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畦邊，薅起一棵倒伏的幼苗，根鬚發黑，一捏就爛。這棵昨天還支稜著，今天就趴下了。
種子撒下去那會兒，苗冒得齊，兩天工夫綠了一行。隔壁大伯蹲在地頭，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土，怕是埋著病吧。」我沒接話，看他指尖捻了捻土，黏糊糊的，又甩掉。
手背貼到畦面，土還是潮的。連著三年了，這塊地先種小蔥，第二年種莧菜，今年又換成菠菜，葉菜沒換過地方。扒開土層，殘留的白根都爛在裡頭，發黃發黑，一股漚味。這種黏土地，澆一次水悶三天，根喘不上氣，病菌順著濕氣往上爬，專挑嫩根下手。菠菜苗的根淺得可憐，**也就地表三五公分**，跟頭髮絲差不多粗細。
土裡那點病，看不見。
翻地那天下過一場雨，鐵鍬踩下去，泥粘在鍬面上，甩都甩不掉。撒了把碎秸稈混進去，土才鬆快點，積水滲得也快了。往年剩的菜葉子草根，他全攏到畦外頭，沒在畦裡堆著。
草木灰薄薄撒一層，像撒鹽那樣，不用多。他撒完還拿鋤頭摟了兩下，說這玩意兒能壓住表層病菌，還能補點鉀——後半句我沒聽清，他蹲下去撿石頭去了。
澆水那個事可費勁。他學了個法子，掀開表面土層，底下還潮著就不澆。**中午曬得打蔫，傍晚又緩過來，再少量補水**，別拎著水管上來就猛灌。剛出土那幾天最懸，根還沒扎穩，一大桶水下去，十有八九悶壞。
傍晚路過他菜園，水管還擱在畦邊。他媳婦說是早上澆的，澆完就陰天，一整天沒見太陽，土面到現在還溼亮亮的。她說水管是她拎出來的，怕苗渴著。
雨落在鐵皮棚頂，咚嗒咚嗒響了半天。路邊賣菜苗的大爺收攤前給剩下的苗潑了一瓢水，說這水不能省。我問他為什麼，他沒答，忙著收錢去了。
挖病苗那會兒，他直接用手薅，帶起來的土塊扔在畦外頭，沒扔地頭。病穴那位置，他用鋤頭鬆了鬆，說讓那一片透透氣。這個習慣是被去年那一畦苗教出來的。
他跟我說，去年也是這時候，整畦苗趴了一半，才後悔沒早點翻土。那會兒他還往裡撒過化肥，越撒越蔫。
**生糞絕對不能直接下地**。他前年在另一塊地犯過這錯，沒腐熟的糞肥埋土裡，發酵發熱，嫩根一夜就燒黑了，腐根機率翻番。他說這話時，指了指牆角那堆漚著的肥，還蓋著塑膠布，掀開一角，熱氣撲面而來。
地下那點小蟲子，啃過根的苗最容易倒。他翻地時揀出幾條雞母蟲，扔給旁邊的雞吃了。
晚上的菜畦，露水上來，葉尖掛著水珠，沒有一根是趴著的。他蹲在畦邊抽菸，菸頭明滅了幾下。
不知道這茬苗能不能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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