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告：本文立足歷史事實進行創作，對部分細節、對話做文學化加工處理。
1873年10月11日，浙江杭州府餘杭縣衙門口，沈喻氏把一張狀紙遞上去。她說兒子葛品連死得不明不白，求官府驗屍。這一紙訴狀，後來把同縣舉人楊乃武、豆腐店夥計的妻子畢生姑，也就是街坊口中的小白菜，一起關進死牢。更反常的是，案子鬧到北京，開棺驗骨，葛品連卻不是中毒死的。可如果把時間停住，只看餘杭縣衙的第一輪審理，楊乃武斬立決，小白菜凌遲處死，幾乎沒有活路。冤案能不能翻，靠的不是哪一句青天，而是誰能被朝堂看見。
01 羊吃白菜貼上門
餘杭縣的老街不寬，木匠鋪、豆腐店、雜貨攤擠在一處。葛奉來早逝，留下妻子葛喻氏和獨子葛品連。太平軍進攻浙江時，葛品連被掠走，葛喻氏無依無靠，改嫁木匠沈體仁，改稱沈喻氏。次年，葛品連從太平軍裡逃回來，投奔沈體仁和沈喻氏。沈體仁為了安撫妻子，通過自己的關係，把葛品連薦到豆腐店做夥計。
沈體仁家隔壁住著喻敬天。喻敬天是沈喻氏的遠房親戚，他有一個繼女，是妻子喻王氏和前夫所生，名叫畢生姑。畢生姑樣貌清秀，常穿白衣綠裙，遠遠望去像一棵白菜。街坊不叫她畢生姑，都叫小白菜。通過沈體仁和喻敬天這層關係，葛品連與小白菜定下婚約，1873年3月正式完婚。
結婚要有新房。葛品連只是豆腐店夥計，拿不出蓋房買房的錢。正好沈體仁在給同縣舉人楊乃武修房子，聽說楊家有空屋要租，便勸葛品連和小白菜租楊乃武的房子。於是，葛品連、小白菜和楊乃武簽下租房契約，搬進楊家，每月房租八百文。
事情到這裡，每一步都正常。葛品連在豆腐店做工，早出晚歸，有時還要在店裡過夜。楊乃武是舉人，是餘杭縣數得上的名流。小白菜年輕，識字不多，住在同一處院子裡。時間一長，葛品連自己生出疑心。他想，自己不在家的夜晚，小白菜和楊乃武會不會發生些什麼。
每逢豆腐店值夜，葛品連便悄悄離開店裡一段時間，摸回家看。他看見楊乃武和小白菜沒有特殊動作，但兩人常坐在一起吃飯，有時楊乃武還教小白菜讀書。葛品連心中不忿，把這件事告訴母親沈喻氏。
沈喻氏聽完一驚，也跑到楊乃武家偷看。果然，她看見楊乃武和小白菜坐在一起吃飯。在那個男女大防高於一切的年代，這樣的舉動已經不合時宜。沈喻氏離開楊家，轉頭把看到的景象說給街坊聽，問他們怎麼看。話一齣口，就收不回來了。
餘杭人開始傳，楊乃武和小白菜有私情。有人畫了一張「羊吃白菜」的畫，貼到楊家門口。羊，指楊乃武；白菜，指小白菜。葛品連聽到沸沸揚揚的流言，更加確定自己的判斷。8月24日，他回家把小白菜一頓毒打。
之後一年多，葛品連疑神疑鬼。1873年10月7日，他感染寒熱症，渾身發冷，目光呆滯，常常嘔吐。他以為自己氣虛，囑咐小白菜買些東洋參、桂圓回來煎服。小白菜買藥回來，還沒等熬出湯，葛品連已經口吐白沫，死在家中。
葛品連是病死的。可「羊吃白菜」的流言已經傳了兩年。在旁人眼裡，葛品連之死，不正是西門慶和潘金蓮毒殺武大郎的現實版。流言和現實交在一起，真相就說不清了。
02 銀針發黑
葛品連死後，沈喻氏成了最關鍵的人。流言「羊吃白菜」的起因是她，葛品連死後把事情鬧大的還是她。她早已懷疑楊乃武和小白菜有私情，兒子一死，她便想，是不是楊乃武和小白菜怕事情敗露，先下手謀害葛品連。
南方氣溫高，葛品連死後三天，屍體開始腐化，口鼻處有血水流出。這樣的情景，更讓沈喻氏認定，兒子是被下毒害死的。10月11日，她向餘杭縣衙遞上訴狀，說葛品連死因不明，請官府詳加查驗。
接到訴狀，知縣劉錫彤準備出門查案。就在此時，他的好友陳湖進城拜訪。兩人聊起這個案子。陳湖告訴劉錫彤三條資訊：小白菜和楊乃武曾經一起居住，不避嫌疑；葛品連和小白菜曾發生吵鬧，小白菜說要出家；街坊鄰居都說，小白菜毒殺親夫。
這三條資訊，其實都是流言。可對正在辦案的劉錫彤來說，任何資訊都有用。同日中午，他帶著門丁沈彩泉、仵作沈詳，去檢視葛品連的屍體。仵作，就是檢驗男性屍體的縣吏。
沈詳檢視後，發現葛品連屍體除了口鼻流血，還有渾身水腫、腹部有數十個水泡、指甲變為暗灰色、上半身變為青黑色。沈詳根據經驗判斷，這就是中毒而死。隨後，他用銀針刺入屍體，拔出以後，發現銀針發黑。沈詳更加堅定，葛品連中毒而死，沒有疑問。
銀針發黑，其實是沾染了屍體青黑色殘留。沈詳沒有按照規定，用皂角水擦拭銀針。從流程說，這次驗屍不合規矩。可沈詳是現場唯一的專業人士。他向劉錫彤彙報「中毒而死」，劉錫彤信了。葛品連的死因，就此形成初步定論。
接著，劉錫彤把小白菜帶回縣衙，問她：「毒藥從何而來？」
小白菜說：「根本沒有毒殺這回事。」
劉錫彤大怒：「小小刁婦，竟敢抗拒本官。大刑伺候。」
小白菜只是十九歲的新婚少婦，經不起縣衙刑具。疼痛之下，她屈打成招，承認和楊乃武同居通姦，10月5日接受楊乃武提供的砒霜，兩天後毒死葛品連。
得到小白菜的供詞，劉錫彤又招楊乃武對質。楊乃武不承認小白菜的供詞，還提供了10月5日沒有和小白菜接觸的證據。劉錫彤已經認定案情結論，根本不接受楊乃武的辯駁。次日，他上書朝廷，請求革除楊乃武的舉人身份。
10月20日，同治皇帝親筆御批，同意革除楊乃武的舉人身份。案件移交杭州府審理，要求儘早拿出處理方案。杭州知府陳魯接到御批，不敢怠慢，立即把楊乃武召到杭州嚴刑拷打，問他砒霜從何而來。
小白菜承受不住嚴刑，楊乃武也承受不住。楊乃武屈打成招，被迫承認從錢寶生的藥店購買四十文砒霜，交給小白菜毒死葛品連。既然證據「確鑿」，陳魯便提請結案，判決小白菜凌遲處死、楊乃武斬立決、錢寶生杖責。11月6日，浙江按察使蒯賀蓀、浙江巡撫楊昌濬複核，同意陳魯的判決，宣佈結案。
楊乃武與小白菜案，第一輪審判結束。沈喻氏因個人疑心挑起，劉錫彤和沈詳不專業催化，同治皇帝御批定性，浙江官員為逢迎上面而收尾。整個過程裡，楊乃武和小白菜只是案卷上的名字。
03 三條線
對於這個結果，橫生災禍的楊乃武非常不甘心。1874年4月，他在獄中翻供，表示小白菜的供詞是誣陷，自己根本沒有提供砒霜毒死葛品連，只是被主審官屈打成招。隨後，楊乃武委託親姐姐葉楊氏進京伸冤。
都察院按法律程式接受葉楊氏訴狀，告知浙江延遲行刑，再審楊乃武與小白菜一案。杭州知府陳魯又審了一次，隨即以楊乃武、小白菜已經服罪為由，維持原判。
楊乃武在獄中想明白了。案件已經定性，如果翻案成功，便是主審官員失職。他們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不會允許自己翻案。官官相護的大環境下，要洗清冤屈，就不能只走正常程式，必須另闢蹊徑。
於是，楊乃武命妻子楊詹氏二次進京，申訴冤屈。但在進京前，他讓楊詹氏去見三個人：汪樹屏、夏縉川、吳以同。請他們牽線搭橋，打通北京的關係。
楊乃武為什麼請這三人幫忙。要明白這個問題，得先看浙江官員的履歷。浙江巡撫楊昌濬，湖南湘鄉人，年輕時是羅澤南的學生，後在李續賓家教書。太平天國興起後，羅澤南和李續賓都成為湘軍大將，楊昌濬也加入湘軍，在羅澤南麾下效力。
浙江按察使蒯賀蓀，受清朝貝勒愛新覺羅·載容的包衣、河南巡撫赫舍裡·英桂提攜，出任河南光州知州，常年和捻軍作戰。翁同書和袁甲三罷官之後，他出任南汝光兵備道，在任十年，戰功卓著，和李鴻章的淮軍建立聯絡。杭州知府陳魯，曾在湘軍效力，屬於湘軍旁支。
弄清楚這三人的履歷，就能明白楊乃武翻案的難度。如果楊乃武翻案成功，這三人必然受到牽連。對湘軍系統來說，這是極大的政治挫敗，其他勢力甚至可能落井下石，對湘軍系統窮追猛打。這就是浙江官員不願重審的關鍵原因。
楊乃武提出的三個人，履歷也不簡單。汪樹屏是浙江士人，和楊乃武同科同榜考中舉人，其堂兄汪樹棠在都察院任職。汪氏兄弟有浙江士人、清流、監察三重身份。
夏縉川是浙江仁和縣武舉人，其堂兄夏同善考中進士，歷任翰林院庶吉士、兵部右侍郎等職，時人稱「文章在曾左之上」，和同治帝師、內閣學士翁同龢關係深厚。翁同龢的兄長翁同書，十幾年前被曾國藩排擠罷官，鬱鬱而終。夏氏兄弟和翁同龢有浙江士人、清流、帝黨和後黨的身份。
吳以同是楊乃武考中秀才時的同年，在胡雪巖府中做教師。胡雪巖是陝甘總督左宗棠的親信。左宗棠雖然出自湘軍，但和曾國藩有矛盾，此時又在「海防」與「塞防」之爭中贏了李鴻章，正在籌措軍費，準備西征新疆。吳以同、胡雪巖、左宗棠代表了西北、楚軍、塞防路線。
從這三人的履歷可以看出，楊乃武通過他們的關係，可以和清朝都察院、同治皇帝、慈禧太后、左宗棠乃至朝中塞防人物建立聯絡。這是一股足以對抗湘軍系統的政治勢力。這些人因為不同的個人原因，又有充足的動力去對抗湘軍系統。楊乃武能想到這三個人，說明他對晚清政局研究得非常透徹。
楊乃武聯絡這三個人，也說明他為了洗清不白之冤，決定把一起縣級冤案，和朝廷的政治鬥爭聯絡起來。讓神仙打架散發的餘波，解救他這個被困的池魚。
楊詹氏得到楊乃武授意，立即行動。她第一個拜訪汪樹屏，請他給堂兄汪樹棠寫信，為楊乃武伸冤。汪樹屏當即同意寫信，並準備聯合十八名舉人進京，到都察院控告。
楊詹氏第二個拜訪夏縉川，請他寫信給夏同善，並把案情轉達給翁同龢。最後，楊詹氏拜訪吳以同，並通過吳以同的關係見到胡雪巖。胡雪巖表示知道他們的冤屈，然後資助她二百兩銀子，鼓勵她進京申訴案情。
因為楊乃武有舉人身份，汪樹屏和夏縉川的信中，都提到「關乎浙江士林聲譽」，把楊乃武與小白菜案和整個浙江縉紳掛鉤，形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共同體。胡雪巖資助銀子，其實就是利用自己和左宗棠的關係，向朝廷和湘軍系統表達態度。
做完這一切，楊詹氏進京，到步軍統領衙門申訴。這麼做，既是給朝廷轉圜的餘地，也是申訴案情的正規程式。如果僅通過私人關係就想改變浙江官員彙報給同治皇帝的案情結論，說小了無法服眾，說大了就是形同逼宮。
步軍統領衙門按照正常流程，轉達了楊詹氏的訴狀。同治皇帝又一次親筆御批，要求浙江官員重新審理。果然，還是沒有結果。浙江巡撫楊昌濬、浙江按察使蒯賀蓀、杭州知府陳魯，以及參與二次重審的湖州知府錫光、紹興知府龔嘉儁、富陽知縣許嘉德、黃岩知縣陳寶善等人，根本不在乎楊乃武的申訴，也不在乎同治皇帝的御批，依然維持原判。
這樣的結果，激怒了一大批人。湘軍系統打擊過翁同書，現在又打擊清流士人，同治帝師翁同龢豈能退讓。湘軍系統把浙江士人的面子踩在腳下，如果不奮起反擊，夏同善等浙江士人如何抬頭做人。案件明明有疑點，湘軍系統官員卻不願審理，豈不是不把都察院放在眼裡。一石激起千重浪，矛盾徹底激化。
於是，翁同龢通過林則徐之子林拱樞的關係，調出刑部檔案，和楊乃武的訴狀一一對照，圈畫出有疑慮的地方，交給刑部。與此同時，汪樹屏等人的訴狀也遞到都察院和步軍統領衙門，要求給個公道。一個案件牽動浙江和朝廷衙門、清流和湘軍系統，同治皇帝和慈禧太后不能不重視。
這個時候，慈禧太后的意見起了決定性作用。數年前，慈禧太后派去清查湘軍積弊的兩江總督馬新貽，被湘軍系統刺殺，死得不明不白，慈禧太后吃了大虧。現在湘軍系統和浙江士人產生矛盾，如果能利用二者的矛盾，趁機打擊湘軍系統，慈禧太后非常樂意。
退一萬步說，浙江士人和朝廷部分官員都要求重新審案，慈禧太后順水推舟，也是順應民意，湘軍系統挑不出毛病。於是，慈禧太后下旨，要求浙江巡撫楊昌濬重申。
楊昌濬知道事情鬧大，不敢怠慢，便把重審任務交給湖州知府錫光，然後待在杭州聽天由命。這次重審，錫光沒有用刑。楊乃武通過個人渠道，知道了北京發生的事，便和小白菜一起翻供，絕不承認毒死葛品連。
04 開棺
案子走到這裡，已經不是餘杭縣衙能收場的了。葛品連的屍骨被押解到北京，由朝廷的專業仵作開棺驗屍。這次驗屍的結果顯示，葛品連屍骨中沒有發現砒霜成分，不存在中毒身亡的情況。葛品連之死，實屬病故。
這兩項人證物證，直接推翻了楊乃武與小白菜案的原審判決。遷延年餘的冤案終於昭雪。慈禧太后收到審案結論，隨即以此為理由，將浙江巡撫楊昌濬、浙江按察使蒯賀蓀、杭州知府陳魯、餘杭知縣劉錫彤等一大批人革職查辦，沉重打擊了湘軍系統的勢力。
此外，清朝和太平天國、捻軍作戰時，為了快速處理戰爭事務以及威懾地方，把死刑的審判權下移省、府，以至地方橫行無忌。但在楊乃武與小白菜案結束以後，慈禧太后借這個案件，又把死刑的審判權收回朝廷，一定程度上鞏固了朝廷權威，削減了地方政府的權力，規避了地方尾大不掉的風險。
可以說，除了湘軍系統以外，所有人都在楊乃武與小白菜案中得到好處。浙江士人出了氣，翁同龢打擊了舊怨，左宗棠和胡雪巖表達了態度，慈禧太后收回了權力，刑部重新握住了生殺大權。楊乃武和小白菜從死牢裡走出來，案卷上的墨跡卻已經換了幾撥人。
05 誰有統戰價值
楊乃武與小白菜案能鬧這麼大，歸根到底是因為清朝朝廷存在嚴重的黨爭。這個案件無意中做了黨爭的武器。而這個案件能做黨爭的武器，根本原因又是楊乃武的舉人身份。
如果清朝朝廷沒有嚴重的黨爭，這起冤案其實沒人在乎。那些朝廷大員不可能為了給底層百姓伸冤，就貿然承擔得罪同僚、損害政治生命的風險。如果楊乃武沒有舉人身份，也不可能認識那三個手眼通天的人物，更不可能通過他們三人，撬動背後的朝廷大員，挑動朝廷的黨爭。
楊乃武與小白菜案能沉冤昭雪，事實上是這兩個客觀條件共同推動的，和司法公正沒什麼關係。對於地方老百姓而言，要保護自己的利益，最好和楊乃武一樣，想辦法獲得一些統戰價值。小白菜那種沒有統戰價值的人，如果不是和楊乃武捆綁，遇到冤案，基本就是永世不能翻身的鐵案。
1873年10月11日，沈喻氏遞上狀紙時，餘杭縣衙門口的人只當是一樁尋常命案。後來，這張狀紙進了杭州府，進了都察院，進了步軍統領衙門，最後擺到慈禧太后面前。楊乃武的名字被寫進朝廷黨爭的奏摺裡，小白菜的名字被寫在供詞上。開棺驗屍以後，葛品連的屍骨還歸餘杭，楊乃武的舉人身份沒有回來，小白菜的凌遲判決被撤銷。案卷合上，餘杭老街照舊賣豆腐，只是那幅「羊吃白菜」的畫，早就不知道被誰撕掉了。
參考資料：
《清史稿》
《清實錄·同治朝》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刑部檔案
《杭州府志》
《餘杭縣誌》
《胡雪巖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