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坐計程車回來的。車停在院子門口，我拎著一個裝換洗衣服的塑膠袋下來，走到三號樓門口，手剛摸到鑰匙。
「方婉！」
我回頭。鄭小滿從早點攤那邊跑過來。圍裙上一層面粉，頭髮上也是，手上還沾著白。她站到我面前，眼圈是溼的，一整圈。
「你病了咋不吱一聲？」
我沒理會。鑰匙插進鎖孔，往右轉了一下。
她的聲音抖起來：「就因為我去了初戀家過夜，你這輩子都不打算饒我了？」
樓道里有人下樓，腳步聲頓了一下，又往下走了。
我推開門，進去，把門帶上。門板合攏的時候有一聲悶響。
我在玄關站著，聽外面。沒動靜。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遠了。
換鞋的時候，我看見鞋櫃上擱著一個塑膠袋，裡面兩個包子，袋子內壁掛著水汽。我伸手摸了一下，還溫的。
我進廚房，先看了一眼牆上那個釘子。空的。三年了，我還沒把它拔了。
我在印刷廠裝訂車間上班，今年四十三。手上一把牛骨折頁刀，用了十幾年，柄上纏著膠布，膠布都起毛了。我們那個車間在二樓，窗戶朝西，下午太陽進來的時候，漿糊桶上會結一層皮。
這個院子是桐蔭裡家屬院。早年是部隊的，後來劃了一半出去給印染廠。我丈夫陳志國在印染廠保衛科，我們住三號樓二單元四零二。對門四零三就是鄭小滿家。她丈夫周海山是連長，一個月回來兩三趟，院子裡的人都管她叫「連長家的」。
我和鄭小滿之間，隔著三年。
不是吵翻了。我們沒有吵過。就是那年秋天之後，我見了她點頭，她見了我點頭，誰都不往前多走一步。她給我家送過一回新掰的玉米，我讓陳志國送回去半袋花生。就是這麼個來往。
院子裡的人都知道那件事。那年秋天，鄭小滿一夜沒回家，去了她初戀家。這話是怎麼傳出來的我不清楚，反正傳出來了。有人說是她自己跟人說的，有人說是周海山在樓下嚷了一嗓子。我沒打聽過。我只知道那天中午，周海山來敲我家的門，問小滿在不在。
我說不在。
然後就是三年。
我把包子拿出來，擱在一個碗裡，上頭扣了個盤子。然後我開啟櫃子最底下那一層，把換洗衣服往裡塞。手伸到底的時候，碰到一個硬的東西。
是個包。布的，深灰色，我以為早就扔了。
我沒開啟。我把櫃門關上了。
02
中午陳志國回來了一趟。他進廠門先換鞋，看見鞋櫃上那個塑膠袋空了，愣了一下。
「你吃了？」
「沒吃。」
他去廚房，把碗上的盤子掀開，看了看裡頭的包子，又蓋上了。
「咋不吃？」
「不餓。」
他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地板。過了一會兒他說：「今天上午我請了假，車間那邊有臺機器出毛病，沒走成。」
「嗯。」
「你咋不讓我去接你。」
「打車回來的。」
他不說話了。他就是這號人，話說一半，後半句在嘴裡轉兩圈就咽回去。年輕的時候我還追著問，後來就不問了。
「那包子不是我買的。」他忽然說。
我看他。
「我六點就走了，走的時候鞋櫃上沒東西。」
我沒接話。
他又說：「小滿去醫院看過你吧。」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咋知道。」
「我在醫院樓下碰見過她兩回。頭一回我還納悶，她說她去看一個親戚。第二回她問我你住幾樓幾號房。」
「你說了？」
「我說了。」
我坐下來。椅子是木頭的，腿有點松，坐下去晃了一下。
「你咋跟人說我在住院。」
「她問我的。她說你半個月沒下樓了。」
我半個月沒下樓。這是真的。我在家裡待著，窗簾拉著一半，早上看著人家上班，晚上看著人家回來。
「我沒讓你說。」
陳志國抬頭看了我一眼。他眼睛不大，眼角有幾道紋。他說：「方婉，你這話說得沒道理。」
我沒說話。
他坐了一會兒，起來走了。走到門口換鞋，手扶著牆。他彎腰的時候說了一句：「櫃子底下那個包，我一直沒動。」
門關上了。
下午三點多，有人敲門。我以為是收水費的。開門是苗苗，鄭小滿的女兒，今年九歲，扎著兩個辮子，辮梢上繫著紅皮筋。
「阿姨，我媽讓我把這個給你。」她手裡是一個紙袋，裡頭是一袋包子，還有一個小塑膠袋，裝著一把幹了的蔥花。
「謝謝。」
她站著不走，在門口看我家的玄關。她家和我家是一樣的格局，可她那樣子，好像頭一回進我家門。
「阿姨，你家陽臺上那盆花開了。」
「嗯。」
「我媽說那花渴了就得澆，不能等葉子耷拉了再澆。」
我看著她。
「我媽一直澆著呢。」她說完就跑了，樓道里咚咚咚的。
我走到陽臺上。那盆君子蘭擺在窗臺上，葉子是深綠的，挺著。盆裡的土是溼的。我一直以為是陳志國澆的。他連那盆花叫什麼都不知道。
03
那盆君子蘭是我媽留下的。她走那年我三十一，我把這盆花從老家端到車上，一路抱回來。花活得比人皮實。
三年前那個秋天的事，我從頭想一遍。
那天是星期六。廚房的櫃門鬆了，我去陽臺的工具箱裡找螺絲刀。工具箱是陳志國的，鐵皮的，蓋子上壓著一雙舊手套。我把手套拿開，掀開蓋子。
螺絲刀在最上頭。螺絲刀底下壓著一張照片。
照片不大，邊角捲了。上頭是一個女人的側臉，站在一棵樹底下，穿著白襯衫。看不出年紀，也看不出是哪一年的相紙。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藍黑墨水，寫得很用力，把紙都壓出印子了。日期是我們結婚前一年。名字我不認識。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手套壓上，把蓋子蓋上。櫃門我也沒修。
那天晚上我做了飯。陳志國說廠裡加班，不回來吃。我一個人吃了半碗。
八點多，我把粥煮上。米是頭天泡的，我抓了一把紅棗扔進去。我把那個軍綠色的保溫桶拿出來——那桶是陳志國轉業的時候帶回來的，蓋子上磕了一個坑——我把粥倒進桶裡，擰上蓋，放在門口的鞋櫃上，想著他回來能喝上一口熱的。
然後我拎了個包出門。包裡塞了一件襯衣，一把牙刷。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兒。
樓道里我碰見鄭小滿。她正往樓上走，手裡拎著一袋菜，芹菜葉子從袋口探出來。
「方婉，這麼晚出去？」
「去我姐家。」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後她說：「哦。」
我下樓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我回了一下頭。樓道的燈還亮著，她應該還站在那兒。
我坐公交車到了城東。在一家小旅社登了記，住了一夜。屋裡有股潮味，床單是白的，枕頭上有一個洗不掉的印子。我坐在床沿上，沒脫衣服。半夜下樓，在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包煙。我不抽菸。我就攥著，攥到天快亮，盒子讓我攥癟了。
天亮之前我回了家。門口鞋櫃上那個桶不見了。我以為是陳志國拎走了。他那晚什麼時候回的我不知道，我回來的時候他睡著了。
中午，周海山來敲門。他手上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頭是個玩具盒子，給苗苗買的。他站在門口，問我小滿在不在我家。
我說不在。
他問那她在哪。
我說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會兒。他是那種眼睛很直的人。他說了句「打擾了」，走了。走的時候那個玩具盒子在他手上晃了一下。
後來院子裡就有話了。說鄭小滿那晚去了她初戀家，說是她自己跟人說的，也說是周海山在樓下嚷了一嗓子。哪個是真的我不知道。我沒打聽。
我只知道從那以後，鄭小滿見了我點頭。我也點頭。
有一回我在樓下收衣服，聽見她跟二單元的一個媳婦說話。她說：「人家是城裡的，看不上咱這些人。」我抱著衣服上樓了。那天我把她家送來的半袋花生擱在了樓道的窗臺上，誰愛拿誰拿。
這三年我一直覺得是我在生她的氣。生她那晚讓我難做，生她出了事一句解釋也沒有，生她讓全院子的人都知道我家跟這事沾了邊。
可我坐在這兒想了一下午，想明白一件事。我那晚也不在家。我說「她不在我家」的時候，聲音是虛的。我怕人家往下問。
我不是不饒她。我是不敢見她。
我走到陽臺上。樓下早點攤收了。鄭小滿蹲在攤子後頭收拾傢什，把一個桶從攤子底下拎出來，拎著往樓裡走。那個桶是軍綠色的，掉了漆，蓋子上有個坑。
我站在陽臺上看了很久。
04
第二天我沒下樓。第三天也沒下。
第四天上午，我把家裡的櫃子全倒了出來。
先是臥室的大櫃。陳志國的衣服在左邊，我的在右邊，中間一摞被單。我把被單一床一床抱出來，擱在床上，一床一床疊回去，疊成一樣的寬窄。疊到第四床的時候，我發現被單角上有一個洞，蟲蛀的。我拿針線把它縫上，縫了十幾針，縫完看著那個疤，又拆了。
然後是客廳的五斗櫃。抽屜一個一個拉開，裡頭是藥盒、剪刀、兒子小時候的獎狀、一卷過年剩的掛曆。我把每一樣拿出來擦一遍，再放回去。
擦桌子的時候，我看見桌角有一道刀痕，是陳志國年輕時候修東西留下的。我用指甲摳了一下，摳不掉。
最後是櫃子最底下那一層。
那個包還在。深灰色的布包，上頭有一塊洗不掉的印子。
我把它拎出來，放在桌上。桌子我剛擦過，還有一點溼。
拉鏈卡了一下，我拽了兩回才拉開。
裡頭是一件襯衣，疊得整整齊齊。一把牙刷，還在那個透明的塑膠套裡。一包煙，盒子癟了，癟得像讓人踩過一腳。還有一盒火柴，火柴盒上印著一行字，是城東那家旅社的名字。
我把這四樣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擺好了，看了一會兒，又一樣一樣放回去。襯衣放在最底下，牙刷擱在上頭，煙和火柴塞在邊上。
拉鏈我沒拉。
敲門的時候我以為是陳志國。開門是鄭小滿。她手上端著一個碗，碗裡是豆腐腦，上頭撒著一點榨菜。
「你兩天沒下樓了。」她說。
我讓開了。她進來，站在玄關，沒往裡走。她看見客廳桌上那個敞著口的包，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開了。
「擱桌上吧。」我說。
她把碗擱在鞋櫃上。
「那花我澆著呢。」她說。
「知道了。」
她站了一會兒，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圍裙上是麵粉印子，一道一道的。
「我走了，攤上還有人等著。」
「嗯。」
她走到樓道里，又回頭說了一句：「碗你不用洗，我明天來拿。」
我把門關上，站在玄關。那碗豆腐腦我端到廚房，倒進了自家的碗裡。她那個碗是搪瓷的，白底，邊上一圈藍花，碗沿上磕了一塊。
我把它洗了，擦乾，放在鞋櫃上。
然後我回到桌邊，從那個包裡把火柴盒摸出來。我在水池邊上劃了一根，火苗豎起來，往下燒。燒到一半我吹滅了，扔進水池。我又劃了一根。
05
第五天早上我下樓了。天剛亮沒多久，院子裡有人在遛狗，狗繩拖在地上。我走到門口的早點攤前。
攤子支在院門口靠牆的地方，一個大蒸籠，一個保溫桶裝豆漿，一張摺疊桌，兩個塑膠凳。鄭小滿站在蒸籠後頭，看見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兩個包子。」我說。
「哎。」她掀開籠屜，白氣冒出來。她拿了兩個，裝在一個紙袋裡，遞給我。
我接過來，沒走。
我看見攤子底下那個桶。
軍綠色，掉了漆，蓋子上有一個坑。
「這個桶。」我說。
她順著我的眼神低下頭，看見了。她愣了一會兒。
「這個桶咋在你這兒。」我說。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說：「那天早上我從外頭回來，看見你家門口擱著一桶粥，還冒氣兒。我就拎走了。」
我沒說話。
「我怕志國起來看見門口擱個桶，問你去哪兒了。」
「你那天早上從哪兒回來。」
她低頭去掀另一個籠屜。籠屜裡是空的，她還是掀了一下，又蓋上了。
「我在街對面站了一宿。」她說。
我手上那袋包子一直攥著，紙袋讓我攥出了褶。
「你看見我了。」
「看見了。你進去的時候我看見的。」
「你咋不上來。」
她抬起頭。她眼睛裡有紅絲，不是哭的那種，是熬的。
「我上去幹啥。」她說，「我一上去，你就得跟我說你咋了。你要是想說，你自個兒就說了。」
有人來買包子。她轉身去招呼，手上麻利，嘴上也是：「要幾個？豆漿自個兒舀。」
那人走了。她轉回來。
我問：「你那晚去哪兒了。」
她看著我，看了兩三秒。她說：「我後半夜去了我一個同學家。」
「哪個同學。」
「你不認識。」她頓了一下，「他家那屋裡還有人。」
她說完就不說了。她把一摞籠布收起來，疊成一塊，擱在桌子底下。
「那事兒傳出去以後，我就沒跟你說過話。」她說，「我是不知道咋說。我要是說了，你就知道我看見你了。」
我站在那兒。院門口有個騎腳踏車的過去，車鈴響了一聲。
「包子涼了就不好吃了。」她說。
我轉身往樓裡走。走到樓門口我站了一會兒。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正在掀蒸籠。白氣冒出來，把她的臉擋住了。
06
我回廠上班了。
裝訂車間裡堆著一摞一摞的書頁，紙味兒混著漿糊味兒。我坐在我那個位子上，把一摞紙墩齊，用骨刀沿著折縫壓一道，壓實了再穿線。線是白的，一根一根穿過去，最後打個結，藏在書脊裡頭。
老韓從旁邊過，說：「方婉回來了，臉色比走的時候好。」
我說好啥。
他說好就是好，然後走了。
下班我上樓，看見鄭小滿在樓道里掃地。她家門開著，屋裡有電視的聲音。
我把那個搪瓷碗遞給她。她接過去，說：「我說了明天去拿。」
「順手。」
她把碗拿進屋，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個紙袋。
「給苗苗買的作業本多了一個，你家知遠用得上。」
我說知遠住校，用不上。
她說：「那就擱著。」
我拿了。
傍晚我下樓去攤上。攤收了，她正在往一個紙箱裡碼籠屜。我走過去，把攤子底下那個桶拎起來。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拎著桶上樓了。
晚上陳志國回來，看見桌上有包子，拿了一個咬了一口。
「這家的包子好吃。」
「嗯。」
「你下樓買的？」
「嗯。」
他吃完一個，又拿了一個。他一直沒問我為什麼去買。
吃完飯他去陽臺修腳踏車，工具箱開啟著，蓋子擱在地上。我從陽臺門口走過去，往廚房走。我沒往箱子裡看。
廚房牆上那個釘子上掛著一個塑膠袋，裝著幾個幹了的蒜頭。我把袋子拿下來，擱進抽屜。釘子還在那兒，空著。
我也沒拔。
第二天早上我又下樓了。攤子前頭排著三個人，我站在後頭。輪到我的時候，她問我要幾個。我說四個。她裝好遞給我，我接過來，手上一熱。我站在那兒又說了一句，桶我拿回去了。她說嗯。我拎著上樓，走到二樓的時候數了一下，四個裡頭有一個是糖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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