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畦邊扒拉開發黃的苗，指尖碰到莖基部，軟塌塌的，像被開水燙過的菜葉。一股子漚味從土縫裡往上翻。隔壁李嬸挎著竹籃從地頭過，低頭瞄了一眼，嘴裡低低吐了句：這苗是不是澆多了。我沒接話，手插進土裡，指頭肚上黏糊糊一層，水漬滲出來。
菠菜苗腐根，十有八九是手太勤。幼苗根系入土才一兩公分，天天早晚拎著瓢往上潑，土表永遠溼漉漉，土縫裡空氣全被水擠走，根憋在爛泥裡，用不了三五天就爛根悶濕發黃。那天早上地頭的桶還漂著半瓢水，水皮上浮了只螞蟻，一圈圈打轉。
前些時候翻地，鐵鍬踩下去咯噔一聲，鍬刃崩了道小口。土裡翻出來的黏土塊油亮亮的，掰開看，裡頭還是溼的。這種地最騙人，表面幹得裂紋，底下能攥出水。掰塊土疙瘩擱掌心，手指一攏，成了個泥餅，鬆手不散。這就別澆。
看土有個笨法子，不看儀器不看資料。手指插進苗根旁邊3到5公分深的土裡，抓一把捏。鬆散一碰就碎，手心裡沒濕氣，乾透了，得澆。能成團、輕晃不散，溼度剛好，手縮回來。發黏、捏出漬子，土過溼，不但不能澆，還得拿小鋤頭淺淺劃拉一遍地皮散溼。李嬸那天蹲在旁邊看，抓了把土搓了搓，說沙地跟黏土真不一樣，沙地早上澆的下午就幹了。
澆水最忌中午澆。太陽正毒，地表曬得發燙，井水或自來水涼得扎手，冷水往熱土上一澆，根像被針紮了一下，當天看不出事，第二天幼苗整片趴下，這就是常說的熱澆根死。傍晚天黑之後也不合適，地裡溼氣重、溫度往下走，菜秧子捂一宿，霜黴病、猝倒病就來找。那陣子村裡有人圖涼快，晚上開溝放水，沒幾天苗床上一片白毛。
雨停了，溝裡的渾水還沒退淨。我把排水溝又扒寬了一拃，水從缺口慢慢淌出去，帶走幾片爛葉。雨後頭一件事不是補澆，是排澇散溼。地溼著，再跟風澆一瓢，根悶在冷泥湯裡，病害上來就跟點火似的。唯一穩當的澆水時段是上午9點到10點，下午4點到5點，水溫跟土溫差不多，根不受驚。
苗情也得看。剛出齊苗那會兒，兩片葉還沒展開，根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這陣子別想著一瓢澆透，少量潤土就夠，目的是穩住幼苗不閃苗。村裡小周去年剛出苗就拎著尿素桶補肥，肥水濃度高，三天不到，整畦苗尖全焦了。壯苗葉子厚實、顏色發暗，根扎得深，見乾才澆就行，別忽幹忽溼地折騰。
天一冷，苗子長得慢。早上棚邊凝著露珠子，太陽半天才爬上畦東頭。冬天或深秋，7到10天潤一次小水足夠，沙地短一些，黏土更長。夏天熱風一吹，表土兩三個時辰就白了，2到3天澆一次小水，從畦邊慢慢溜，不起水花，像人渴久了先抿一小口。
有一回我拿噴霧器細水慢慢淋，水柱細得像線，灑在土面上不濺泥。蹲了有二十來分鐘，起身時膝蓋咔吧響了一聲。那片苗後來長得齊刷刷，葉子支稜著朝外撐。澆水這疙瘩，真不是水多少的問題，是怎麼給。
土鬆不鬆也吃水。澆完過個兩三天，地表半乾半潮，拿小鋤頭貼著地皮劃拉，淺松1公分就夠。看著不起眼，土表那層硬殼破了，水氣能下去，根能喘。割完的草堆在田埂上，太陽曬得捲了邊，一股青草味。
出密了也別急著薅。苗擠著有好處，嫩根互相護著。等到3到4片真葉再分批間，留大去小。隔壁王叔就愛早間苗，簸箕裡一層沒長開的幼苗，雞啄兩口就走了。他說早間了通風，我總覺得密一點地皮涼。
半截苗還是黃著，不知道是不是底下有塊老薑壓著。說不清。可能過幾天就緩過來，也可能天一熱就抽薹。那把土在掌心裡碎了，沙沙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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