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陳硯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把一條西裝褲的腰拆到一半。
門上那個銅鈴響了兩聲。鈴是老周裝的，他說我耳朵背，來人了聽不見。我不背，就是不愛抬頭。
「小姨。」
「褲腳？」
「嗯，兩條。」
他把褲子往臺子上一擱，人往那把舊藤椅裡一陷。藤椅有一條腿短半截，底下墊著去年的檯曆。他每次都往那兒陷，也不嫌硌。
我拿軟尺給他量。他坐著，我蹲下去。
「小姨，現在這女孩太開放了。」
剪子在我手裡停了。
「我們合租那屋，隔壁住一姑娘，今年才二十三。」
「怎麼了。」
「被人養著唄。」他說得很輕，像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天天有人往家裡送花，一束一束的。還有禮品，果籃、點心、那種包裝得花裡胡哨的盒子，堆在門口，她拿都拿不完。」
我沒吭聲，把粉筆在褲腳上劃了一道。
「白天從來不出門。我早上七點出門她在，晚上九點回來她還在。你說一個二十三歲的姑娘，不上班，天天在家收東西，那錢打哪兒來。」
「她不上班？」
「反正我沒見她上過。」他掏出手機掃了一眼又塞回去，「有時候半夜有車來接她，黑的，我不認識是什麼車。有一回我起夜，聽見樓道里有男的說話，還有搬東西的動靜。」
我把褲腿翻個面，拿針別住。
「你說是不是。」他說。
「嗯。」
「長得還挺好看的。」他補了一句，像是給這事蓋個章。
針在布上走。我走得很慢，一寸一寸。
「叫什麼名字。」
「何小滿。挺土的名字。」
針尖扎進我左手食指的指肚。血珠子冒出來，很小一顆。我把它按在褲子反面，那面看不見。
「小姨你手怎麼了。」
「沒事。針鈍了。」
我把針在頭髮上蹭了兩下，接著走線。
陳硯坐了一會兒，說他要走。走到門口他回頭：「你別跟我媽說啊，她又該唸叨我。」
「念你什麼。」
「念我合租，念我不攢錢。」
門鈴響了兩聲，人走了。
我把那條褲子的腰拆完，拆下來的線頭捲成一小團，扔進鐵盒子裡。盒子裡攢了小半盒，紅的藍的灰的，纏在一起，像一把曬乾的野菜。
我盯著那盒子看了一會兒。
然後拿起手機，翻出姐姐的號碼。沒撥，又扣在臺子上。
02
晚飯是老周做的。他今天收攤早，燉了一鍋馬鈴薯排骨，馬鈴薯切得大小不一，大的像雞蛋，小的像指甲蓋。
「陳硯來了？」
「嗯。改兩條褲子。」
「他工作怎麼樣。」
「還那樣。」
老周盛飯。他盛飯有個毛病，愛把碗按得特別實，一按一個坑。
我吃了兩口，說：「他說他合租那屋有個姑娘，二十三，天天收花收禮品，不上班，被人養著。」
老周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信？」
「我沒說什麼。」
「你也沒說什麼。」他把筷子放下，「你怎麼知道人家是被養著。二十三的姑娘，在城裡一個人，家裡人不心疼啊。」
「我哪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多了。」老周又端起碗，「上回他說他們公司要給他升職，升了沒有。」
我沒接。那口飯嚥下去，堵在胸口，像吞了個沒蒸透的饅頭。
那晚我睡得不好。翻來覆去，起來喝了一次水。老周睡得沉，打呼，一聲長一聲短。
三天後陳硯來拿褲子。
他進門先看臺子上的鐵盒子：「小姨你這盒子攢了多少年了。」
「別碰。」
他縮回手，從兜球裡摸出煙，又想起我這兒不讓抽，塞回去了。
「那姑娘這兩天又收了一堆花。」他說，「我數了一下，一天最多的時候五束。」
「五束。」我把褲子疊好，裝進紙袋。
「你說她圖什麼。」
「你見過她手沒有。」
陳硯愣了一下。
「我上回倒垃圾碰見她了。她手裡拎著兩大袋東西，塑膠袋勒得指頭都白了。我幫她提了一袋。」他想了想，「她手上全是小口子，一道一道的，指甲縫裡是黑的。」
我把紙袋遞給他。
「那花，是別人送上門的，還是她自己拿回來的。」
「啊？」
「你看見過送花的人上樓嗎。」
陳硯張了張嘴。
「我……我哪注意這個。」
他拎著袋子走了。門鈴響了兩聲。
我坐回縫紉機前，把腳踩下去，機器嗡嗡地響。踩了一半，我停了。
03
我二十四歲那年，在南方一家服裝廠踩車。
廠子在城邊上，一排鐵皮房，夏天熱得像蒸籠。我住八人間的宿舍，上下鋪，我的鋪位在上鋪，靠窗。窗子關不嚴，夜裡能聽見外面拉貨的三輪車一輛一輛過。
那時候廠裡有個男的，做裁剪的，比我大六歲。我幫他改過一件襯衫的領子，他請我吃了兩回飯。第二回吃完飯，他往我手裡塞了一個紙袋子，裡面是一條圍巾。我說不要。他說天冷了。
第三天，廠裡就傳開了。
傳得很難聽。什麼話都有。我那時候臉皮薄，走路都低著頭，吃飯最後一個去，洗碗最後一個回。
我姐姐給我打電話。她在老家。電話是宿舍樓下小賣部的，老闆娘扯著嗓子喊我名字，全樓都聽見。
我跑下去接。
姐姐第一句話是：「你別給家裡丟人。」
我拿著聽筒，站在小賣部門口。旁邊有人在買冰棒，塑膠袋嘩啦嘩啦響。
我說：「我沒有。」
姐姐說：「有沒有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媽這幾天飯都吃不下。」
我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上樓，把那條圍巾疊好，塞進箱子底下。後來搬了幾次家，箱子丟了，圍巾也沒了。
那男的後來娶了隔壁車間的一個姑娘。我跟他再沒說過話。
我姐那句話說出口不到兩秒，我記了快二十年。
我姐姐現在在老家開一個小賣部。姐夫走了有三年，她一個人守著一個店，早上六點開門，晚上十點關門。她一年到頭不來城裡，說走不開。
陳硯是她唯一的孩子。
她打電話來，還是那個嗓門，還是那個調子。
「晚啊，陳硯最近去你那兒沒有。」
「來過。」
「他要是跟你說要換房子，你別搭腔。」
「怎麼了。」
「合租好好的換什麼。城裡房子貴。他一個月掙那點錢，我還指望他攢著。」
我拿著手機，站在鋪子門口。雲棲路上的梧桐葉子落了一地，掃街的推著車過去，嘩啦嘩啦。
「姐。」
「嗯？」
「沒事。」我說，「你店裡忙不忙。」
「忙。就那樣。」
掛了。
我回屋，把臺子上那兩條褲子拿起來看了看。腰拆完了，得重新上。
針線盒裡有根線斷了，我拿牙咬斷的。牙縫裡留了一小截，舔了半天沒舔出來。
第二天上午，我把鋪子門鎖了，拎著陳硯的褲子上了公交。
04
望江小區在城東，坐公交要四十分鐘。車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後一排，褲子放在腿上，紙袋的邊角被我捏得起了毛。
陳硯住三號樓，六層，沒有電梯。他住四零二，隔壁是四零一。
樓道里沒開燈。我扶著欄杆往上爬，爬到三樓，聞見一股花味。不是很香的那種，是很多花混在一起、有點發悶的味道。
四樓的轉角處，一個人蹲在地上。
她背對著我，穿一件灰色的舊外套，袖子挽到小臂。地上鋪著一張報紙，報紙上是一堆花。有玫瑰，有洋桔梗，還有幾枝我叫不上名字的，花瓣都蔫了，邊上一圈發褐。
她手裡一把剪子，正在剪花枝。剪下來的枝子堆在腳邊，剪好的花分成小把，用皮筋紮上。
旁邊的塑膠筐裡，已經有十幾把了。
我沒上去，站在拐角。
她剪完一把，拿起來看了看，把最外面兩片蔫花瓣摘掉，剩下的轉了個方向，重新紮緊。
然後她站起來，拎著筐，走到四零二門口，放下一把。走到四零三，放下一把。四零四，一把。
到了樓梯口的窗臺，她放了兩把，把花枝往瓶口裡捋了捋。窗臺上有一個玻璃瓶，是那種裝醬菜的，瓶口上還貼著一圈沒撕乾淨的標籤。
她放完最後一趟，回頭看見了我。
「您找誰。」
「送褲子。」我說，「陳硯的。」
「哦，他說過。」她點點頭，「他今天加班，晚上才回。」
「放門口就行。」
「嗯。」
我把紙袋掛在了四零二的門把手上。掛的時候袋子歪了一下，她伸手幫我扶正。
她的手背上有好幾道口子，新的一道還泛著紅。指甲很短，剪得齊根，指縫裡是黑的，像是洗不掉的那種。
「你這是……」我指了一下地上的花。
「店裡剩的。」她說，「扔了可惜。」
「哪家店。」
「拾光，在雲棲路那頭。」
我心裡咯噔一下。那家店離我鋪子不到兩百米，我每天走過，從來沒進去過。
「你幾點上班。」
「凌晨三點。」
「三點？」
「嗯。婚慶的早單，得趕在人家開門前插好。」她說得很平常，「白天補覺。」
樓道里安靜。下面一層有人開門，拖鞋啪嗒啪嗒走過去。
「那這些花……」
「鄰居不要錢，就往我門口擱東西。」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說不用，他們不聽。擱著擱著就成堆了。」
我沒說話。
「您是陳硯的小姨吧。」她說，「他老提您，說您改的衣服好。」
「嗯。」
「那我不耽誤您了。」她彎腰把剪子撿起來，把報紙捲上，連著碎枝一起抱進懷裡，「您慢走。」
她進了四零一，門輕輕帶上。
我站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窗臺上那兩把花在瓶子旁邊擱著，一把是白的，一把是黃的。
下樓的時候，我數了一下，一層到六層，每家門口都有一把。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老周在鋪子裡等我，桌上的菜用碗扣著。
我把外套脫了，去水池邊洗手。洗完手，我拿抹布擦桌子。
那張桌子是實木的，用了十幾年，邊角都磨圓了。我一寸一寸地擦，擦完一遍，又擦一遍。
「吃飯了。」老周說。
「嗯。」
「你今天去哪兒了。」
「給陳硯送褲子。」
「送了一下午。」
我把抹布擰乾，掛在水龍頭上。
「老周。」
「嗯。」
「我二十四歲那年，有人給我塞過一條圍巾。」
老周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他把扣在菜上的碗掀開，熱氣冒上來，糊了一下他的眼鏡。
05
何小滿來我鋪子，是一個星期以後。
那天下午下雨，不大，稀稀拉拉的。我正在給一件舊大衣換襯裡，聽見門鈴響。
她進來，收傘，傘上的水在門口積了一小灘。
「小姨。」她跟著陳硯叫的，「我那件工作服，袖口想改一下。」
「拿來看看。」
她從包裡掏出一件深藍色的工作圍裙，布很厚，袖口磨得起毛。
我摸了摸料子：「你這是幹活穿的。」
「嗯，插花的時候容易蹭。」
「改短還是改瘦。」
「短一點，別蹭水。」
我把圍裙攤在臺子上，拿粉筆劃線。她站在旁邊，手插在兜球裡，看牆上的掛鐘。
「你凌晨三點去，幾點回。」
「一般九點十點。有單子就晚點。」
「夜裡一個人。」
「習慣了。」她說，「老闆有時候順路捎我一段。」
我手上的粉筆停了半秒。
「你老家哪兒的。」
「柳溪。」
「一個人在這邊？」
「我媽在老家。」她說，「她腿不好，走不了遠路，我每個月給她寄點。」
我沒再問。
劃完線，我拿剪子開剪。她湊過來看，看得很認真，眼睛跟著剪子走。
「你這把剪子真快。」
「做這個的。」
「我店裡那把也快。」她說，「剪花枝的，鐵的，重。有一次我想拿它剪線頭，剪不動，還把手硌了。」
她把右手伸出來，虎口那裡有一道淺白的印子。
我剪完一隻袖子，翻過來看。她伸手想幫我把布撫平，兜球裡的東西掉出來，砸在臺子上，彈了一下。
一把剪子。鐵的，比我的短，比我的沉，柄上纏著一圈舊膠布。
她趕緊撿起來，塞回兜球裡。
「幹活的東西不離身。」她有點不好意思，「習慣了。」
我繼續剪另一隻袖子。
「那些花，你放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吧。」她說，「剛搬來的時候，店裡剩的花都扔垃圾桶，我看著不忍心。後來就跟老闆說，我拿回去。他說隨便。」
「你放門口，人家知道是你放的嗎。」
「不知道。」她說，「我也不想讓人知道。」
「為什麼。」
她想了想。
「知道了就不好意思了。」她說，「現在這樣挺好，他們放東西，我也不用當面謝。有些話當面說不出口。」
我把袖子剪完，上了機器。縫紉機嗡嗡響，她就不說話了，站在旁邊看著針一上一下。
縫完，我剪線頭。她把圍裙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
「多少錢。」
「不用了。」
「那不行。」
「我說不用就不用。」我把機器上的線軸換下來，「你要真想給，回頭把你們店門口那堆花枝給我留點。」
她愣了一下，笑了。這次笑得比上回長一點。
「行。」
她撐開傘走了。門鈴響了兩聲，被雨聲壓住了。
我坐在機器前，沒動。
臺子上有一小截線頭，是她剛才掉的那把剪子砸出來的。我捏起來看了看，扔進了鐵盒子。
鐵盒子裡那把小半盒線頭，紅的藍的灰的。我又看了一眼，把它扣上了。
06
陳硯後來又來過一次，拿一件襯衫，領子磨破了，想換個領。
他進門就說：「小姨，那姑娘搬走了。」
我手上沒停。
「上禮拜搬的。搬得挺急，一天就搬完了。」他把襯衫擱在臺子上，「我問她搬哪兒，她沒說。」
「嗯。」
「她走的時候，把樓道里的花都收了。」陳硯說，「就剩窗臺上那兩把，她沒拿。」
「你怎麼知道是她的。」
「什麼？」
「你怎麼知道那些花是她放的。」
陳硯站著，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猜的。」
我把襯衫領子拆下來，拿軟尺量了量。
「小姨，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沒有。」
「那你這兩天怎麼怪怪的。」
「我沒怪。」
他站了一會兒，走了。門鈴響了兩聲。
我把領子拆完，找出同色的布。布是去年剩下的，壓在箱底，有點潮。
那天晚上我給我姐打了個電話。
「姐。」
「哎。」
「你店裡忙不忙。」
「老樣子。」
「你腿怎麼樣。」
「老毛病。」
我拿著手機，在鋪子裡走來走去。走到門口，看見雲棲路上有人推著一車紙箱過去。
「姐。」
「嗯。」
「陳硯在我這兒，你放心吧。」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晚啊。」她說，「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帶大，慣壞了。有些話說重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說：「知道了。」
「你也是。早點關門。」
「嗯。」
掛了電話。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身把鋪子的燈關了，只留臺子上那盞。
那盞燈是老周裝的，燈泡換過三回。光照下來，正好照在臺子中間。
臺子上有一件沒改完的襯衫，旁邊是一個鐵盒子，盒子蓋著。
早上開門，門口放著一小把花。白的，黃的，還有兩枝粉的，皮筋扎著，花枝剪得斜斜的，長短差不多。我拿進屋，找了個搪瓷缸，裝上水。缸口小，花擠在一起，我抽出來兩枝，再插回去，還是有點歪。老周在門口喊我吃飯。我說來了。轉身的時候，看見臺子上那個鐵盒子還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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