少啊。」
「剪了那幾根枝，少說也少個二三十斤。」
她笑僵了一下。
「哪有那麼多。」
「差不多。」
她蹲下來，從床單上撿起一顆。
「這個熟透了吧？」
「你嘗吧。」
她在圍裙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
她嚼著，眼睛往牆邊那幾個裝好的袋子上瞟。
「都分好了？」
我蹲在樹底下，手上還沾著杏汁，黏糊糊的。
她問「都分好了」，我沒抬頭。
「嗯。」
她又看了一眼那幾個袋子。
「給誰的？」
「劉嬸家一份，老馬家一份，小韓一份。剩下的我閨女下午來拿。」
我說得很平。
跟報菜名似的。
她端著那個紅盆，站在樹底下，沒走也沒蹲下。
空氣安靜了大概五六秒。
那五六秒裡，我聽見頭頂上有蜜蜂嗡嗡叫。
杏太甜了，招蜂。
她清了清嗓子。
「那……我呢？」
我終於抬頭看她。
她臉上那個笑有點掛不住。
嘴角是翹的，但眼睛裡帶著點不確定。
像小孩伸手要糖，又怕大人不給。
我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美鳳，今年沒給你留。」
她那個笑徹底僵了。
「啊？」
「沒留。」
「那……那我能買幾個不？」
她那個「買」字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刺耳。
去年她接過我遞過去的杏，說的是「你家杏真甜」。
前年她妹來了，她說「再給我裝一兜球」。
從來沒有「買」這個字。
現在有了。
我看著她。
「你要吃，自己去超市買。」
她臉漲了一下。
不是氣的。
是那種當眾被人撅了的面子掛不住。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盆。
那個盆是空的。
乾乾淨淨。
跟去年這個時候一樣。
去年這個盆裡裝著二十多個大杏。
她站了一會兒，把盆往身側一夾。
「行吧。」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那我不打擾你摘杏了。」
她轉身往院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沒回頭。
「孫姐，我那天說話是直了點。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接話。
她走了。
院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不像來的時候拍門那個動靜。
鄭德厚站在梯子邊上，手裡還攥著兩顆杏。
他看了我一眼。
沒說話。
把杏放進床單上，繼續摘。
我也不說話。
蹲下來接著揀地上的落果。
那些熟透了的杏摔在地上，皮裂開了，汁水滲進水泥地的縫裡。
我拿手指頭把裂開的杏一個個撿起來，扔進旁邊的桶裡。
這個桶是裝壞果的。
以前壞果也送人。
餵豬的、做醬的，總有人要。
今年我就打算讓它爛在桶裡。
鄭德厚從梯子上下來，搬了個小馬紮坐我旁邊。
「你真不給她了？」
「我說了不給。」
「那你剛才那語氣，有點硬。」
「我硬？」
我把手裡一顆爛杏扔進桶。
「她站我門口讓我鋸樹的時候，她語氣軟了？」
鄭德厚不吭聲了。
他拿草帽搧風，扇了兩下。
「行，你說了算。」
下午兩點多，小敏來了。
她開車來的，一輛白色小轎車，停在巷口進不來。
她拎著兩兜球子水果，一進門就喊：「媽！杏呢！」
「樹底下呢，自己裝。」
她蹲到床單邊上，挑挑揀揀。
「今年個頭不錯啊。」
「你爸施肥了。」
她裝了一大兜球，又拿手機拍了張照。
「我發個朋友圈，饞死我同事。」
我白了她一眼。
「多大的人了。」
她嘿嘿笑。
裝完杏，她沒急著走。
搬了個板凳坐樹蔭底下，拿溼巾擦手。
「媽，隔壁錢嬸最近是不是又作妖了？」
我手頓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
「劉嬸。上禮拜我路過她門口，她拉著我說了半天。」
我繼續摘杏。
「她說啥了？」
小敏把溼巾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她說錢嬸跟她抱怨，說你今年杏不打算給她了。還說你因為砍樹枝的事記仇。」
我手上動作停了。
「她跟劉嬸說的？」
「嗯。劉嬸原話是——你媽這人，平時看著挺好，就是心眼小，兩根樹枝能記一年。」
我把一顆杏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劉嬸還說什麼了？」
小敏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
「她說錢嬸最近要搞個大動作。」
「什麼大動作？」
「她兒子要回來。」
我愣了一下。
錢美鳳的兒子，叫錢志遠。
三十出頭，在南方打工，好幾年沒回來過。
他爸三年前沒了，就剩錢美鳳帶著豆豆。
「回來幹啥？」
「劉嬸說，錢志遠不打算再出去了。要回來接手她那個滷味攤，還要擴大。」
我腦子裡轉了一下。
「擴大？往哪兒擴？」
小敏往牆那邊努了努嘴。
「靠牆那一片。劉嬸說錢嬸想把那半邊院子搭個棚子，擺桌椅，搞露天燒烤加滷味。」
我手一鬆，杏掉回床單上。
「她要在牆根底下搭棚子？」
「對。」
「那杏樹——」
「你還不明白？」
小敏看著我。
「媽，她讓你砍樹枝、降樹高，根本不是葉子的問題。是那棵樹擋了她搭棚子的位置。」
我蹲在那兒，半天沒動。
頭頂上蜜蜂還在嗡嗡叫。
陽光從杏葉縫裡漏下來，碎金子一樣落在我手背上。
我忽然想起來，那天她來找我砍樹枝，第一句話是「你家杏樹得收拾收拾了」。
不是「孫姐，咱商量個事」。
是「得收拾收拾了」。
那個語氣，是通知。
從一開始就不是葉子的事。
她從一開始就盯著我牆根這塊地方。
我站起來，膝蓋咔吧響了一聲。
「小敏。」
「嗯？」
「這事你爸知道嗎？」
「我沒跟他說。我怕他知道了又和稀泥。」
我點了點頭。
「你別跟外人說。」
「我知道。」
她收拾好東西，拎起那兜球杏。
走到門口又回頭。
「媽，那棵樹是姥爺種的。誰來了都別讓她動。」
我看著她。
她三十五了，臉上有細紋了，不是當年那個趴在我背後哭的小姑娘了。
但她一說「姥爺」倆字，眼眶還是紅的。
「我知道。」
她走了。
院門關上。
我站在樹底下，仰頭看了半天。
四米多高的杏樹，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
我爸當年種的時候，就一根筷子粗的細杆子。
十七年，長成了這樣。
他要是還在，今年該八十三了。
我伸手摸了摸樹幹。
樹皮粗糙，裂著口子，手心硌得慌。
那天晚上，我沒怎麼吃飯。
鄭德厚做了麵條，我挑了兩筷子就放下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問。
第二天一早，我去巷口買豆腐。
碰見劉嬸。
劉嬸六十七了，頭髮全白了，但精神頭足，嗓門大。
她看見我就招手。
「桂蘭！來來來。」
我走過去。
她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昨兒美鳳來找我，跟我說了半天。」
我看著她。
「說什麼？」
「她說你今年杏不給她了，還給她甩臉子。」
我嘴角動了一下。
「她原話怎麼說的？」
劉嬸搓了搓手。
「她說——孫桂蘭這人吧，平時看著大方，其實就是記仇。兩根樹枝的事，能記一輩子。」
我深吸一口氣。
「還有呢？」
「她說她也不想跟你鬧僵。但你說的那句話傷她了。」
「哪句？」
「你說讓她去超市買。」
我沉默了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什麼表情？」
劉嬸想了想。
「委屈。挺委屈的。她說她不是白吃你的杏，每年她也給你送過東西。」
我想了想。
她確實送過。
前年給我送過一碗她滷的豬蹄。
大前年過年給我端過一盤餃子。
但這些跟杏不一樣。
她送我的那些，是順手。
我送她的杏，是每年頭一茬最好的，挑了又挑，撿了又撿。
這事我沒法跟劉嬸解釋。
「劉嬸，我問你個事。」
「你說。」
「錢志遠是不是要回來了？」
劉嬸眼睛一亮。
「你知道了？」
「小敏跟我提了一嘴。」
「可不是嘛。志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說要回來搞餐飲。美鳳那個滷味攤，他打算接過來，再擴一擴。」
「往哪兒擴？」
劉嬸往牆那邊看了一眼。
「靠你們家牆那一片。她跟我說想搭個棚子，擺七八張桌子，夏天賣燒烤加滷味。」
「那杏樹呢？」
劉嬸愣了一下。
「什麼杏樹？」
「我家牆根那棵杏樹。她要搭棚子，樹擋不擋？」
劉嬸張了張嘴，沒說話。
她看著我，表情有點複雜。
「桂蘭，她沒跟我說樹的事。」
「她不用跟你說。」
我拎著豆腐，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我又回頭。
「劉嬸。」
「嗯？」
「她跟你說我記仇的時候，你怎麼回的？」
劉嬸有點不好意思。
「我說……我說你倆都消消氣，別為這點小事傷和氣。」
我點了點頭。
「行。」
我走了。
背後劉嬸喊了一聲：「桂蘭！豆腐拿好！」
我頭也沒回。
回到家，鄭德厚在院子裡澆花。
我把豆腐放廚房，出來站在他旁邊。
「老鄭。」
「嗯。」
「錢美鳳讓她兒子回來搞燒烤攤，你知不知道？」
他澆花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誰說的？」
「劉嬸。」
他放下水壺，直起腰。
「那她想搭棚子……」
「對。杏樹擋位置。」
他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砍樹枝是第一步。降樹高是第二步。」
「對。」
「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就是讓我把樹刨了。」
鄭德厚拿毛巾擦手，擦得很慢。
「她沒直接說。」
「她不用直接說。她一步一步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樹就沒了。」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
「你打算怎麼辦？」
「不辦。」
「嗯？」
「她要是再來提降樹高的事，我就一句話——不砍。她愛找誰找誰。」
鄭德厚看了我一眼。
「你這話擱她跟前說，又得吵。」
「吵就吵。」
我聲音大了一點。
「她背後跟劉嬸說我記仇、心眼小，我倒要看看她當面怎麼說。」
鄭德厚嘆了口氣。
「行。你自己拿捏。」
那之後的一個多禮拜，錢美鳳沒來找我。
也沒在牆那邊喊我。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杏摘完了，樹底下乾淨了。
我每天早上澆一遍水，傍晚掃一遍落葉。
日子好像回到了從前。
可我知道沒有。
六月二十三號，禮拜天。
小敏帶著她老公和孩子回來吃飯。
她老公叫周航，在一家建材公司跑業務，人挺實誠，就是話少。
孩子叫周念念，四歲，扎兩個小辮子，一進門就滿院子跑。
「姥姥！姥姥！我要看杏樹！」
「看吧看吧，隨便看。」
她跑到樹底下，仰著頭看了半天。
「姥姥，杏呢？」
「摘完了，被你媽拿走了。」
「那明年還有嗎？」
「有。」
她滿意了，跑去追院子裡的螞蟻。
吃飯的時候，小敏忽然說：「媽，我今天在菜市場碰見錢嬸了。」
我筷子頓了一下。
「她說什麼了？」
「她沒跟我說什麼。但我聽見她跟賣菜的老吳說話。」
「說什麼？」
小敏夾了口菜，嚼了兩下。
「她說她那個棚子，七月份就要動工。已經跟街道打過招呼了。」
我放下筷子。
「街道誰批的？」
「她沒說。但她那個語氣，好像已經板上釘釘了。」
鄭德厚在旁邊喝湯，聽見這話，湯勺停了一下。
「她要在你家牆根底下搭棚子，不用跟你商量？」
「那牆是兩家的。」我說，「她那邊她隨便。但搭棚子要是影響到我這邊——」
「比如呢？」
「比如遮光。比如油煙。比如她那個燒烤的煙全往我家飄。」
小敏點頭。
「媽，這事你得提前說清楚。別等她搭起來了再鬧。」
「我知道。」
我重新拿起筷子，但沒什麼胃口。
周航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開口。
「媽，我認識街道辦管城建的那塊的人。要不我幫你問問，她那個棚子有沒有手續？」
我看了他一眼。
「不用。」
「萬一她真沒手續——」
「我說不用的。」
我聲音有點硬。
周航不吭聲了。
小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飯後，小敏幫我在廚房洗碗。
她一邊洗一邊說：「媽，你別太倔了。該找人幫忙就找人。」
「我不是倔。我是不想鬧大。」
「你不鬧，人家就當你默認了。」
我把碗遞給她，她接過去沖水。
「小敏。」
「嗯。」
「你姥爺那棵樹，我守了十七年了。誰來我都這句話——不砍。」
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我。
「媽，我知道。」
她伸手擦了一下我臉上的水。
不知道是水還是別的什麼。
「我知道。」
七月初，天熱得像蒸籠。
我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趁涼快在院子裡待一會兒。
杏樹葉子綠得發黑，風一吹，沙沙響。
七月初三那天早上，我正在樹底下坐著擇豆角。
院門被推開了。
不是敲。
是直接推開的。
錢美鳳進來了。
身後跟著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黑瘦，剃著寸頭，穿一件黑色T恤，胳膊上有紋身。
我認出來了。
錢志遠。
他小時候我還抱過他。
現在站在這兒，一臉的不耐煩。
錢美鳳笑著。
「孫姐，忙著呢？」
我站起來。
「什麼事？」
她往旁邊讓了讓，把錢志遠推到前頭。
「這是志遠，你見過的。」
「認識。」
錢志遠衝我點了一下頭，沒叫人。
他直接走到牆根底下，仰頭看了看杏樹。
然後掏出手機，拍了兩張照。
我看著他。
「你幹什麼？」
他頭也沒回。
「媽，這樹冠太大了。搭棚子的話，起碼得截到兩米五以下。不然棚頂撐不起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討論裝修方案一樣。
沒有看我。
沒有問我。
甚至沒有用「您」。
錢美鳳在旁邊笑著打圓場。
「孫姐，志遠這不是要回來嘛，我想著把院子利用起來。你看你牆根這塊，空著也是空著——」
「誰跟你說空著也是空著？」
我打斷她。
她笑僵了。
「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嘛。」
「你帶著你兒子，拿手機拍我的樹，告訴我得截到兩米五。這叫商量？」
錢志遠終於轉過頭來看我。
「阿姨，我就拍個照，量個尺寸。又沒動你的樹。」
「你量完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該動鋸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
「阿姨，你這話就沒意思了。」
「你什麼意思你說了。我什麼意思我也說了。」
錢美鳳趕緊插進來。
「孫姐孫姐，別急別急。志遠年輕人說話直，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她伸手拉了一下錢志遠的袖子。
「你出去等著。」
錢志遠看了我一眼，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說了一句。
「媽，你快點。我下午還得去建材市場。」
他走了。
院子裡就剩我和錢美鳳。
她搓著手，笑。
「孫姐，你看，孩子要回來創業，我當媽的總得幫襯一把。」
我看著她。
「所以你打算把我爸種的樹砍了，給你兒子騰地方搭燒烤攤？」
她愣了一下。
「你爸種的？」
「這樹是我爸十七年前親手栽的。他第二年腦梗塞，第三年就沒了。這樹是他留給我最後一樣東西。」
錢美鳳嘴張了一下。
那個表情很複雜。
不是裝的。
是真的不知道。
她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個紅塑膠盆——她又帶了那個盆來，大概是想著萬一我鬆口了，好裝杏。
可現在杏季都過了。
她拿個空盆來，不知道是習慣還是別的什麼。
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她開口了。
「孫姐，我真不知道這樹……是你爸種的。」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聲音平了下來。
不是不氣了。
是氣到了另一個地方。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但你還是來了。還是帶著你兒子來了。還是拿著手機量尺寸來了。」
她嘴唇動了一下。
「我……」
「你去年跟我說葉子煩的時候，我就該問你一句。你到底煩的是葉子，還是這棵樹擋了你的路。」
她沒說話。
「你一步一步來。先讓我砍枝。我砍了。再讓我降樹高。我沒答應。現在你兒子來了，直接告訴我兩米五。」
我把圍裙解下來，搭在胳膊上。
「錢美鳳，你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跟我商量。你是在通知我。」
她眼圈紅了一下。
很快又忍回去了。
「孫姐，我確實有不對的地方。但志遠他……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欠了錢。我要是不幫他，他怎麼辦？」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是我的事。可我求你——」
「你不用求我。」
我打斷她。
「樹不砍。一寸都不砍。你要搭棚子，你往另一邊搭。你院子夠寬。」
「那邊搭不了。下水管在那邊，走煙道也——」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行。」
她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孫姐，那杏……」
「杏季過了。」
「我知道。我就是……」
她沒說完。
她走了。
院門關上。
我站在樹底下，腿有點軟。
不是氣的。
是繃了太久了。
我扶著樹幹坐下來。
樹皮硌著手心。
我想起我爸當年拿鐵鍬刨坑的樣子。
他弓著腰，一下一下，鐵鍬插進土裡，翻出來。
他說：「杏樹皮實。你少折騰它就能活。」
我少折騰它了嗎？
我連讓它安安靜靜長在這兒都做不到。
七月中旬，事情沒有完。
錢美鳳沒有再來找我。
但她開始在牆那邊施工了。
不是搭棚子。
是清理。
她把靠牆那邊的雜物全搬走了。舊花盆、破椅子、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紙箱子。
叮叮咣咣，從早上七點幹到中午。
我隔著牆能聽見。
鄭德厚在屋裡看報紙，聽見動靜，摘下老花鏡。
「她真弄了？」
「嗯。」
「那你那邊呢？」
「我這邊不動。她那邊隨便她。」
「她那個棚子要是真搭起來，油煙——」
「我知道。」
我坐在院子裡，看著杏樹。
葉子在風裡翻著，露出背面銀白色的絨毛。
「她搭她的。我過我的。油煙飄過來，我就關窗。」
鄭德厚嘆了口氣。
「你這人，就是死犟。」
「隨我爸。」
他笑了一下，沒再說。
七月底的一個傍晚，我出門倒垃圾。
碰見錢美鳳從外面回來。
她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點了點頭。
「孫姐。」
「嗯。」
我走過去。
她忽然開口。
「孫姐，那天的事，我再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我停下來。
「我不知道那樹是你爸種的。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來了？」
她沒接上話。
我看著她。
她瘦了。
這一個月她瘦了不少，臉頰凹下去，圍裙繫帶都鬆了一圈。
「美鳳。」
「嗯。」
「你兒子欠了多少錢？」
她愣了一下。
「你……你怎麼知道？」
「你那天說的。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她低下頭。
「不多。十來萬。但對他來說……他一個月掙五六千，還利息都夠嗆。」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搭棚子能掙回來？」
「我不知道。但總比讓他出去躲著強。」
她抬頭看我。
「孫姐，我不是要跟你搶那棵樹。我是真沒辦法了。」
我看著她。
看了很久。
「你往南邊搭。」
「什麼？」
「你院子南邊那片，靠你們家廚房那面牆。那塊地方夠搭個四五張桌子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邊……能行嗎？煙道——」
「你找改煙道的人看看。花點錢的事。」
她張了張嘴。
「那你牆根這邊……」
「不動。」
「不動。」
她點了點頭。
「行。我讓志遠去看看南邊。」
她轉身要走。
「美鳳。」
她回頭。
我想了想，還是說了。
「明年杏熟了，我給你留一兜球。」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尷尬的、應付的笑。
是真的笑了一下。
「行。」
她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著她推開自家院門，側身擠進去。
圍裙帶子還是松的。
我轉身回家。
走到院門口，我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牆頭。
杏樹的枝子沒有伸過去了。
鋸口已經長了新皮，淺綠色的，嫩嫩的。
像一道疤，正在慢慢癒合。
我推門進去。
鄭德厚在廚房熱飯。
「回來了？」
「嗯。」
「外頭碰見誰了？」
「錢美鳳。」
他停了一下。
「說什麼了？」
「沒什麼。」
我洗了手，坐下來。
「跟她說讓她往南邊搭棚子。」
「她答應了？」
「答應了。」
鄭德厚把熱好的菜端上來。
「那就好。」
我夾了口菜，嚼了兩下。
「老鄭。」
「嗯。」
「明年杏熟了，給她留一兜球。」
他看了我一眼。
「你之前不是說——」
「我改主意了。」
「為什麼？」
我想了想。
「她不知道那樹是我爸種的。她要是知道，可能不會那樣。」
「可能。」
「但她後來知道了，也沒拿這個當藉口來道德綁架我。她沒說我『你爸種的又怎樣』。」
鄭德厚點了點頭。
「這倒是。」
我扒了兩口飯。
「而且她瘦了。圍裙都系不緊了。」
「你心軟了。」
「我沒有。」
「你臉都說了。」
我拿筷子敲了他一下。
他嘿嘿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牆那邊有動靜。
不是施工。
是錢美鳳在打電話。
聲音隱隱約約的，隔著一堵牆，聽不太清。
但有一句話我聽清了。
「志遠，南邊那塊你量一下。對，靠廚房那邊。杏樹那邊別碰了。」
停了一下。
「別問了。那樹是人家老爺子留的。不能動。」
我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
杏樹的葉子沙沙響。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拿鐵鍬一下一下刨土。
八月中旬，錢志遠的燒烤攤搭起來了。
沒在牆根底下。
在南邊。靠她家廚房那面牆。
我站在院子裡，踮腳能看見那個棚子的頂。
灰色的彩鋼瓦，底下襬著四五張摺疊桌，桌上鋪著一次性塑膠布。
牆頭上掛了一塊紅布條幅，上面用黑漆寫著——「錢記滷味燒烤」。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花錢請人寫的。
開業那天，錢美鳳在牆那邊喊我。
「孫姐！孫姐！」
我走過去。
她趴在牆頭上，手裡端著一盤滷雞爪。
「志遠今天開張，你嚐嚐。」
我接過來。
「多少錢？」
「不要錢。」
「那我不要。」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孫姐，你跟我客氣什麼。」
「不是客氣。你兒子創業，我不添亂就行了。」
「你添什麼亂了。你幫我指了條路。南邊這塊，我原來真沒想到。」
我端著那盤雞爪，沒走。
「生意怎麼樣？」
「今天第一天，志遠說還行。來了七八桌。」
「那就好。」
我轉身要走。
她在後面又喊了一聲。
「孫姐！」
「嗯？」
「那個……謝謝你。」
我沒回頭。
「謝什麼。」
「謝你沒讓我把樹砍了。」
我腳步停了一下。
「那是我的樹。」
「我知道。」
我走了。
回到屋裡，鄭德厚正在看電視。
一個什麼養生節目，講怎麼泡腳。
我把雞爪放茶几上。
「隔壁給的。」
他瞅了一眼。
「不生氣了？」
「我什麼時候生氣了。」
「你六月份那張臉，能止小兒夜啼。」
我拿靠墊扔他。
他笑著躲。
日子就這麼過了。
錢志遠的燒烤攤每天晚上六點開張，十一點收攤。
油煙確實有，但南邊搭的，風一吹往她家那邊跑，不怎麼往我這邊飄。
偶爾有味道，我關窗就是了。
豆豆放了暑假，天天在棚子裡頭寫作業。
寫完作業就趴在牆頭上喊我。
「孫奶奶！你明天給我留個杏行不行？」
「杏季過了，沒了。」
「那明年呢？」
「明年有。」
「你答應我了啊！」
「答應了。」
他滿意了，縮回去。
我站在樹底下，看著他的腦袋從牆頭上消失。
六歲的孩子。
不記仇。
七月過去了。
八月過去了。
九月來了。
天開始涼了。
杏樹的葉子從邊緣開始泛黃。
我每天早上掃院子的時候，都會往牆那邊看一眼。
去年這個時候，錢美鳳該來敲門了。
該拿著手機拍那七八片葉子了。
該皺著眉頭說「你看，又吹過去了」了。
我等著。
九月過完了。
她沒來。
十月初，葉子黃透了。
風一吹，嘩啦啦往下落。
我掃自家院子的時候，故意往牆根底下多掃了兩下。
有幾片葉子被風捲過了牆頭。
我看見了。
我沒動。
我等著她來。
一個禮拜過去了。
她沒來。
兩個禮拜過去了。
她還是沒來。
十月中旬的一天早上，我出門倒垃圾。
路過兩家中間那堵牆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牆根底下，靠錢美鳳那一邊，多了一道東西。
我走近了看。
是一道水泥小擋板。
半米來高，沿著牆根砌了一溜，大概有四五米長。
灰色的水泥，表面抹得不太平整，有幾個小氣泡。
不是請工人乾的。
是自己和的水泥，自己抹的。
擋板上面，還刷了一層綠漆。
顏色跟牆不太搭，但看得出來是用心刷的。
我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
這道擋板的意思我懂。
葉子從牆頭吹過去，落在擋板上，滑下來，不會進她院子。
她自己解決了。
沒有來敲我的門。
沒有拿手機拍照片給我看。
沒有說「你看你家葉子又過來了」。
她自己花了錢，花了力氣，把這事給堵上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個擋板。
水泥還帶著點涼。
綠漆有一小塊蹭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底。
我蹲下來，看了半天。
然後站起來，走了。
倒完垃圾回來，我在巷口碰見劉嬸。
劉嬸看見我，眼睛一亮。
「桂蘭！你看見那個擋板了沒有？」
「看見了。」
「美鳳自己砌的。」
「我看出來了。」
劉嬸壓低聲音。
「我前天問她，花多少錢。她說水泥沙子加綠漆，一共八百三。」
我沒說話。
「她跟我說，她本來想找人砌，但一問要一千五，她捨不得。就自己買了兩袋水泥，志遠幫她和的，她自己抹的。」
「抹了多長時間？」
「她說抹了三天。腰疼得直不起來，貼了兩貼膏藥。」
我點了點頭。
「行了，我知道了。」
劉嬸拉住我胳膊。
「桂蘭，你就不想知道她為啥不找你了？」
我看著她。
劉嬸說：「她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那棵樹是人家爸留的，我不能再拿葉子的事去煩人家了。」
我嗓子緊了一下。
「她原話這麼說的？」
「原話。她說，她之前不知道。知道了之後，她覺得她之前做的那些事，挺不是人的。」
我深吸一口氣。
「劉嬸。」
「嗯？」
「她之前跟你說我記仇、心眼小那些話……」
劉嬸有點不好意思。
「她後來也跟我說了。她說那些話不是她心裡想的。她說她當時是著急，怕你不讓她弄那個棚子，就……就嘴快，想先佔個理。」
我沉默了一會兒。
「行了。我知道了。」
我走了。
回到家，鄭德厚在院子裡修一把椅子腿。
我站在他旁邊，看了他半天。
「老鄭。」
「嗯。」
「她在牆那邊砌了個擋板。」
他抬頭。
「擋葉子的？」
「嗯。八百多塊錢，自己抹的。抹了三天。」
他放下手裡的錘子。
「她沒來找你？」
「沒有。」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這事就算過去了。」
「嗯。」
「你心裡那個疙瘩呢？」
我想了想。
「還在。但沒那麼硬了。」
他笑了一下。
「那就行。」
日子繼續過。
秋天深了，杏樹的葉子落了大半。
光禿禿的枝丫伸在灰濛濛的天上，像老人的手指頭。
我每天早上還是澆一遍水。
雖然冬天不用澆，但我習慣了。
十一月，天冷了。
我翻出厚棉襖，把院子裡的水管拿布纏了防凍。
錢美鳳的燒烤攤天冷了生意差一些，但還是開著。
每天晚上能聽見牆那邊叮叮咣咣收桌椅的聲音。
偶爾有烤肉的香味飄過來。
我聞著，不煩。
十二月底，下了一場雪。
不大，薄薄一層。
早上起來，院子裡白了。
杏樹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雪，亮晶晶的。
我站在廊下看了好一會兒。
我爸種下這棵樹的時候，也是冬天。
臘月裡，他騎著二八大槓，後座綁著那根細杆子。
麻袋上的水凍成了冰碴子。
他說：「你少折騰它就能活。」
它活了。
十七年了。
它活了。
過年的時候，小敏回來。
她帶了一大兜球子年貨，進門就喊冷。
「媽，你這院子也太冷了。」
「你穿那麼少怪誰。」
她裹著羽絨服，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杏樹怎麼樣？」
「好著呢。明年春天又該發芽了。」
她伸手摸了摸樹幹。
「姥爺要是看見，肯定高興。」
「他看不見。」
「他看得見。」
我沒跟她爭。
過年那幾天，錢美鳳端了一盤餃子過來。
她站在院門口，沒進來。
「孫姐，過年好。這是志遠包的，你嚐嚐。」
我接過來。
「進來坐坐？」
「不了，家裡還忙著。」
她轉身要走。
「美鳳。」
她回頭。
「新年好。」
她笑了一下。
「新年好。」
她走了。
我端著那盤餃子進屋。
鄭德厚看了一眼。
「隔壁的？」
「嗯。」
「今年關係緩了？」
「不算緩。算是……各過各的，不找麻煩了。」
「那也行。」
他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餡兒不錯。韭菜雞蛋的。」
我坐下來，也夾了一個。
韭菜雞蛋。
我想起六月份我擇韭菜那天。
她來敲門。
掃帚杆子戳著地。
「你家杏樹得收拾收拾了。」
大半年了。
像過了一輩子。
又好像什麼也沒變。
開春了。
三月份，杏樹的芽苞鼓起來了。
小小的，紅紅的，像一粒粒小紐扣。
我每天去看一眼。
四月份，花開了。
白的，一小朵一小朵，擠在枝頭上。
風一吹，花瓣往下飄。
有幾片飄過了牆頭。
我看見了。
我沒管。
牆那邊有擋板。
飄過去的花瓣落在擋板上面，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五月份，青果出來了。
指甲蓋大，硬邦邦的。
跟去年一模一樣。
六月初，杏開始泛黃。
我站在樹底下，仰頭看著。
今年結得比去年多。
大概是因為那兩根枝雖然砍了，但剩下的枝子養足了勁，果子反而密了。
六月十二號，杏熟了。
一早起來，滿院子甜味。
熟透的杏啪啪往下掉，摔在地上裂開。
我鋪了舊床單，搬了梯子。
鄭德厚扶著梯子腿。
「今年比去年多不少。」
「嗯。」
「劉嬸家、老馬家、小韓，還是那些？」
「嗯。」
他看了我一眼。
「秀……美鳳家呢？」
我摘了一顆杏，放在手心裡看了看。
黃的，飽滿的，頂上帶一點紅。
「給她留一兜球。」
他笑了。
「你去年說——」
「我知道我去年說什麼了。」
「那你今年——」
「我改主意了。」
「為什麼？」
我把那顆杏放進袋子裡。
「因為她砌了那個擋板。」
「就因為這個？」
「還因為……」
我想了想。
「還因為她知道那樹是我爸種的之後，沒拿這個當把柄。她沒來跟我說『你爸種的又怎樣，該砍還得砍』。她認了。她自己花了八百塊錢把葉子的事解決了。」
鄭德厚點了點頭。
「行。你說了算。」
我挑了二十多個最大的。
跟去年一樣的數。
裝在塑膠袋裡，拎到門口。
我站在我家院門口，看著隔壁的門。
那扇門是鐵皮的，漆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鏽。
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幹辣椒串。
我走過去，抬手敲門。
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錢美鳳站在門口。
圍裙還是那件灰圍裙，但洗過了，那塊油漬淡了不少。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後看見我手裡的袋子。
她眼睛動了動。
「孫姐？」
「杏熟了。給你留了一兜球。」
她沒伸手接。
她看著那個袋子，看了兩三秒。
「你……你不是說不給我了嗎？」
「去年是去年。」
我往前遞了遞。
「拿著吧。」
她接過去了。
手指碰到塑膠袋的時候，抖了一下。
「謝謝。」
「不用買。」
她抬頭看我。
我看著她。
她笑了。
不是那種尷尬的、應付的、掛不住的笑。
是真的笑了。
眼角有細紋。
「孫姐，進來坐坐？」
「不了。我那邊還摘著呢。」
「那……那我給你端碗滷豬蹄。」
「行。」
我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後面傳來一聲。
「孫姐！」
我回頭。
豆豆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孫奶奶！杏甜不甜！」
「你自己嘗。」
他從他奶奶手裡搶過袋子，掏了一個出來，在衣服上蹭了蹭，嗷嗚咬了一大口。
酸得整張臉皺成一團。
跟去年一模一樣。
我笑了。
走回自家院子。
鄭德厚還在樹底下摘杏。
他看見我空著手回來。
「給了？」
「給了。」
「她什麼反應？」
「說了聲謝謝。」
「就這？」
「還說了聲不用買。」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人。」
「我怎麼了。」
「你去年說『你去超市買』，今年說『不用買』。你這不是送杏，你這是記賬。」
我拿靠墊扔他。
他躲開了，嘿嘿笑。
我蹲下來繼續摘杏。
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金子一樣。
蜜蜂嗡嗡叫。
杏的甜味濃得化不開。
我摘著摘著，忽然停下來。
我看著那棵樹。
四米多高。
樹冠撐開，遮了半個院子。
樹幹上有一道舊疤，是十七年前我爸拿鐵鍬刨坑的時候，不小心磕的。
那道疤現在被樹皮包住了，只剩一個淺淺的凹痕。
我伸手摸了摸。
樹皮粗糙，溫熱的。
太陽曬了一上午，樹幹是暖的。
像人的體溫。
我想起我爸最後那年冬天。
他躺在醫院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坐在床邊給他削蘋果。
他忽然說：「桂蘭，你那棵杏樹，澆了水沒有？」
我說：「澆了，爸。」
他說：「別澆太多。杏樹怕澇。」
我說：「知道了。」
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說：「等它結果了，你給我帶兩個來。」
我說：「好。」
他沒等到。
那年冬天他就走了。
第二年夏天，杏樹結了六個果。
我給他帶了兩個。
放在供桌前。
放了三天。
然後我拿下來，自己吃了。
酸得我直掉眼淚。
鄭德厚問我：「怎麼了？」
我說：「沒事。杏太酸了。」
他說：「你爸種的，酸也是甜的。」
我蹲在樹底下，手裡攥著一顆杏。
黃的，飽滿的。
我把它放進袋子裡。
「老鄭。」
「嗯？」
「明年這棵樹該修一修了。裡頭有幾根枯枝。」
「行。我開春修。」
「別伸到牆那邊去。」
「知道了。」
「但也別砍太狠。」
「知道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牆那邊傳來豆豆的聲音。
「孫奶奶！這個杏好甜！比去年的還甜！」
我衝牆那邊喊了一聲。
「那就多吃兩個！別吃太多，拉肚子！」
「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
轉身進屋。
桌上擺著一碗滷豬蹄。
錢美鳳什麼時候端過來的，我沒注意。
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我拿起來看。
上面寫著——「孫姐，謝謝你。明年杏熟了我還來。美鳳。」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跟那個燒烤攤的條幅一個筆跡。
我把紙條摺好，壓在碗底下。
坐下來。
拿起筷子。
夾了一塊豬蹄。
鹹香。
入味。
我嚼著，看著窗外。
杏樹在風裡輕輕晃。
葉子綠得發亮。
牆那邊，擋板上落了幾片剛吹過去的葉子。
綠色的。
夏天嘛。
葉子還是綠的。
我吃著豬蹄，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當年種那棵樹的時候，我跟他說：「這麼細一根，能活嗎？」
他說：「杏樹皮實。你少折騰它就能活。」
十七年了。
我折騰過它。
別人也折騰過它。
但它還活著。
明年還會結果。
後年也會。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走到院子裡。
站在樹底下。
仰頭看。
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我臉上。
暖暖的。
我閉上眼睛。
風一吹，葉子沙沙響。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拿鐵鍬一下一下刨土。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我睜開眼。
杏樹還在。
我也還在。
夠了。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