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子伸進樹膛裡，鉸斷一根交叉枝，斷口處積了半汪雨水，混著碎葉渣。那根枝已經黑了一半，樹皮發軟，指頭一按就陷進去。抬頭看，滿樹果子倒是掛了不少，可地上也躺了一層，有的發黃乾癟，有的爛成黑褐色，螞蟻正順著裂縫往裡鑽。
這是前年的事了。那陣子我天天蹲在樹下撿爛果，越撿越窩火。三棵安石榴，花一開滿樹紅，到了該吃果子的時候，能留住的不到三成。拇指大的幼果說黃就黃，稍微大點的掛在枝頭慢慢發黑，皮一碰就破，裡頭全是褐色的水。
我一直以為安石榴怕雨。那幾天連陰雨，我拿塑膠布把樹冠蒙了一半，結果捂得更厲害，爛果速度翻了一倍。後來才知道，雨不是主犯，是我自己把溼氣關在裡頭了。
村東頭老果農路過，站樹下看了兩分鐘，伸手摘了個果頂還掛著乾花瓣的幼果，指甲一摳，花瓣底下已經黴了，灰白色的菌絲貼在萼筒縫裡。他說了句，這花不摘，果子保不住。說完揹著手走了，沒多解釋。
我蹲那兒又摳了幾個，十個裡頭有六七個，果頂的乾花瓣都潮乎乎的，湊近了聞有股黴味。那些看著好好的青果子，其實從頭頂已經開始爛了。
那年春天，我拿個小竹籤，一個一個地清。乾枯的花瓣卡在果頂縫隙裡，得輕輕挑出來，勁大了怕傷著幼果皮。挑出來的花瓣堆在掌心，溼的粘手，乾的碎成渣。清完一棵樹，脖子酸得直不起來。
有個路過的鄰居嘀咕了一句，說這麼摳摳索索能管用嗎。我沒吭聲。後來他家的安石榴那年爛了半樹，我家只零星掉了幾個。他也沒再來問過。
清殘花只是第一步。老果農後來斷斷續續又教了幾手，都是在樹底下抽菸時順嘴說的。他說安石榴樹耐旱耐貧瘠，牆角旮旯都能活，但想保果，得讓樹膛裡透風。他把手伸進樹冠裡晃了晃，說要是手都伸不進去，果子肯定長不好。
我拿剪子把內膛的細弱枝、交叉枝全鉸了，地上鋪了一堆。剪到第三棵的時候，發現一根徒長枝從主幹底部躥出來，比大拇指還粗，直愣愣往上衝，把旁邊兩根結果枝都擠歪了。這種枝不結果，光搶養分，鉸掉的時候斷面白生生的，汁水直冒。
樹膛一空，風能穿過去了。早上露水掛在葉子上，太陽出來個把小時就乾透了。以前那露水能掛到半上午，葉背總是潮的，果皮上也老有一層水汽。後來才琢磨過來，溼氣散不掉，病菌就愛在這種地方落腳。
水肥這事，我前幾年也幹過蠢事。有一年開春猛上了尿素，結果葉子長得跟瘋了似的，枝條躥得老長，果子反而坐不住，黃豆大的小果一碰就掉。老果農說氮肥催出來的嫩枝，蟲子最愛啃，啃完傷口一流汁，病菌跟著就進去。
後來改成花前上磷鉀肥，幼果坐穩了再薄薄地補點鈣和硼。那包硼肥還是託人從鎮上農資店帶的，包裝袋上印的字小得看不清，我拿放大鏡瞅了半天。補鈣補硼這事，以前真沒當回事。安石榴缺鈣容易裂果，缺硼授粉不好，幼果早落。這些是後來吃了虧才記住的。
澆水也改了口。以前看葉子蔫了就一桶水潑下去，現在得先把手背貼到土面上，涼了就不澆，乾透了才澆透。雨季最要緊的是排水，樹根底下不能存水。去年夏天連下四天雨，我天天拿鐵鍬在樹盤外圍挖小溝，把水往菜地那邊引。雨一停，別人家樹下還汪著水，我家樹盤已經能踩實了。
病蟲害這事，不能等爛果了才想起來打藥。老果農說得實在，他說果子沒毛病的時候你不搭理它，等爛了再打藥，跟人病倒了才找藥吃一個理。開花期結束幼果剛冒頭那陣，是防病的關鍵期。我每年那會兒打一次低毒的殺菌劑，重點噴果頂和葉背，噴頭調成細霧，慢慢過一遍。套袋我也試過，但老果農提醒過，套袋前要是沒清乾淨病菌，袋子裡又悶又潮，反而爛得更快。所以我都是先清殘花、噴完藥，晾兩天再套袋。
疏果也下得去手了。以前看著滿枝果子捨不得摘，結果到了秋天全是小的，皮厚肉少。現在坐穩果後，畸形的小的病的都摘掉，壯枝上留果隔開二十來公分。摘下來的小果扔進桶裡，倒給雞啄，雞倒是吃得歡。
昨天傍晚又去樹下轉了一圈，果子已經拳頭大了，皮色發亮，果頂乾乾淨淨。風從樹膛裡穿過去，葉子沙沙響。地上沒見新掉的果子。
隔壁那棵沒人管的安石榴，枝子密得鳥都鑽不進去，果頂的乾花瓣還掛著，已經發黑了。不知道今年能留住幾個。#優質好文激勵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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