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南頭吳大娘家的窗臺上，擺著一盆仙人掌球，圓滾滾、綠油油的，像一隻蜷著身子睡覺的小刺蝟。
那是她孫子前年從鎮上買回來的，巴掌大的一個小球，擱在搪瓷盆裡，底下墊著半盆粗砂。
吳大娘起初不待見它——滿身是刺，碰也碰不得，澆了水也不見長，像個悶葫蘆，一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可孫子喜歡，說這叫「金琥」，養好了能開花，花大得像喇叭。吳大娘嘴上說「一個刺球能開什麼花」，心裡卻暗暗盼著。
可養了兩年，那仙人掌球紋絲不動，沒長大多少，更別提開花了。吳大娘給它換過盆、加過土，隔三差五澆點水，可它就像塊石頭，不聲不響。
到了冬天，她怕它凍著，搬到裡屋火炕邊上，挨著爐子，天天烤得暖烘烘的。開春後，她把花盆搬到院子裡，擱在南牆根底下曬。可那球還是老樣子，綠是綠的，就是不開花。
吳大娘犯了嘀咕：「莫非這玩意兒跟騾子一樣，是個不下崽的？」
她端著花盆去問鎮上農技站的小劉。小劉看了看，又問了問她怎麼養的，便笑了：「大娘，您這仙人掌球，是『慣』壞了。它老家在墨西哥的沙漠裡，那地方白天熱得像火爐，晚上冷得像冰窖，一年到頭下不了幾滴雨。它能在那種地方活下來，靠的就是兩個字——『忍著』。您把它擱爐子邊上過冬，又常澆水，它覺著日子過得太舒服了，光長球，哪還有心思開花？」
吳大娘問：「那咋辦？」
小劉掰著手指頭，給她說了四條。頭一條，是「曬」。仙人掌球這東西，天生就是個「日光狂」，除了夏天晌午日頭太毒時要遮一遮，其餘時候能曬多久曬多久。
吳大娘之前把它擱在南牆根，本是對的，可她三天兩頭挪花盆，今兒挪到廊下避雨，明兒挪到樹蔭底下乘涼，那球剛適應了這邊，又被挪走，光長個「適應」的力氣了。小劉說：「您就把它擱在窗臺上，除了冬天搬進屋，平時別動它。它曬得夠，球才結實，才攢得下開花的本錢。」
第二條，是「凍」。小劉說，仙人掌球需要「春化作用」——就是冬天要凍一凍，才能刺激它第二年開花。溫度在五到十度之間最好，不能低於零度，也不能擱在暖氣邊上。
吳大娘一聽，拍了大腿：「怪不得！我冬天怕它凍死，擱在爐子邊上，敢情是害了它！」小劉教她：入冬後，把仙人掌球搬到沒生爐子的閒屋裡，窗戶留條縫透氣，讓它安安靜靜地「睡」一冬。開春後再搬出來曬，它才能「醒」過來，攢勁開花。
第三條，是「餓」。仙人掌球耐旱，也耐貧瘠。吳大娘以前隔十天半月就澆一回水，水多了，球倒是綠，可光長個頭，不開花。
小劉說，要「控水」——春天到秋天，等培養土乾透了再澆，澆就澆透；冬天休眠期，乾脆斷水，一個月澆一小盅就行，甚至不澆。肥也要少，春天施一次骨粉或草木灰就行，那是補磷鉀的，催花。氮肥多了，光長葉子不開花，跟地裡光施尿素的麥子一個理兒。
第四條，是「換大房子」。仙人掌球的根扎得深，盆小了，根蜷著，球就長不大，更不開花。
吳大娘那盆仙人掌球，兩年沒換盆，根已經從盆底鑽出來了。小劉說，得換個大一圈的盆，土要用粗砂、園土、腐葉土按五比三比二配，盆底墊一層碎磚粒。換盆時把老根、枯根剪掉，晾兩天再種，別馬上澆水，等一週後再澆。
吳大娘一一記在心裡，回家便忙活開了。她把仙人掌球從舊盆裡拔出來，剪了根，換了新土新盆，擱在窗臺上，不再亂挪。
入冬後，她把它搬到西邊那間放糧食的閒屋裡，窗戶開了一條縫，屋裡沒生火，溫度剛好在七八度。
整個冬天，她只澆了兩回水，每回就一小盅，沿著盆邊溜一圈。開春後，她把花盆搬回窗臺，曬了整整一個春天和初夏。
到了六月，吳大娘忽然發現，那仙人掌球的頂部，冒出了一個毛茸茸的小苞，起初黃豆大，後來花生大，再後來，竟抽出了一根長長的花箭，頂著一朵金黃色的花苞。
那花苞一天比一天鼓，終於在一天清早，綻開了——花瓣層層疊疊，像一柄撐開的小傘，金黃的花蕊顫巍巍地探出來，足有茶碗口大。吳大娘站在窗前，看得挪不動腳。她喊來老伴兒：「你快來看，這刺球真開花了！」老伴兒戴上老花鏡，湊近看了半天，說：「還真開了，跟假的似的。」
鄰居們聽說吳大娘的仙人掌球開了花，都跑來看稀奇。吳大娘便把小劉教的四招學了一遍：多曬、冬凍、控水、換大盆。末了加了一句自己的心得：「這仙人掌球啊，跟咱莊稼人一樣，不能太嬌慣。你越慣它，它越不長。你讓它曬夠了、凍透了、餓著了，它反倒憋出一股勁來，開朵大花給你看。」眾人聽了，紛紛點頭。
那年夏天，吳大娘家窗臺上的仙人掌球，前後開了三朵花，一朵比一朵大。金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亮閃閃的，像幾個小喇叭，朝著院子外頭吹著無聲的曲子。
吳大娘坐在窗前的馬紮上，一邊擇豆角，一邊抬頭看那花，心裡覺得比收了滿囤麥子還舒坦。
她跟孫子打電話說：「你那刺球，今年可爭氣了，開了三朵，跟碗口那麼大。」孫子在電話那頭笑：「奶奶，您成養花專家了。」吳大娘也笑：「專家不敢當，就是琢磨出個理兒——花跟人一樣，你得懂它，順著它的性子來，它才好好活給你看。」
窗外，夏日的風熱烘烘地吹過，仙人掌球上的黃花輕輕晃了晃，像是在點頭。
吳大娘低頭繼續擇豆角，嘴角卻一直掛著笑。那盆仙人掌球便靜靜地立在窗臺上，圓滾滾、綠油油的，頂著一圈金色的殘花，像戴了一頂小小的王冠，守著這戶農家平淡而熱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