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定）創作宣告：本文內容源自傳統典籍與民間文化的文學再創作，旨在人文表達，純屬虛構，不傳播迷信，請保持理性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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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東頭的金員外金萬庭，這幾天茶飯不思，像是丟了魂。他年過五十，膝下只有一個兒子金書承，今年剛中了個秀才。金家開著兩間綢緞莊，家底殷實，可在這鎮上，商人地位低。金萬庭總覺得別人背地裡喊他「臭商人」，連個佃戶見了他都要繞道走。前幾天，鎮上來了個遊方道士，自稱玄清子。那道士穿件破舊道袍，手裡拿把拂塵，眼睛滴溜溜地轉。金萬庭請他喝酒，幾杯酒下肚，道士便說金家宅子風水有缺。他說這宅子壓不住財氣，出不了貴人。金萬庭心裡咯噔一下，這正戳中了他半輩子的心病。他趕緊把道士請進內堂，擺上香茶，又從袖子裡摸出五十兩銀票。銀子推過去，道士收得快，話也說得滿了。道士在金宅內外轉了三圈，指了三個地方。一是正大門旁的窄巷口，二是後院那口乾枯多年的老井邊，三是鎮中心趙氏宗祠的後牆外。道士捻著鬍子說，只要在這三處挖坑栽下金桂，不出三年，金家必出大貴人。他還說，這叫「蟾宮折桂」，財源滾滾擋都擋不住。金萬庭聽得連連點頭，當即叫家丁去花圃挑了三棵上好的金桂樹苗。家丁們扛著鋤頭，準備挖坑栽樹。這動靜太大，驚動了老族長趙世恆。趙世恆拄著黃花梨木的柺杖，踩著青石板路急匆匆趕來。柺杖在金家大門口的石階上重重戳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響聲。趙世恆說這三個地方碰不得，位置錯了不招貴人反招麻煩。金萬庭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碗，拿碗蓋撇了撇浮茶葉。他輕輕吹了口熱氣，眼皮都沒抬。金萬庭說老族長多慮了，這宅子是他的，他想在哪挖就在哪挖。趙世恆看著金萬庭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鬍子抖了抖。他甩了甩袖子，嘆了口氣走了。那三棵金桂樹苗就倒在巷子口，葉子在秋風裡打著卷。
01
金家正大門旁的窄巷，寬不過五尺，是大半個鎮子去河埠頭的近路。鎮上人挑水、買米、運貨，都從這兒走。金萬庭硬是讓家丁在巷口挖了個大坑，種下一棵兩丈高的金桂。樹冠一展開，巷子堵去了一半，挑擔子的人得側著身子過。稍不留神，就蹭一身的露水和桂花油。沒過幾天，街坊四鄰的怨氣就積滿了。鎮上開布莊的王掌櫃，是金家綢緞莊的老主顧。這天大清早，王掌櫃提著兩包銀絲茶找上門來。王掌櫃站在大門外，賠著笑臉，把茶包放在石階上。王掌櫃說金大爺，這巷子一堵，運布的車進不來，我這生意實在沒法做。金萬庭摸著大拇指上新買的翡翠扳指，把茶碗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金萬庭說王掌櫃，這桂花招貴氣，擋一擋街上的衝煞，對大家都有好處。王掌櫃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眼角抽了兩下。他把茶包又揣回懷裡，說既然金大爺要招貴人，那我們這些俗人就別礙眼了。說完轉身就走，腳步踩在青石板上，比平時重了幾分。金萬庭看著王掌櫃的背影，吩咐家丁多給桂花樹澆幾桶大糞。他覺得這不過是一點小磕碰，等兒子中了舉人，誰還敢說三道四。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大門口的光線被樹冠遮去了一半，屋裡顯得陰沉沉的。賬房先生拿著賬本進來，站在門檻邊沒往裡走。賬房先生說這個月進貨的銀子少了三成，好幾家布坊都斷供了。金萬庭揮揮手，說不急，這樹一開花，銀子自己就來了。賬房先生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拿著空賬本退了出去。
02
第二處坑，金萬庭挖在了後院那口乾枯多年的老井旁。道士說這口井是個陰眼，種棵桂花能聚陰生財，陰極生陽，大吉大利。金家後院裡，正妻李氏和小妾秋月正鬥得烏眼雞似的。李氏是鎮上讀書人家的女兒，規矩大，看不上秋月這個唱曲出身的。秋月最近連日做夢，夢見自己被趕出金家，心裡越發不安。她不知從哪個神婆那裡聽了個偏方，說往枯井裡扔點生辰八字和帶血的汙物，這桂花樹就能吸了正妻的氣運。天擦黑，秋月提著個竹籃，鬼鬼祟祟地摸到井邊。她蹲下身，準備把那包汙物往井裡扔。井沿上長滿了青苔，秋月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在剛填的泥土上。那棵新栽的桂花樹苗被她壓斷了一根主枝，發出「咔嚓」一聲脆響。秋月嚇得捂住嘴，不敢聲張，把那包汙物往井裡一扔，爬起來就跑。沒過幾天，桂花樹沒活，反倒爛了根。井裡散出一股刺鼻的惡臭，滿院子都是綠頭蒼蠅。李氏捂著鼻子，帶著兩個粗使婆子，拿著竹竿在井底扒拉。竹竿挑出一塊帶血的布條，上面還寫著李氏的八字。李氏手裡捏著那布條，手指骨節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她沒哭也沒鬧，只是讓人把秋月的行李扔出了院子。秋月撲在院門口，哭著喊冤。李氏站在臺階上，冷冷地看著她，手裡的佛珠千里光轉得飛快。李氏說作孽的東西，留你一條命已是開恩。秋月被兩個婆子架著拖出了大門，哭聲漸漸遠了。金萬庭坐在前廳，聽著後院的動靜，眉頭皺了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杯酒，有點苦。
03
道士指的第三處地方，定在了鎮子中心的趙氏宗祠後牆外。道士說那地方是個龍項，種下桂花，金家的貴氣就能壓過趙家一頭。金萬庭帶著十幾個家丁，扛著鋤頭和桂花樹，浩浩蕩蕩到了宗祠後牆外。那牆根底下長滿了雜草，平時連狗都不去那撒尿。趙世恆早就得了信，帶著宗族裡幾個乾瘦的老頭，坐在牆根底下喝茶。金萬庭走過去，笑著遞上一支水菸袋。金萬庭說老族長，這牆根底下的空地荒著也是荒著，我種棵樹，也給鎮上添點綠意。趙世恆沒接水煙，柺杖在牆根上敲了兩下。趙世恆說這底下是鎮子暗溝的走向，也是趙家祠堂的命脈，動不得。金萬庭臉上的笑收了，他一揮手，家丁們上去就要挖。一鋤頭下去，泥土裡翻出帶著臭水的黑泥。趙世恆站起身，手抖得厲害，柺杖在地上劃出深深的一道印子。他指著金萬庭，嘴唇哆嗦了半天。金萬庭讓人把桂花樹種下，填了新土，踩得嚴嚴實實。他對著趙世恆拱了拱手，說老族長，等我家少爺中了舉人，少不了您的好處。趙世恆一甩袖子，氣得臉發白。他心裡清楚，那暗溝連著趙家祖墳的排水。金萬庭這一挖，暗溝堵了，祖墳裡進了汙水。他沒當面說破，怕丟了族長的面子，只是轉頭往祠堂裡走。那背影看著，一下子老了許多。
04
趙世恆連夜把宗族幾個有力量的房頭叫到祠堂。他沒說祖墳的事，只說金家要絕了鎮子的風水，這是斷大家活路的陰損招數。幾個房頭本就看金家發跡不順眼，藉著這個由頭，抄起鐵鍬扁擔，連夜要去砸金家的桂花樹。金家在祠堂後牆外剛種下的樹，一夜之間被潑了滾開的鹽水。樹皮燙得稀爛，樹葉子全掉光了。金萬庭氣得摔了手裡的茶壺，叫家丁拿上棍棒，去砸趙家的場子。兩邊在鎮子街頭打了起來，亂棍之下，趙世恆最看重的親孫子頭上捱了一下，倒在血泊裡。金家大少爺金書承正好在府城應考，鎮上去採買的客商看到金家少爺在考場上被巡撫叫去問話。客商連夜趕回鎮子，說金家少爺卷子被撤了，說他家風霸道，欺壓鄉里，學政不齒其行。訊息傳回金家，金萬庭手裡的筷子停住了，半碗飯掉在桌上。他這才知道，老族長不僅動了手，還動了腦子，把狀告到了學政那裡。金萬庭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彈。他原以為這不過是鄰里間的鬥氣，沒想到老族長下的是死手。這桂花樹沒招來貴人，反倒把鎮上的關係全斬斷了。金萬庭摸著桌上的茶碗，指尖沾了飯粒，在碗沿上蹭了又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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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金書承揹著鋪蓋捲回了鎮子。他站在大門口，看著那棵枝繁葉茂卻遮天蔽日的桂花樹，久久沒進門。樹葉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爛發滑。金書承走到前廳，看著坐在太師椅上的父親，嘴唇動了動。金書承說這樹擋了路，也擋了運。金萬庭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扇在兒子臉上。金萬庭說這樹是招貴人的，沒有樹，哪來的功名。金書承沒躲，臉上腫起老高，轉身走出了大門。那棵桂花樹的樹冠越來越大，大門口的青石板被樹根頂得七零八落，連門檻都裂了縫。下雨天，雨水順著樹冠全流進門檻裡，屋裡常年一股黴味。金書承在鎮外的破廟裡租了間屋子，再沒回過家。金萬庭有時站在大門口往外看，巷子裡靜悄悄的，連個過路的人都沒有。他摸著桂花樹的樹幹，樹皮粗糙，有點扎手。他心裡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可讓他砍樹，那是萬萬不能的。砍了樹，就等於認了輸，等於承認自己這半輩子的盤算全錯了。他咬著牙，又讓人在樹根下埋了幾斤黃豆，說是能催旺樹勢。其實他心裡慌，黃豆是餵豬的，他自己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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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一場連陰雨，把鎮子泡在泥水裡。後院那口枯井因為樹根爛在裡頭，井壁撐不住，塌了一半。連帶主屋的地基也沉了下去，牆皮掉了一地。一天夜裡，幾個外地流竄的飛賊踩著大門口的桂花樹翻進了金家院牆。飛賊直奔庫房，把金家積攢的銀錢和地契搜刮一空。護院頭子為了護主，被飛賊在背上砍了一刀，趴在雨地裡沒了聲息。金萬庭披著衣服跑出來，腳下一滑，摔在泥水裡。他抬頭看著空蕩蕩的庫房，又看了看倒塌的井壁。桂花樹的葉子在風雨裡搖得厲害，像是在冷笑。金萬庭坐在泥裡，沒爬起來，身子直哆嗦。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塊翡翠扳指，指頭都勒出了血印。兒子金書承拄著柺杖出來拉他，父子倆在泥水裡掙扎了半宿。金萬庭看著兒子拖著廢腿的背影，忽然覺得這院子空得嚇人。這棵桂花樹長得太好了，好得像一個巨大的黑影，把整個金家都罩在裡頭。他想起老族長那天說的話，位置錯了不招貴人反招麻煩。這話現在想來，字字像刀子。可他知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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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的大梁因為地基下沉，斷了一根，砸下來的時候，金書承為了拉一把父親，被壓在了底下。人救出來了，腿卻廢了，這輩子只能坐輪椅。金家連遭大變，金萬庭終於撐不住，病倒在床。趙家那邊也沒撈著好。械鬥裡，趙世恆的親孫子傷重不治，沒熬過那個冬天。宗族裡各房頭的閒話冒了出來，說老族長為了點風水，把全族拉下水，害了人命。趙世恆坐在祠堂後牆外，看著那棵被鹽水澆死的桂花樹。樹幹發黑，枯枝在風裡掉著碎渣。他捂著胸口，咳嗽聲一陣接一陣。沒人再去聽他發號施令，宗族的事，都改由幾個年輕房頭商量著辦了。趙世恆獨自守著空蕩蕩的祠堂，連口熱茶都沒人給倒了。他有時會走到後牆外，看著那棵死樹發呆。他本想借著全族的力量保住自家的祖墳，結果賠了孫子，丟了威信。這算計來算計去，終究是算不過老天爺的賬。他摸著牆根的青磚，磚縫裡滲著水，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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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徹底敗了。金萬庭賣了宅院，僱了輛牛車，帶著廢了腿的兒子和剩下的一點細軟，離開了鎮子。走的那天，大門口的桂花樹被新買家砍倒，橫在巷子裡。後院枯井旁的爛樹根被拔了出來，丟在垃圾堆裡。宗祠後牆外的死樹也被劈成了柴火，燒成了灰。鎮上的人看著牛車走遠，誰也沒去送。老族長趙世恆沒過兩年也去了。臨終前，他把柺杖遞給後人，只說了一句話。有些東西，不是你想種在哪就能種在哪的。桂花樹本無罪，錯的是人心底裡那點貪念和霸道。這三個地方不栽桂花，說到底，不過是人情、規矩、敬畏的底線。非要破了這道線，招來的自然就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