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那盆銅錢草，最初是花市五塊錢買來的。一小把，根鬚上還沾著泥，葉子圓圓的，像一把把迷你小傘。拿回家往土裡一栽，澆透水，擱在陽臺角落。頭一個月還行，綠油油的，第二個月就開始黃葉。澆了水黃，不澆也黃。挪到陰處黃，搬到太陽底下還是黃。小趙上網查，有人說缺光，有人說是水大，有人講肥不夠。他挨個試，試到最後，葉子剩了不到十片，稀稀拉拉地支稜著，像禿頂老頭頭上那幾根毛。他媳婦說，扔了吧，重買一盆，五塊錢的事。小趙沒扔，端著那盆半死不活的東西，蹲在魚缸跟前看了半天。魚缸裡的金魚正甩著尾巴，水清亮亮的，底下積著一層魚糞。他鬼使神差地，把那把銅錢草的根在魚缸水裡涮了涮，然後塞進了魚缸側邊掛的那個小籃子裡，籃子本來種的是水榕，早爛了。
這事他當時也沒太當回事。可過了不到一星期，銅錢草的根就開始冒白尖，細細的，像線頭。又過了幾天，小圓葉一片接一片頂上來，嫩綠嫩綠的，比土裡養的那盆精神多了。一個月後，那籃子被葉子擠得滿滿當當，圓葉挨著圓葉，像一層綠毯子鋪在水面上。金魚在底下游，偶爾啄一下根鬚，草也不惱，照樣長。小趙這才琢磨過來——銅錢草這東西，怕不是天生就該跟魚住一塊兒？
土耕銅錢草，難在澆水上。水多了，根漚，葉子發黃；水少了，葉尖焦，整株蔫。而且土裡時間長了容易板結，營養也跟不上。銅錢草長得快，一茬一茬地抽新葉，土裡的那點肥，根本不夠它吃。可魚缸就不一樣了。魚的糞便、沒吃完的魚食，在水裡分解成氨氮，再轉化成硝酸鹽。這東西對魚來說是廢物，對銅錢草來說卻是上好的氮肥。根直接泡在水裡，想吸多少吸多少。草把水裡的硝酸鹽吸走了，魚缸的水反而清亮，換水的次數都能少一半。魚和草，各取所需，誰也沒虧著誰。
小趙後來仔細看過，銅錢草在魚缸里長出來的根，跟土耕的不一樣。土裡的根是白生生的，粗短，脆。魚缸裡的根是淡褐色的，細長，一綹一綹地垂在水裡，上面還分了好多側根。這些側根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網，把水裡的髒東西都兜球住了。葉子也比土耕的大一圈，厚一點，太陽一照，綠得發亮。他試過把魚缸里長出來的銅錢草撈一把栽回土裡，活是活了，可沒幾天就開始黃葉，像是不適應。看來這東西一旦習慣了水裡，再回土裡，反倒水土不服。
要想在魚缸裡養好銅錢草，位置得選對。掛在缸壁上，讓根泡在水裡，葉子露在水面上。別全淹了，全淹葉子會爛。也別離水面太高，根夠不著水。小趙用的是那種帶吸盤的塑膠籃，掛在缸壁內側，籃底離水面兩三公分，根自己就垂下去了。要是魚缸大，也可以在缸裡擱幾塊沉木或者石頭，把草塞在縫隙裡，根自然入水。光照呢，魚缸燈每天開六到八個小時，銅錢草就夠用了。別用太強的燈，強光會灼傷葉子，也會讓魚不安。水溫跟室溫差不多就行，冬天別低於十度，夏天別超過三十度。金魚、孔雀魚、斑馬魚這些都好，別養太兇的，比如地圖魚、羅漢魚，它們會把草連根拔了。
有人擔心，魚缸裡養草，魚會不會啃。其實銅錢草的葉子有股淡淡的澀味，魚一般不愛吃。金魚偶爾會啄根鬚上的碎屑，那是找吃的，不是啃草。真要碰上愛啃的魚，把草籃子掛高一點，讓根短一點，魚夠不著就行。還有人問，魚缸裡養草，要不要另外施肥。小趙的經驗是，不用。魚少草多，魚糞夠用；魚多草少，那就少喂點魚食，魚糞多了草也吃不完。真要加肥，得用液肥，滴一兩滴在水裡，別直接澆根。加多了，水會綠，魚會翻。
換水這事，也省心。以前小趙養魚，一週換三分之一，水還是渾。現在有銅錢草吸著，兩週換四分之一就行。換水的時候，順便把草籃子提起來看看根，腐根、黑根剪掉。別剪太狠，留白尖。葉子太密了，也摘掉幾片，透透氣。銅錢草長得快，一個月就能長滿一籃子。長滿了別扔，剪下來插水裡，放窗臺上，又能長一盆。送人也好，自己擺著也好，綠瑩瑩的，看著就舒服。
小趙那培養土培的銅錢草，後來徹底不行了。他把剩下的幾根也撈進魚缸，跟原來的合在一起。現在他魚缸邊掛著三個籃子，草垂下來，遮了半邊缸。金魚在草根間鑽來鑽去，像在樹林裡散步。有回他閨女趴缸邊看，說：「爸爸，這草在魚缸裡比在土裡高興。」小趙笑了，心想，可不就是高興麼。土裡那點地方，根擠根，水多了爛，水少了幹，哪有水裡自在。根想往哪兒伸往哪兒伸，養分隨水來，陽光在頭頂，魚在腳下游。它要的，不過是一缸活水，一點散光，和一個不折騰的人。至於土耕好還是水耕好，魚缸養還是盆裡養，說到底，是看誰順著它的性子。銅錢草的性子，大概就是水邊生的，跟魚住一塊兒，才是它原來的樣子。小趙現在偶爾還會路過花市，看見五塊錢一盆的銅錢草，綠油油地擺在攤上，心裡動一下，可手沒伸。家裡那缸，早就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