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桂花糕
沈青蘅端著那碟桂花糕推開門時，蕭言澈正把一封信往抽屜裡塞。她看見了信封上「裴」字的一角，也看見他迅速合攏抽屜的動作，但什麼都沒問。
「言澈哥哥，我讓廚房新做的，你嚐嚐。」
蕭言澈沒接。他坐在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眼神從糕點上掠過，又落回她臉上。那種眼神沈青蘅太熟悉了——忍耐。他忍她纏了三年，從她十二歲被父親託付給蕭家開始。
「青蘅。」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坐下。」
她依言坐下，糕點碟擱在膝上，還冒著熱氣。廚房張嬸說小將軍近日練兵辛苦，她特意讓人多放了桂花蜜。
「你總這樣。」蕭言澈忽然說。
「怎樣？」
「日日來，日日送東西。」他目光落在她手指上，「我案上的點心從沒斷過，我衣袍上的香囊一個接一個，我練武場邊上的涼茶，換季時的護膝——沈青蘅，你把我當什麼？」
她愣了一下。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把話說得這樣直白。
「我……」她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只是擔心你。」
「我不需要。」蕭言澈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練兵場，暮色裡有士兵在收兵器。他背對著她，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父親把你託付給我，我照看你，僅此而已。你該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沈青蘅攥緊了碟沿。桂花糕的熱氣撲在她下巴上，甜膩得發苦。
「我明白了。」她說。
「你不明白。」蕭言澈忽然轉身，從書案上拿起一塊桂花糕——她先前放下的那一碟裡的第一塊，他從來沒碰過的那一塊，「吃了它。」
她抬頭看他。
「吃了。」他把糕點遞到她嘴邊，手指幾乎碰到她的嘴唇。沈青蘅下意識張嘴，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
蕭言澈盯著她咀嚼、吞嚥，喉結微微滾動。然後他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說給她聽。
「從今日起，你最嫌惡的人就是蕭言澈。」
沈青蘅愣住了。
那句話像一根針扎進她腦子裡，她想說「不」，想說「你胡說什麼」，但嘴張開時，一個聲音從喉嚨裡自動湧出來，機械地、清晰地重複了一遍：「從今日起，我最嫌惡的人……就是蕭言澈。」
話一齣口，一股涼意從胃裡升上來，直衝心口。
她看著蕭言澈，忽然覺得他陌生。他站得離她那麼近，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她胸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抽離、剝離。像一棵纏了三年大樹的藤蔓，被人一根一根扯下來。
「你……」蕭言澈臉上的表情變了。他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你再說一遍。」
沈青蘅站起來，碟子從膝上滑落，桂花糕滾了一地。她退後一步，看著地上碎裂的糕點，看著蕭言澈伸過來想扶她的手。
她躲開了。
「別碰我。」她說。
聲音裡的厭惡是真的。她自己也嚇了一跳——那種從骨子裡湧上來的排斥，像聞到腐物、看見蛇蠍。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但身體比腦子快，已經退到了門邊。
蕭言澈的手僵在半空。他臉上那層從容的殼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某種沈青蘅從未見過的東西。是慌張。
「沈青蘅——」
「我回去了。」她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走到廊下時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追出來，又停住了。風從練兵場那邊吹過來，帶著鐵鏽和塵土的氣味。
她捂住嘴，胃裡翻湧著桂花糕的甜膩。走到月洞門時，她終於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什麼都沒吐出來，但眼淚莫名其妙地淌了滿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她確實覺得蕭言澈噁心——非常噁心——可她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塊，空得發疼。
那天夜裡沈青蘅做了個夢。夢裡她站在蕭家祠堂外面，手裡攥著一枝桃花，蕭言澈從祠堂裡出來，看見她就笑。那個笑容溫暖得不像他，他伸手接過桃花，說「你來啦」。然後畫面碎了，變成蕭言澈冷著臉把桂花糕塞進她嘴裡，說「你最嫌惡的人就是蕭言澈」。
她驚醒時天還沒亮透。枕頭上溼了一片，但她心裡清明得像被水洗過。
她不再喜歡蕭言澈了。這個認知清晰、堅硬、不可動搖。可她記得自己喜歡過。記得那種日日想見他、夜夜念著他、一顆心全撲在他身上的滋味。那些記憶還在，只是不再牽動她分毫。
像看別人的故事。
天光大亮時，丫鬟小荷來敲門：「姑娘，裴家公子來了，在前廳等著呢。說是送新到的幾卷字畫來給將軍過目。」
沈青蘅對著銅鏡梳頭，手頓了頓。裴雲舟，蕭言澈的副將，常來府上。以前她從不留意這個人，滿心滿眼只有蕭言澈。
現在她聽見這個名字，心裡卻微微一動。
她站起來，朝前廳走去。路過花園時她聞見桂花香——廚房又在蒸桂花糕了。她胃裡一緊，腳步更快了些。
前廳裡，裴雲舟正站在一幅山水卷軸前。他穿青灰色袍子，腰間佩刀，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是她，抱拳行禮。
「沈姑娘。」
沈青蘅在門檻外站定。晨光從東邊廊柱間斜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她第一次發現裴雲舟的眼睛很亮，眉毛濃而直，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個酒窩。
「裴副將。」她聽見自己說，「這幅畫……能給我講講嗎？」
裴雲舟明顯怔了一下。三年來沈青蘅從沒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她的眼睛永遠追著蕭言澈轉。但他很快回過神，手指點在畫上：「這是前朝李成的寒林圖，筆法——」
「青蘅。」
身後傳來蕭言澈的聲音。沈青蘅沒有回頭。她盯著畫上的枯樹，聽見腳步聲靠近，然後蕭言澈站到了她身側。他離她很近，幾乎擦著她的肩。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問。
「看畫。」她答。
沉默。裴雲舟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退了一步：「將軍，屬下只是來送畫。」
「放著吧。」蕭言澈的聲音很平，「你先回去。」
裴雲舟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路過沈青蘅身邊時，她忽然開口：「裴副將，明日你還來嗎？」
裴雲舟腳步一滯，回頭看她。蕭言澈在她身側，呼吸明顯重了。
「屬下……明日要去城外大營。」
「那後日呢？」
「沈青蘅。」蕭言澈抓住她的手腕。
她低頭看那隻手，然後抬頭看他。三年來第一次，她在他臉上看見了不確定。他的手指收緊，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鬆開。」她說，聲音裡沒有情緒。
「你剛才吃了什麼？」
「桂花糕。」她頓了頓，「你給我的那塊。」
蕭言澈鬆開手，退了一步。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沈青蘅轉身往外走，經過裴雲舟身邊時腳步放緩。她聞見他身上皂角的氣味，乾淨、清爽，跟蕭言澈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沉水香完全不同。
「裴副將。」她說，「後日我等你。」
她走出前廳，穿過迴廊，回到自己院子。推開房門時她才允許自己喘一口氣。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坐在妝臺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眼睛裡多了點什麼。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只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會為蕭言澈掉一滴眼淚了。
院子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小荷在跟誰說話。然後小荷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困惑：「姑娘，將軍剛才把廚房的桂花糕全砸了。張嬸說將軍讓她以後再也不許做桂花糕。」
沈青蘅沒說話。她拿起梳子，慢慢梳著頭髮。
「姑娘，你跟將軍吵架了？」
「沒有。」她放下梳子，拿起妝臺上一個空香囊。那是去年她繡了打算送給蕭言澈的，繡了一半，線還掛在上面。她把它扔進抽屜最深處，合上。
「小荷，」她說，「明天陪我去街上買些新緞子。」
「做什麼用？」
「做香囊。」她站起來，推開窗。院子裡桂花樹正在落花，金黃細碎的花瓣鋪了一地。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換個花樣繡。」
第2章 空香囊
後日來得比沈青蘅預想的快。
她起早挑了件月白底子繡蘭花的裙衫，頭髮只簡單綰了個髻，插一根素銀簪。小荷在旁邊看得納悶——姑娘從前見蕭言澈才這樣用心打扮，今日又不逢節慶，打扮給誰看。
「裴副將來了嗎？」沈青蘅問。
「來了，在前院跟將軍說話呢。」小荷頓了頓，「姑娘，你真要去找裴副將？將軍的臉色不太好看。」
沈青蘅沒接話，拿起昨日新買的藕荷色緞子往外走。經過前院月門時她聽見蕭言澈的聲音，他在吩咐裴雲舟什麼事，語氣平常。她腳步沒停，徑直往側廳走去。
裴雲舟很快就來了。他站在側廳門口，手按著刀柄，神情裡帶著三分侷促。
「沈姑娘，你找我？」
「進來坐。」沈青蘅把緞子鋪在桌上，「我想繡個香囊，但花樣拿不定主意。你常在外頭跑，見多識廣，幫我看看哪種紋樣合適。」
裴雲舟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邁步進來。他走到桌邊，低頭看那幾塊緞子——一塊素面，一塊暗紋竹葉，一塊纏枝蓮。他看了半天，指了竹葉那塊。
「這個好。素淨，不張揚。」
「你也覺得這個好？」沈青蘅拿起那塊緞子比了比，「那就它了。裴副將喜歡什麼香？」
裴雲舟耳根有些紅。「我粗人一個，不用香。」
「那就放些艾草薄荷，提神醒腦。」她低頭剪線，餘光掃見門口有青灰色衣袍一閃而過。她沒抬頭。
「沈姑娘，」裴雲舟忽然壓低了聲音，「你……是不是跟將軍鬧彆扭了？」
「沒有。」
「那你怎麼……」
「裴副將，」沈青蘅抬起眼看他，「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裴雲舟愣住了。他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刀柄。沈青蘅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好笑——原來被人這樣對待是這種感覺。她想起從前自己追在蕭言澈身後跑的樣子，大概在旁人眼裡也是這樣笨拙。
「我隨便問問。」她低下頭繼續剪線，「你不想說就算了。」
「你……」裴雲舟的聲音有些緊，「你以前從不看我的。」
「以前是以前。」
她剪斷最後一根線，拿起半成的香囊在他眼前晃了晃：「過幾日繡好了送你。」
裴雲舟喉結動了動，半天憋出一句：「將軍知道嗎？」
「他不需要知道。」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腳步聲。沈青蘅沒回頭，但裴雲舟的臉色變了。他退後一步，抱拳行禮：「將軍。」
蕭言澈走到桌邊。沈青蘅低頭繡香囊，針尖戳進緞面，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的影子罩住她的手，沉沉的。
「裴副將，」蕭言澈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城外大營的糧草清點完了？」
「回將軍，清點完了。」
「再去核一遍。數目對不上，你今夜不用回來。」
裴雲舟看了沈青蘅一眼。她沒抬頭，針線走得穩當。他領命退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外。
屋裡只剩他們兩個。蕭言澈在桌邊站了很久，久到沈青蘅繡完了一整圈竹葉紋。她伸手去拿剪子時，他忽然開口。
「你在做什麼？」
「繡香囊。」
「給誰？」
「裴雲舟。」
沉默。蕭言澈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泛白。沈青蘅終於抬頭看他。他臉色很差，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兩夜沒睡。她心裡沒有波動，只覺得他臉色不好該請大夫。
「你為什麼……」他開口又停住，像在斟酌用詞，「為什麼是裴雲舟？」
「他對我好。」
「他什麼時候對你好了？」蕭言澈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來，「你跟他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那是以前。」沈青蘅站起來，把香囊收進針線筐，「從前我瞎，現在不瞎了。」
她轉身要走。蕭言澈從後面抓住她的胳膊，力氣大得她踉蹌了一下。她回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東西，急切、困惑，還有某種近乎疼痛的情緒。
「沈青蘅，」他咬牙叫她的名字，「你從前——」
「從前我纏著你，是我不知好歹。」她掙開他的手，聲音平穩，「你嫌我煩，給我吃那塊糕點的時候，不是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嗎？你最煩我纏著你，現在我不纏了。你該高興。」
蕭言澈像被什麼東西打中，退了一步。他的手垂下去，指尖微微發抖。
「我沒讓你……」他的聲音忽然啞了，「我沒讓你去纏別人。」
「那你讓我做什麼？」沈青蘅看著他，胸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離你遠些，又不許我離別人近些。蕭言澈，你到底要怎樣？」
他不說話了。窗外的光斜進來，照在他側臉上，下頜繃成一條線。沈青蘅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轉身走了。
走出側廳時她碰見小荷。小荷手裡端著茶盤，看見她就湊過來：「姑娘，將軍今早把廚房張嬸叫去問話了。問桂花糕裡放了什麼。」
沈青蘅腳步一頓。
「張嬸說就是尋常桂花蜜和糯米粉，將軍不信，把蒸籠都掀了。現在廚房裡沒人敢做點心。」
沈青蘅沒說話，繼續往前走。回到自己院子時，她把新繡的香囊攤在桌上。竹葉紋還沒繡完，半片葉子懸在緞面上。
她拿起針，繼續繡。針腳細密，一針一針壓下去，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釘死在裡面。
傍晚時分，蕭言澈的貼身小廝長順來了，捧著一個木匣子。小荷接過來開啟，裡面是滿滿一匣桂花糕，形狀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廚房做的。
「將軍親手做的。」長順低著頭，「讓姑娘務必嘗一塊。」
沈青蘅看了一眼那匣桂花糕。甜膩的氣味飄過來，她胃裡立刻翻湧起來。她捂住嘴，衝小荷擺手。
「拿出去。」
「姑娘——」
「拿出去！」
小荷抱著木匣往外走，在院門口碰見長順。長順一臉為難：「將軍說了，姑娘不吃，讓我別回去。」
「那就別回去。」沈青蘅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冷得像井水。
那夜她沒吃晚飯。躺在床上時，她聽見院外有腳步聲來回走動，一直走到後半夜才消失。
第二天早上，廚房張嬸被蕭言澈叫去問第二遍話。這次問的是桂花蜜裡能不能摻別的東西，比如蠱蟲。
張嬸嚇得跪在地上直磕頭。
沈青蘅路過廚房時聽見張嬸的哭聲，腳步沒停。她手裡攥著繡好的香囊，藕荷色緞面上竹葉紋完整舒展。她要去找裴雲舟。
走到前院時蕭言澈從書房出來，攔住她的路。他手裡捏著一個青瓷小瓶，瓶口塞著紅布。他看著她手裡的香囊，眼神暗了暗。
「你把這個給他，我就把這個瓶子砸了。」
沈青蘅看著那個瓷瓶。她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但蕭言澈的語氣讓她覺得那東西很重要。
「你砸。」她說。
蕭言澈的手舉起來，又停住。他咬著牙，瓷瓶在掌心裡攥得咯咯響。最後他轉身走了，步子又重又急，青瓷小瓶被他狠狠摔在臺階上。
碎了。
沈青蘅經過時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紅布底下滾出幾粒褐色的碎渣，跟桂花糕裡的苦味一模一樣。她站住了。
「蕭言澈。」她叫他。
他已經走出幾步，聽見聲音猛地回頭。她指著地上的碎渣：「這是什麼？」
蕭言澈的臉色白了。
第3章 碎瓷片
蕭言澈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動他衣襬。陽光照著臺階上的碎瓷和褐色碎渣，有幾粒滾進了石縫裡。沈青蘅蹲下去，用帕子包起兩粒碎渣。
「別撿。」蕭言澈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她站起來，把帕子收進袖中。蕭言澈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他臉上有一種極力剋制的東西，像是想搶走她手裡的帕子，又知道那樣做只會更糟。
「那是什麼？」她再問一遍。
「藥。」他說。
「治什麼的？」
「治……」他閉了一下眼，「治不該有的念想。」
沈青蘅看著他的臉。晨光裡他的眉骨投下一小片陰影，眼睫低垂，嘴角抿成一條線。她從前最熟悉這張臉——每一個角度、每一種表情，她都能分辨出他心情好壞。可此刻她讀不懂他。或者說，她不想讀懂了。
「我的念想，不勞你費心。」她轉身走了。
走到月洞門外時她聽見身後有動靜，像是蕭言澈踢了臺階一腳，碎瓷片嘩啦響成一片。
沈青蘅沒回頭。
她去找裴雲舟的時候，他正在校場邊上擦刀。看見她來，他站起來，刀入鞘，動作利落。她把手裡的香囊遞過去。
「繡好了。」
裴雲舟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竹葉紋齊整，針腳細密，香囊口用紅繩繫著，裡面塞了艾草薄荷。他湊近聞了聞，喉結動了動。
「沈姑娘……」
「叫我青蘅。」
裴雲舟攥著香囊，低頭看著地面。他比蕭言澈矮半個頭，肩膀寬厚，皮膚被日頭曬成麥色。沈青蘅看著他耳廓泛紅的樣子，心裡很平靜。沒有從前追著蕭言澈跑時那種火燒火燎的焦灼，也沒有患得患失的煎熬。裴雲舟喜歡她，這份喜歡明明白白放在那裡，不需要她猜。
「青蘅。」他終於叫出來，聲音有點緊，「你當真？不是一時興起？」
「不是。」
「將軍那邊……」
「跟他沒關係。」
裴雲舟抬頭看她。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邊。他左邊那個酒窩淺淺地露出來，笑了。
「好。」他說，「那我明日休沐，帶你去城外看桃花。開得正好。」
沈青蘅點頭。轉身要走時，裴雲舟叫住她：「青蘅——這個香囊，我會日日帶著。」
她沒回頭，擺了擺手。
回院子的路上她碰見長順。長順縮在廊柱後面，看見她過來，低頭不敢說話。沈青蘅走了兩步又停下。
「長順。」
「姑娘。」
「你家將軍昨夜在院子裡站到幾時？」
長順猶豫了一下：「後半夜才回屋。今早天不亮又起來了，在書房裡翻東西。奴才進去送茶，看見書案上擺著個空匣子。」
「什麼匣子？」
「就是先前裝桂花糕那個。匣子底下有個夾層，將軍把夾層拆了，裡頭有張紙，他看了半宿。」
沈青蘅沒再問。她走回院子，推開房門，在妝臺前坐下。袖中那塊帕子還在，她掏出來展開。兩粒褐色碎渣躺在帕面上，比芝麻粒大些，表面粗糙，湊近聞有一股極淡的苦味。
她從前愛吃甜。蕭言澈不愛吃甜，但每逢她送去的糕點，他總會吃一塊。三年來從沒斷過。那些糕點裡有沒有這種東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塊桂花糕吃下去之後，三年攢下的滿心歡喜，一瞬間碎得乾乾淨淨。
傍晚時小荷從外面回來，神色慌張。
「姑娘，裴副將被將軍罰了。」
沈青蘅放下手中的針線：「怎麼罰的？」
「罰他去城外大營守夜，連守半個月。說是糧草數目對不上，要他重新清點。裴副將什麼都沒說，領了令就走了。姑娘，將軍這是……」
「知道了。」沈青蘅站起來，「我去找他。」
她走到蕭言澈書房門口時，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翻東西的聲音，紙張嘩嘩響。她推開門，看見蕭言澈蹲在書架前，地上攤了一堆書冊。他抬頭看她，眼睛裡有血絲。
「你把裴雲舟調走，是怕我跟他走得太近？」她站在門口問。
蕭言澈站起來。他手裡攥著一本翻開的冊子，手指扣在書頁邊緣，快要撕破。
「城外大營守夜是輪值。」他說，「糧草數目對不上是事實。」
「半個月？」
「他失職，就該罰。」
沈青蘅看著他。書房裡光線昏暗，他站在滿地的書冊中間，胸口起伏得不太平穩。她忽然覺得他陌生。從前那個從容冷靜的蕭言澈，此刻像被困在什麼地方出不來了。
「蕭言澈，」她說，「你到底在怕什麼？」
他不說話。手裡的冊子被他捏得變了形。窗外暮色沉下來，他的臉陷在陰影裡，只剩下那雙眼睛亮得異常。
「我怕什麼？」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啞，「沈青蘅，你從前日日來，日日送東西，日日跟在我身後。我說過多少回讓你別纏著我，你從來不聽。現在你聽了。你聽得太快了。」
他鬆開冊子，朝她走過來，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盡了力氣。他在她面前站定，抬起手——她以為他要碰她，退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我做了三年桂花糕。」他說。
沈青蘅愣住了。
「你以為廚房給你做的？張嬸做不出那個味道。」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動，眼裡沒有笑意，「我做的。從你十三歲那年說愛吃桂花糕開始，我做了三年。每次你送來的糕點，其實都是我做的，換了碟子端出去。」
她盯著他的臉，想從上面找出說謊的痕跡。但沒有。
「那蠱……」她開口。
「我怕你纏我。」他閉上眼，「你父親把你托給我，你才十二歲。我照看你，你依賴我，這本來沒什麼。可你越來越大，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我勸過你，罵過你，躲過你。沒用。你像藤一樣纏上來，我連喘氣的空都沒有。」
他睜開眼，眼底猩紅。
「我就想，讓你換個方向。把心挪到別處去。我託人弄了移情蠱，下在糕點裡。你吃下去，心裡最惦記的那個人就會變成你最厭惡的人。我讓你厭惡我。你就不纏我了。」
沈青蘅聽著，手指在袖中攥緊了那塊帕子。碎渣硌著掌心，微微發疼。
「可你……」蕭言澈的聲音斷在這裡。他看著她，像看著什麼正在消失的東西，「你厭惡我之後，轉頭就去找裴雲舟。你對他笑，給他繡香囊，跟他說話時聲音都不一樣。你從前對我那樣，現在對他那樣。我看著——」
他停住了。喉結滾了一下。
「你看著怎樣？」沈青蘅問。
「我看著……」他偏過頭，下頜繃成一條線，「你走吧。」
沈青蘅沒動。
「你走吧。」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裴雲舟去城外大營，半個月。這半個月你好好想想。你要是真想跟他，我不攔你。」
「你攔得住嗎？」
蕭言澈轉過頭來看她。暮色裡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沈青蘅轉身往外走。走到門檻時她停住，沒回頭。
「蕭言澈，你做了三年桂花糕，怎麼現在才想起來說？」
門裡很安靜。她等了三息，沒等到回答。抬腳跨出門檻時，身後終於傳來他的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因為我以為你永遠會在。」
沈青蘅攥緊袖中的碎渣，一步步走回自己院子。夜色落下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她走在暗處，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她心裡沒有波動。可袖中那塊帕子，被她攥出了褶皺，再也撫不平了。
第4章 桃花落
裴雲舟走後的第三天，沈青蘅獨自去了城外。
桃花林在城南十里坡，順著官道走半個時辰就到。她沒帶小荷，只揣了那塊帕子，包著兩粒碎渣。她想找個藥鋪問問這是什麼東西。
走到坡下時她看見桃林邊拴著兩匹馬。一匹是裴雲舟常騎的棗紅馬，另一匹是蕭言澈的烏雲踏雪。她的腳步停了一瞬。
裴雲舟從桃林裡出來時手裡折了一枝花。看見她站在路邊，他快步過來，枝條往她手裡一塞。
「你怎麼來了？將軍說——」
「蕭言澈在這裡？」
裴雲舟朝林子裡看了一眼。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沈青蘅看見蕭言澈站在一株老桃樹下，背對著他們。他今天沒穿甲冑，一件玄色窄袖袍，腰間沒佩刀。桃花瓣落了他一肩，他也沒拂。
「將軍來巡營，順路過來的。」裴雲舟壓低聲音，「他讓我先走，他自己在後面。」
沈青蘅看著那個背影。從前她最喜歡看他的背影——寬肩窄腰，走路帶風，她跟在後頭能看一路。現在看著，只覺得遠。
「裴雲舟，」她收回目光，「你認識藥鋪的人嗎？我想問個東西。」
裴雲舟接過她遞來的帕子，開啟看了一眼。兩粒褐色碎渣沾在帕面上，他湊近聞了聞，眉頭皺起來。
「這東西……像是南邊蠱苗用的。」他把帕子合上還給她，「前年跟將軍去南疆平亂，見過類似的。當地人說叫『離心蠱』，碾碎了摻在吃食裡，人吃了就會把心裡最惦記的那個人變成最厭棄的。解法也簡單，吃下那人的血就行。」
沈青蘅攥緊了帕子。
「不過這是老苗醫說的，準不準不知道。」裴雲舟看她臉色不好，補了一句，「你從哪弄來的？」
「蕭言澈的書房裡。」
裴雲舟沉默了一會兒。
「青蘅，」他叫她名字時聲音放軟，「將軍他……算了。我帶你去鎮上藥鋪問問。那邊有個郎中，從前在苗疆待過。」
沈青蘅點頭。裴雲舟去牽馬，她站在原地等。桃林裡花瓣被風吹起來，紛紛揚揚落了她一頭。她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餘光裡看見蕭言澈轉過身來。隔著十幾步遠，他看著她。
然後他轉身往林子深處走了。步子不快，但一直沒回頭。
沈青蘅收回目光。裴雲舟牽馬過來，伸手要扶她上馬。她抓住馬鞍時聽見身後有馬蹄聲遠去。裴雲舟也聽見了，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
鎮上藥鋪不大，老郎中姓何，頭髮花白，指甲縫裡全是藥漬。他捏起一粒碎渣放在燈下照，又用指甲颳了一點放在舌尖嘗，眉頭越皺越緊。
「姑娘，這東西哪來的？」
「撿的。」
何郎中把碎渣放在油紙上：「這是離心蠱。苗疆那邊的，年頭不短了。蠱蟲用特殊法子養，曬乾碾碎，摻在吃食裡無色無味，只有一絲苦。吃下去之後，心裡最重的那個人就會翻過來，變成最厭的。」
「有解嗎？」
「有。」何郎中轉身從藥櫃最底下翻出一個陶瓶，「吃下施蠱人的血，立解。但這東西有個麻煩——蠱蟲雖死，記憶還在。你記得自己從前多喜歡那個人，但再也找不回那種感覺了。說白了，解了之後你也回不到從前。」
沈青蘅坐在藥鋪的長凳上，手放在膝頭。日頭從窗欞間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她看著自己的手指，想起三年來這雙手繡過多少個香囊、寫過多少張字條、端過多少碟糕點。
「姑娘？」何郎中叫她。
「不解。」她說。
裴雲舟站在她身後，一直沒出聲。走出藥鋪時他牽馬跟在她旁邊，沉默了好一段路才開口。
「不解？」
「不解。」沈青蘅看著前面的路。官道兩側楊柳抽了新芽，嫩綠枝條垂下來，擦過她肩頭，「現在這樣挺好。我不纏他，他也不煩我。各走各的路。」
裴雲舟攥著韁繩，棗紅馬打了個響鼻。
「那你跟我呢？」
沈青蘅停住腳步。裴雲舟也停下來，站在她面前。午後的日光照著他半邊臉，他認真起來的樣子跟平時不一樣，眉頭擰著，嘴角沒有酒窩。
「你跟我，是真心的嗎？」他問，「還是為了氣將軍？」
「裴雲舟。」她叫他的全名，一字一字，「我從前追著蕭言澈跑，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為他繡香囊、做糕點、擋酒、捱罵，三年沒斷過。現在我煩他了。他坐在我面前我連看都不想看。你覺得這是氣他？」
裴雲舟看著她，慢慢地笑了。那個酒窩又露出來，眼睛彎成月牙。
「好。」他說，「那我也真心。不管以後怎麼樣，我裴雲舟認了。」
沈青蘅點頭。她抬腳往前走時，忽然覺得胸口那塊空蕩蕩的地方有了一點分量。不多，但踏實。
回到城裡已是傍晚。沈青蘅在巷口看見蕭家的馬車停著，車簾掀開一角，露出蕭言澈半張臉。他看著她跟裴雲舟並肩走回來，面無表情。然後車簾落下來，馬車駛走了。
那天夜裡小荷進來掌燈時，沈青蘅正坐在窗前。桌上攤著那塊帕子，兩粒碎渣已經被她碾成了粉末，混著何郎中給的藥引子——一小撮自己剪下的頭髮。她想起何郎中的話，說解蠱的法子不止一種，吃血是最快的，還有一種是「情斷自解」。蠱蟲感應到施蠱人徹底斷了念想，自己就會死。
她不知道蕭言澈會不會斷。但她知道自己斷了。從那塊桂花糕嚥下去的那一刻起，就斷了。
她把帕子包好，放進妝臺最底下那個抽屜，跟那隻繡了一半的舊香囊放在一起。
窗外傳來練兵場上的號角聲。從前她聽見號角就往那邊跑，去看蕭言澈操練。現在她坐著沒動，拿起針線繼續繡手頭的東西——這次是個荷包，繡給裴雲舟的。
針尖穿過緞面時，她聽見院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小荷去開門，外面站著長順，捧著一個木匣。
「姑娘，將軍讓我送來的。」
小荷接過來開啟。裡面是桂花糕——形狀齊整，顏色金黃，一看就是廚房做的。匣子底下壓著一張字條。
沈青蘅拿起字條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個字，是蕭言澈的筆跡。
「最後一塊。」
她捏著那張字條，站了一會兒。然後她把字條放回匣中，合上蓋子，遞給小荷。
「送回去。」
「姑娘——」
「送回去。」她低頭繼續繡荷包，針腳走得又密又穩，「跟他說，桂花糕我戒了。」
第5章 斷線針
半個月過得比沈青蘅預想的快。
她每日去城南繡坊幫忙，接了批香囊活計，一針一線能繡到日落。裴雲舟守夜回來那天，她起了個大早去城門口等。他騎馬過來時滿身塵土，看見她站在路邊，勒馬跳下來，步子快得踉蹌。
「你在這兒等了多久？」
「沒多久。」她遞過水囊，他仰頭灌了幾大口，喉結上下滾動。喝完水他抹了把臉，衝她笑。
「走，帶你去看個東西。」
他帶她去的地方是城西一間小院。兩進，青磚牆，院子裡有棵老槐樹。裴雲舟推開門時有些侷促，手在門框上摸了一下。
「我攢了幾年軍餉，上月剛買下。還沒收拾，想著你手巧，問問你喜歡什麼樣式。」
沈青蘅站在院子裡，槐樹葉子遮著頭頂，光斑碎碎地落在她腳面上。她走進去，推了推正屋的門，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這裡可以擺張桌子。」她指了窗下，「繡活光線正好。西廂做書房，東廂當臥房。院子裡種點薄荷艾草，夏天驅蚊。」
裴雲舟站在槐樹下看著她比劃，笑得眼睛彎起來。
「都聽你的。」
沈青蘅轉身看他。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他臉上斑斑駁駁的亮。她忽然覺得這個院子踏實，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明明白白放在那裡，不像蕭家那座宅子，處處藏著看不見的夾層。
「裴雲舟。」
「嗯？」
「我想搬過來。」
他愣了一瞬。然後走過來，在槐樹下站定。他比她高出一個頭，要低頭才能看見她的臉。他伸出手，掌心粗糲，指尖帶著刀繭，輕輕碰了碰她鬢角。
「青蘅，你想好了？搬過來就是……」
「想好了。」
他收回手，在衣襬上蹭了一下，像是怕手太糙弄疼她。然後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站了好一會兒。沈青蘅看見他肩膀微微起伏，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轉回來。
「那我明日就去收拾屋子。」
她點頭。兩人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裴雲舟鎖門時手有點抖，鑰匙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耳根紅透。
回蕭家的路上沈青蘅碰見了長順。長順在巷口來回踱步，看見她就迎上來。
「姑娘，將軍等你半天了。」
「什麼事？」
「將軍沒說。他在書房，把門關著。」
沈青蘅想了想，往書房走去。她該跟蕭言澈把話說清楚。她搬走的事，還有裴雲舟的事。
書房門虛掩著。她推開門時，蕭言澈坐在書案後面。半個月不見，他瘦了一圈，下頜線條更硬，眼窩微陷。桌上攤著幾張紙，旁邊是那個拆了夾層的空匣。他抬頭看見她，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了。
「裴雲舟回來了。」
「嗯。」
「你要搬走。」
沈青蘅走進書房，在書案對面站定。書房裡一股冷墨味，窗子關著，光線發暗。她看著蕭言澈的臉，心裡一片平靜。
「是。我要搬到裴雲舟那裡去。」
蕭言澈的手指按在桌上，指節泛白了一瞬，又慢慢鬆開。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幾張紙，聲音不高。
「你從前說喜歡我。」
「從前是蠱。」
「蠱之前呢？」他抬頭看她，眼神沉沉的，「沒有蠱之前那三年，也是蠱？」
沈青蘅看著他的眼睛。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何郎中說過，離心蠱只翻感情，不造感情。她從前喜歡蕭言澈，是真喜歡。但她現在厭他，也是真厭他。記憶還在，情感沒了，像被人從根上截斷。
「從前是真的。」她說，「現在也是真的。」
蕭言澈站起來。他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他離她很近，近得她聞見他身上沉水香的氣味。從前她最愛這個味道，現在只覺得苦。
「沈青蘅，」他叫她名字時聲音啞了，「我把解蠱的法子找來了。何郎中那套不用，我另找了苗疆的方子。你只要——」
「我不解。」
他停住了。手抬到一半僵在半空。
「為什麼？」
「解了又怎樣？」沈青蘅看著他，「解了我就能重新喜歡你？蕭言澈，你做了三年桂花糕，瞞了我三年。你怕我纏你，就給我下蠱。你問過我沒有？你問過我願不願意換個心？」
他不說話。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紙被風吹動的聲響。
「你怕我纏你，可你有沒有想過，」沈青蘅的聲音很平，「我為什麼纏你？我十二歲到你家，父親把我扔下就走了。整個蕭家只有你跟我說話，只有你管我吃管我穿。我不纏你纏誰？」
蕭言澈的臉色白了一層。
「你嫌我煩，你跟我說啊。你罵我，你躲我，你都做了。」她頓了頓，「可你最後還是選了最狠的那種法子。你不信我會自己明白，你不信我能自己走開。你連等我長大的耐心都沒有。」
「我……」他開口，聲音碎在喉嚨裡，「我怕你越陷越深。我怕你以後後悔。」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決定？」沈青蘅退後一步，拉開距離，「蕭言澈，你替我做決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也會疼？」
他徹底不說話了。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掉半邊的樹，搖搖欲墜。
沈青蘅從袖中摸出那個空香囊——去年繡了一半那隻，線頭還掛著。她放在書案上，推到他面前。
「這個還你。從前繡了想送你的，沒繡完。現在也沒必要了。」
蕭言澈低頭看著那隻空香囊。半片竹葉紋歪歪扭扭，線頭散著。他伸手拿起來，攥在掌心裡。
沈青蘅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聽見身後有動靜，像是什麼東西砸在牆上。她沒回頭。
院外日光正好。小荷已經把她收拾好的箱籠搬到了廊下，兩個包袱，一隻妝匣。她走過去拎起最輕的那個，往大門方向走。路過練兵場時她看見裴雲舟站在場邊等她，手裡牽著棗紅馬。
她加快腳步走過去。
裴雲舟接過她手裡的包袱系在馬鞍上，又伸手來接妝匣。她遞給他時，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都說了？」
「說了。」
他點頭，翻身上馬，伸手拉她。沈青蘅抓住他的手坐上去。馬背顛了一下，她往後靠，靠在他胸口。裴雲舟的胳膊環過來穩住她，掌心熱得發燙。
「走了。」他說。
沈青蘅坐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蕭家宅子的飛簷在身後越來越遠，青灰色的瓦，烏木的門，她住了三年的地方。她沒有不捨，只是胸腔裡某處隱隱發緊，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線終於斷了，斷口毛糙，磨著血肉。
她轉回頭。裴雲舟的馬鞭輕輕落在馬臀上，棗紅馬邁步往前走。春風迎面撲來，帶著城外青草和新泥的氣息。
走到巷口時她看見長順追出來，手裡捧著那個木匣。他在後面喊了一聲「姑娘」，聲音被風吹散了。
沈青蘅沒回頭。
裴雲舟也沒回頭，只是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把她往懷裡攏了攏。
「青蘅。」
「嗯。」
「往後我天天給你買桂花糕。」
沈青蘅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不用。我戒了。」
裴雲舟低頭看她後腦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我買別的。桃花酥？棗泥卷？你說什麼就買什麼。」
「好。」
馬出了城門，官道兩旁柳樹成蔭。沈青蘅靠在裴雲舟懷裡，閉上眼睛。風從耳邊過，帶著他皂角的氣味，乾淨，安穩。
她攥著袖中那塊包碎渣的帕子，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帕子被風吹起來，飄飄蕩蕩落在官道上，很快被馬蹄踏起的塵土蓋住，看不見了。
第6章 暗潮湧
搬進裴家小院的頭三天，沈青蘅幾乎沒出過門。
她收拾屋子，擦窗掃地，把帶來的幾件衣裳疊進櫃子。裴雲舟每日去軍營點卯，傍晚回來時總帶些東西——有時是一包點心，有時是幾枝花，有時只是路邊撿的一塊好看石頭。他進門先喊她名字，聽見她應聲才往裡走。
第四天早上，小荷從外面買菜回來，臉色不對。
「姑娘，外面都在傳。」
「傳什麼？」
「傳將軍府裡鬧了賊。說將軍把書房砸了，還打了一個親隨。」
沈青蘅放下手裡的抹布。蕭言澈不是會打人的人。
「打誰？」
「長順。說長順沒看好門，放人進去了。將軍把他攆去馬廄了。」小荷壓低聲音，「還有人說，將軍這些天沒去軍營，告了病假。上頭派了醫官去看，醫官出來直搖頭，說什麼都查不出來。」
沈青蘅沒說話。她把抹布擰乾，繼續擦桌子。
「姑娘，你不回去看看？」
「不回。」
小荷還想說什麼，看她臉色，把話咽回去了。
那天下午沈青蘅去繡坊交活計。坊主陳娘子拉著她看了幾件新樣子，問她要哪種絲線。她低頭挑線時，門外進來一個人。青灰色袍子，腰間沒佩刀，走路時左手微微曲著，像攥著什麼東西。
沈青蘅抬頭，對上蕭言澈的眼睛。
他瘦得厲害。顴骨突出來，下頜線條銳利得像刀裁，眼下一片青黑。從前合身的袍子現在空蕩蕩掛著，袖口露出的手腕細了一圈。他站在繡坊門口，日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框在一道光裡。
陳娘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識趣地退到後間去了。
「你搬走三天了。」蕭言澈開口，聲音比從前低，像是嗓子受了傷。
「四天。」
他點了一下頭。站在門口沒往裡走，手垂在身側，左手指節微微泛白。沈青蘅看見他掌心露出一點紅色，像是攥久了什麼東西，把皮肉硌出了印子。
「裴雲舟對你好嗎？」
「好。」
「那就好。」他站著沒動，眼睛看著她手裡的絲線，「你從前不來繡坊。」
「人都會變。」
蕭言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轉瞬即逝。
「我從前不來這種地方。這幾天我把全城的繡坊都走遍了，一間一間問，有沒有一個姑娘來買過竹葉紋的緞子。」他抬起左手，鬆開掌心。那隻空香囊躺在他手心裡，半片竹葉歪歪扭扭，線頭已經磨毛了，「我以為你丟了。」
沈青蘅看著那隻香囊，心裡沒什麼波動。
「留著做什麼？」
「不知道。」他把香囊收回掌心，攥緊，「沈青蘅，我這幾日總做一個夢。夢裡你還在我家，天天往我書房跑。我嫌煩把你趕出去，你就在窗外站著，站到天黑。我隔著窗紙看見你的影子，跟自己也說，明天就讓你進來。可第二天我還是趕你走。」
他頓了一下。
「我現在醒了，窗外沒人了。」
沈青蘅低頭挑線。紅線、金線、藕荷色的絲線，她一根一根比著顏色。蕭言澈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他轉身往外走時步子很慢，走到門檻處停了一下。
「你父親來信了。」他說，「下月回京。」
沈青蘅手一頓。
「信寄到我府上，問你近況。我沒回。」他偏過頭來看她側臉，「你要自己回，還是我替你回？」
「我自己回。」
蕭言澈點頭。他跨出門檻，日光徹底把他吞沒了。沈青蘅聽見馬蹄聲遠去，手裡的絲線纏成了一個結。
她父親沈懷遠，三年前把她託付給蕭家就去了邊關。三年裡只來過兩封信，一封問她安好，一封說戰事吃緊。她從十二歲長到十五歲，父親長什麼樣都快忘了。
那天夜裡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裴雲舟在書房打地鋪，她聽見他翻身的聲音隔著薄牆傳過來。她披衣坐起來，推開門走到院子裡。槐樹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月亮被雲遮了半邊，院子裡半明半暗。
裴雲舟聽見動靜也出來了，披著外衫站在廊下。
「睡不著？」
「我父親要回來了。」
裴雲舟走過來站在她身邊。他沒問蕭言澈的事，只是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
「回來就回來。我陪你見。」
沈青蘅抬頭看他。月光底下他的臉輪廓柔和，眼睛很亮。她忽然想問他一件事。
「裴雲舟，你知不知道移情蠱？」
他頓了一下。「知道。我跟你說過，前年去南疆平亂見過。」
「蕭言澈下的蠱，是你們平亂那年弄來的？」
裴雲舟沉默了一會兒。夜風把槐樹葉子吹得翻過來，嘩嘩響。
「青蘅，」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沉，「那年去南疆，是我跟他一起去的。蠱是他從一個老苗醫手裡要來的，但當時他說，是替軍中一個兄弟問的。那兄弟被一個姑娘纏得受不了，想脫身。」
沈青蘅看著他。
「他沒用在那兄弟身上。」裴雲舟偏過頭看她，「他帶回來了。我一直不知道他給誰用。直到前些天你跟我說糕點的事。」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告訴我之前，我猜到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溫熱，「青蘅，我沒告訴你，是怕你更難受。這東西用在自己身上，比用在別人身上狠多了。」
沈青蘅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月光照在上面，她的手指白皙，他的手指粗糲，骨節分明。
「我父親回來，」她慢慢說，「蕭言澈會去找他。」
「嗯。」
「他會跟父親說，我搬出來跟你住了。」
「嗯。」
「我父親脾氣不好。」
裴雲舟把她的手握緊了些。
「我皮糙肉厚，不怕打。」
沈青蘅忍不住笑了一聲。笑完她抬頭看天，雲散了，月亮整個露出來。院子裡亮堂堂的，槐樹影子在地上畫出細密的網。
「裴雲舟。」
「嗯。」
「謝謝你。」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往身邊拉了拉。她靠在他肩頭，聞著皂角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閉上眼睛。
不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沈青蘅站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明天去趟蕭家。」
裴雲舟低頭看她。
「我的妝匣還落了一個抽屜沒搬。裡面有些舊東西，我想拿回來。」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裴雲舟看了她一會兒，點頭。
「好。」
第7章 匣中物
沈青蘅第二天上午去了蕭家。
她特意挑了蕭言澈去軍營的時辰。長順被攆去馬廄了，門房換了新來的小廝，不認識她，攔著問找誰。
「沈青蘅。來取落下的東西。」
小廝進去通報，出來時說將軍在書房等她。
沈青蘅皺了皺眉。蕭言澈沒去軍營。
她穿過前院時看見練兵場空著，兵器架上的槍都蒙了一層灰。廊下幾盆蘭花枯了葉子沒人澆。整座宅子靜得不像有人住。
書房門開著。蕭言澈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堆賬冊，手裡卻沒拿筆。他抬頭看見她，站起來，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了。
「你來取抽屜？」
「嗯。」
他往旁邊讓了讓。沈青蘅走到妝臺前——她的妝臺還在原來的位置沒動過，連她走時隨手擱的一盒胭脂都還在。她拉開最底下那個抽屜，把裡面的東西往外拿。
舊香囊、幾根斷了的簪子、一疊寫廢的字帖。抽屜最裡面卡著一個扁木匣，她手指夠不著，使勁往外撥了一下。木匣滑出來，蓋子翻開，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蕭言澈彎腰幫她撿。撿到一半他停住了。手裡捏著一張折了幾折的紙，紙色發黃，邊角磨得起了毛。
沈青蘅也看見了。那張紙從木匣裡掉出來時她沒在意，但蕭言澈捏著它的手指在發抖。
「這是什麼？」她問。
蕭言澈沒回答。他盯著那張紙，臉色一層一層地白下去。沈青蘅從他手裡抽過來，展開。
是一封信。準確地說，是一封被折過很多次、開啟又合上、合上又開啟的舊信。信紙薄脆，摺痕處已經透了。她看見上面是父親的筆跡。
「言澈吾侄：見字如面。青蘅年幼失恃，我長年在外，將她託付於你，實屬無奈。此女心性純善，唯過於依賴親近之人。若她日後對你生出別樣心思，萬望你以長輩之責規勸引導，切勿傷她。我知你秉性剛正，必不負所托。另有一事相求——若她執迷不悟，你可否代為尋一戶好人家，將她嫁出？我身不由己，唯此女放心不下。沈懷遠拜上。」
信尾有蕭言澈的批註，墨色新一些，像是後來添的。只有一行字：「此事我辦不到。」
沈青蘅捏著信紙，指腹摩挲過那行批註。蕭言澈站在她面前，嘴唇緊抿著，喉結上下滾動。
「你父親的信，」他開口，聲音乾澀，「三年前託付你時就寫了。他怕你對我……」
「所以你下蠱。」沈青蘅把信紙折起來，聲音平得沒有起伏，「你看了這封信，怕自己辦不到他託付的事，又怕我越陷越深。你就下了蠱。」
蕭言澈沒否認。
「這封信為什麼在你妝臺抽屜裡？」
「你搬走那天我放的。」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放這兒。大概是……想讓你看見。」
沈青蘅把信紙收進袖中。她蹲下去繼續撿散落的東西——斷簪、字帖、舊帕子。撿到木匣最底下時她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個拇指大的白瓷瓶，瓶口封著蠟。
「這是什麼？」
蕭言澈的臉色徹底變了。他伸手來奪，沈青蘅退了一步。
「解藥。」他說，「離心蠱的解藥。你走那天我配的。一直放在抽屜裡，沒來得及給你。」
沈青蘅低頭看著那個白瓷瓶。蠟封完好，瓶身光滑。她攥在掌心裡，溫度慢慢從瓷面傳到她手心。
「你說不解。」蕭言澈看著她，聲音碎成一片一片，「我配好了，又不敢給你。我怕你吃了，連厭我都厭得乾乾淨淨。」
沈青蘅把瓷瓶也收進袖中。她站起來，懷裡抱著那個木匣，裡面裝著舊物。她往外走時蕭言澈沒攔，只是在她跨出門檻時開口。
「沈青蘅，你父親下月回來。他信裡託付的事，我一件都沒辦到。」
她停住腳步。
「我沒能規勸你，沒能引導你。我下了蠱，把你推給別人。你恨我，該。」
她回頭看他。書房裡光線昏暗，他站在滿地賬冊中間，瘦得脫了形。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來蕭家，他站在門口接她，十五歲的少年，身量還沒長開，板著臉說「進來吧」。她跟在後面，覺得這個人好高好冷。
現在他站在她面前，像一棵被蟲蛀空了的樹，風一吹就要倒。
「蕭言澈，」她說，「我父親託付你照顧我。你照顧了。三年，你沒讓我凍著餓著。你只是……不會照顧人心。」
他偏過頭，下頜繃緊。
「我不恨你。」她抱著木匣往外走，「但我也回不去了。解藥我收著，吃不吃隨我。你好好過日子。」
她走出書房，穿過前院，出了大門。日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巷口有個人影站在那裡，青灰色袍子，腰佩刀。裴雲舟看見她出來，快步迎上來接過她懷裡的木匣。
「怎麼這麼久？」
「找東西費了些時間。」她把木匣遞給他，袖中白瓷瓶硌著小臂。她沒拿出來。
裴雲舟看了看她身後空蕩蕩的大門，什麼都沒問。
兩人並肩往巷外走時，沈青蘅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父親信裡說「託付於你」，信寫在三年前，她剛到蕭家的時候。那時候她十二歲，蕭言澈十五歲。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被一個長輩寫信託付終身大事。他怕了，他逃了，他用了最蠢的法子。
可那三年桂花糕，是他一塊一塊親手做的。
她攥緊袖中的白瓷瓶，瓶身被手心捂熱了。她沒開啟，也沒扔。
第8章 開門雪
沈懷遠比信上寫的早回來了半個月。
他到的第一天就去了蕭家。沈青蘅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小荷去買菜，在巷口看見沈懷遠的親兵，回來慌慌張張告訴她。沈青蘅放下手裡的活計就往外走，裴雲舟追出來拉住她。
「我跟你去。」
「你先別去。」她掙開他的手，「我父親那個脾氣，看見你只會更糟。我先見他。」
裴雲舟站在院門口，手攥著門框，指節泛白。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攔，只說了一句：「我在家等你。」
沈青蘅趕到蕭家時，前廳的門關著。長順站在廊下，看見她來，臉色一變。
「姑娘，將軍和沈大人在裡面……」
話音沒落，裡面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沈青蘅推開門。
沈懷遠背對著她站著，一身甲冑還沒卸，腰間佩刀。地上碎了一隻茶盞。蕭言澈站在他對面，左臉上一道紅印，嘴角沁出血絲。他看見沈青蘅進來，瞳孔縮了一下。
「青蘅。」沈懷遠轉過身。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鬢角灰白，顴骨曬得黑紅，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還跟從前一樣銳利，掃過來時像刀鋒。
「你搬出去了。」
「是。」
「跟裴家那小子。」
「是。」
沈懷遠抬手把佩刀解下來，往桌上一拍。響聲震得沈青蘅耳膜發疼。
「我託付蕭家照顧你，你倒好，自己找了人家。」
「父親，」沈青蘅站直了，「你把我託付給蕭家的時候，問過我願意嗎？」
沈懷遠頓住了。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自己的女兒。三年不見，她長高了，眉眼長開了，站姿筆直，下巴微微揚著。
「你從前……」
「從前我纏著蕭言澈，全京城都知道。」沈青蘅聲音平靜，「父親你在邊關也聽說了吧？所以你寫信給他，讓他把我嫁出去。你怕我丟人。」
沈懷遠臉色變了。他轉頭看蕭言澈：「你給她看了？」
蕭言澈沒說話。左臉上的紅印腫起來，他把嘴角的血抹了，站得筆直。
「那封信是我放的。」他說，「不怪她。」
沈懷遠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好。好得很。我托你照顧她，你照顧到給她下蠱？蕭言澈，你當我沈懷遠的刀是擺設？」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佩刀。沈青蘅上前一步，擋在蕭言澈面前。
「父親。」
沈懷遠的手停在刀鞘上。
「蠱是他下的，我認。」沈青蘅看著父親的眼睛，「但他照顧了我三年。我生病他請大夫，我闖禍他善後，我被人笑話他替我出頭。這三年你在哪？」
沈懷遠的手從刀鞘上慢慢滑下來。
「我在邊關。」
「對，你在邊關。」沈青蘅點頭，「我不怨你。但你也別怨他。你把我扔給他，他接住了。只是沒接好。」
前廳裡安靜得能聽見院外的風聲。蕭言澈站在她身後，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懷遠看著女兒擋在蕭言澈面前的樣子，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很苦，嘴角扯著，眼裡沒光。
「你跟你娘一個樣。」他退了一步，在椅子上坐下來，甲冑嘩啦響，「認準了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
他抬頭看蕭言澈。
「你呢？你什麼打算？」
蕭言澈從沈青蘅身後走出來。他站到沈懷遠面前，臉上的傷還紅著，說話時嘴角扯動，聲音卻穩。
「沈叔父，蠱是我下的。錯我認。青蘅現在跟裴雲舟在一起，是她自己的選擇。我不會攔。」他頓了一下，「沈叔父要罰，我受著。」
沈懷遠看了他很久。久到沈青蘅以為父親又要拍刀。但沈懷遠只是站起來，把佩刀重新系回腰間。
「我不罰你。」他說，「罰你也沒用。青蘅說得對，我把她扔給你，你接住了。沒接好也是我扔的。」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沈青蘅。
「裴家那小子，改日帶來我看看。」
沈青蘅點頭。
沈懷遠走了。甲冑聲遠去後，前廳裡只剩她和蕭言澈。日光從窗紙外透進來，照著他臉上的傷。她抬手想碰，半路收回來。
「疼嗎？」
「不疼。」他說，嘴角牽了一下，像是想笑，「你父親手勁比以前大了。」
沈青蘅從袖中摸出那個白瓷瓶。蠟封還在，瓶身被她攥得溫熱。她把它放在桌上。
「這個還你。」
蕭言澈低頭看著那個瓷瓶，沒拿。
「你不吃？」
「不吃。」她轉身往外走，「留著也是個念想。跟那封信一起，放你書房裡。」
她走出前廳，走到院子裡。練兵場上裴雲舟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場邊那棵老槐樹下。他看見她出來，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她。
「你父親打你了？」
「沒有。打了蕭言澈。」
裴雲舟怔了一下，然後笑了。左邊酒窩露出來，眼睛彎著。
「那我得請他喝酒。」
沈青蘅抬手拍了他一下，被他順勢握住手。兩人並肩往外走時，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蕭言澈站在前廳門口，手裡攥著那個白瓷瓶。日光落在他身上，他站得很直，臉上的紅印還沒消。
他沒追過來，只是站著。
沈青蘅轉回頭，握緊裴雲舟的手，走出了蕭家大門。
第9章 藥鋪問
沈懷遠見過裴雲舟之後沒說什麼。
他坐在裴家小院的槐樹下喝了一壺茶，把裴雲舟叫到跟前問了半個時辰的話。問的是軍務糧草兵力佈防，一句沒提沈青蘅。裴雲舟答得利落，沈懷遠聽完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
「比那小子強。」他說的是蕭言澈。
裴雲舟沒接話，只是拱手行了個禮。沈懷遠走時把沈青蘅叫到門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給她。
「你孃的舊物。留著。」
沈青蘅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一隻銀鐲子，素面，內側刻著兩個字：青蘅。她攥著鐲子站在巷口看父親翻身上馬，甲冑遠去，塵土落在柳葉上。
日子往下過。
裴雲舟每日去軍營，沈青蘅在繡坊接活，傍晚兩人在槐樹下吃飯。他話不多，但做事踏實。窗紙破了當天就補，院牆裂縫第二天就砌，她說想吃城南的棗泥卷，他下值繞半個城去買。沈青蘅慢慢覺得，日子可以這樣一直過下去。
直到那天她在繡坊聽見陳娘子跟人閒聊。
「聽說了嗎？蕭將軍辭了軍營的差事。」
「辭了？年紀輕輕的四品將軍，說辭就辭？」
「告了病。上頭派人來問，他遞了摺子，說舊傷復發。醫官去看了幾回，回回都搖頭，說脈象亂得很，像是中了什麼毒。」
沈青蘅手裡的針停了一瞬。
「還有人說，」陳娘子壓低了聲音，「將軍府裡天天熬藥，藥渣倒出來都是黑的。長順被攆去馬廄又調回來了，說是將軍夜裡燒得說胡話，只有長順伺候得了。」
沈青蘅把針線收進筐裡，站起來。
「陳娘子，我今日先回了。」
她沒回家，拐去了城南那間藥鋪。何郎中正在櫃檯上打算盤，看見她進來，手指停了。
「姑娘又來了。」
「蕭言澈來抓過藥？」
何郎中從櫃檯底下摸出兩本冊子，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十幾味藥，硃砂、雄黃、雷丸、苦參。全是解毒驅蟲的。劑量下得很重。
「頭一回是半個月前來的，自己來的，臉色白得像紙。讓我按苗疆解蠱的方子抓藥。我問他蠱蟲多大，他說拇指蓋大小。我說那得用重藥，傷了根本你別怪我。他拿了藥就走，隔三天來一回，回回加量。」
沈青蘅看著藥冊上的字跡。蕭言澈的字她認得，瘦硬，撇捺收得緊。
「他為什麼不用解藥？」她問，「離心蠱的解藥是施蠱人的血，他只要……」
「姑娘，」何郎中打斷她，「離心蠱的解藥是血沒錯。但那血得是施蠱人自願放出來的，裝在容器裡，隔了時辰就不管用了。得當著面割腕取血，趁熱給中蠱的人灌下去。他來找我的時候蠱蟲已經快死了，再取血也沒用。」
沈青蘅攥著藥冊邊緣。
「蠱蟲死了會怎樣？」
「反噬。」何郎中推了推眼鏡，「施蠱人受。他體內蠱蟲的母蟲感應到子蟲死了，會發作。發燒、驚厥、嘔血。重的能要命。」
沈青蘅把藥冊合上，推回櫃檯。
「他現在什麼情況？」
何郎中嘆了口氣，從藥櫃裡又翻出一個冊子，上面記著最新幾筆。
「昨兒長順來抓的藥，加了人參和附子。這是吊命的方子。」
沈青蘅走出藥鋪。日頭很大，照得街面發白。她站在藥鋪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攥著袖口。裴雲舟說過，離心蠱施在自己身上，比施在別人身上狠多了。
她站了一會兒，抬腳往蕭家方向走。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
她回頭。裴雲舟站在街對面，手裡提著一包點心。他不知站了多久，日頭曬得他額角出汗，點心紙包被油浸透了一角。
「你聽見了。」沈青蘅說。
裴雲舟走過來。他把點心換到左手，右手伸過來握住她攥緊的拳頭，一根一根把她手指掰開。掌心裡全是掐出來的指甲印。
「去看看他。」他說。
沈青蘅抬頭看他。
「我陪你去。」
兩人走到蕭家門口時，大門虛掩著。院子裡很靜，藥味從深處飄出來，濃得嗆人。廊下曬著一排藥渣，黑褐色，結成硬塊。長順從裡屋出來，看見沈青蘅，眼圈立刻紅了。
「姑娘……」他聲音啞了，「將軍燒了三天了。醫官說……」
「說什麼？」
長順搖頭，拿袖子擦臉。
沈青蘅跨進門。屋子裡暗，窗子關著，藥味混著沉水香的氣味，悶得人頭暈。蕭言澈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他臉頰凹下去，顴骨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沈青蘅在床前站定。裴雲舟留在門口沒進來。
「蕭言澈。」她叫他。
他眼皮動了動，沒睜開。嘴唇翕張，像是說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沈青蘅俯下身去，湊到他嘴邊。聽見他在反覆念兩個字。
「青蘅。」
她直起身來，看著這張臉。從前她做夢都想靠近的這張臉，現在離得這麼近，卻像隔著一層水。她心裡沒有波動，但胸口空蕩蕩那塊地方隱隱發緊。
她轉身看裴雲舟。
裴雲舟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沒有表情。但他把手裡的點心往旁邊桌上一放，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那個白瓷瓶。蠟封完好。
「你收著那個匣子時，我看見了。」他說，「你放在桌上沒拿，我替你收著。想著你哪天要用。」
沈青蘅接過瓷瓶。她看看蕭言澈，又看看裴雲舟。
「裴雲舟。」
「嗯。」
「我要是用這個救他，你別多想。」
裴雲舟靠在門框上，手插進袖子裡。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他的臉陷在陰影裡，看不分明。
「我多想什麼？」他說，「他是條命。你救他，我陪你。你不救，我也陪你。你自己定。」
沈青蘅攥著瓷瓶站了一會兒。然後她拔開蠟封，把瓶口湊到蕭言澈鼻尖底下。裡面是空的，什麼氣味都沒有。她愣了一瞬，翻過瓶底。底下刻著一行小字，是蕭言澈的筆跡。
「解藥在蠱在。蠱死藥空。」
他從來沒打算給自己留解藥。
第10章 母蠱血
沈青蘅攥著空瓶站在床前。蕭言澈還在燒，顴骨上的潮紅漫到了耳根，嘴唇翕動著，唸的還是她的名字。
她把空瓶放在床頭小几上，轉身往外走。裴雲舟跟上來，兩人走到院子裡。藥渣的氣味被風一吹更濃了。
「何郎中說，蠱蟲死了會反噬。」沈青蘅站定，「母蟲在施蠱人體內，子蟲在吃蠱的人體內。子蟲死了，母蟲發作。他給我下的子蟲在離心蠱發作那天就死了，母蟲在他身體裡活了這麼久，全靠他用重藥壓著。」
裴雲舟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何郎中還說，解蠱得取施蠱人的血，趁熱灌下去。但他現在這個情況，放血就是催命。」
「那怎麼辦？」
沈青蘅沒回答。她走回屋裡，在蕭言澈床前蹲下來。他右手垂在床沿外，手指攥著什麼東西。她掰開他的手指，是那隻空香囊。半片竹葉紋已經磨得看不見了，緞面起毛，被她當初剪斷的線頭還繫著。
她把香囊從他手裡抽出來，放在掌心。裡面除了艾草薄荷，還塞著一小團紙。她拆開來看，是蕭言澈的字，寫得很小很密。
「沈青蘅：蠱是我下的，我認。你恨我，我受。但有一件事我沒跟你說過——三年前你父親來信那晚，我做了個決定。等你及笄，我就去邊關找你父親提親。信沒寄出去，蠱先下了。我後悔了三年，沒來得及跟你說。你不用原諒我。蕭言澈。」
紙團裡還包著一樣東西，乾癟的、暗紅色的，像一截枯根。她湊近聞，一股極淡的腥甜。
長順在旁邊說：「姑娘，那是什麼？」
沈青蘅看著那截枯根。她想起何郎中的話——母蟲在施蠱人體內。離心蠱的母蟲形似枯根，色暗紅，曬乾後可入藥。蕭言澈把母蟲從自己身體裡取出來了。他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活生生把蠱蟲逼出來，曬乾了藏在香囊裡。
他留著這東西做什麼？她不知道。但她攥著那截枯根的手在抖。
「長順，」她開口，聲音很穩，「去把何郎中請來。跑著去。」
長順拔腿就跑。
裴雲舟走進來，站在她身後。她沒回頭，把那截枯根給他看。
「這是母蟲。曬乾的母蟲能解子蠱。」她頓了一下，「何郎中說解蠱要施蠱人的血。但沒說不能用母蟲替代。母蟲是蠱的根本，比血更直接。」
裴雲舟看著那截枯根。
「你要用這個救他。」
「嗯。」
「那你自己呢？」他問，「你吃了母蟲，離心蠱就徹底解了。解了之後，你對他……」
沈青蘅轉過身看他。裴雲舟站在門口，日光從他背後透進來，臉上沒有表情，但袖口裡的手攥著。
「裴雲舟，」她說，「我解蠱不是為了回到他身邊。是為了讓他活。他死了，我欠他一條命。他活著，我不欠了。兩清。」
裴雲舟看了她很久。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好。我去熬藥。」
他拿著枯根去了廚房。沈青蘅留在屋裡，搬了張凳子坐在蕭言澈床前。他還在燒，額角的汗把枕頭洇溼一片。她伸手探了探他額頭，滾燙。
「蕭言澈。」她叫他。
他眼皮顫了顫，沒睜開。
「你聽著，」她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吃了你的桂花糕，受了你的蠱。你後悔了三年，我也疼了這些天。你把母蟲藏在香囊裡不給我，是怕我解了蠱之後連厭你都厭得乾乾淨淨。你猜對了。解了蠱，我對你就什麼感覺都沒了。不厭，不恨，不喜，不念。什麼都沒有。」
她停了一下。蕭言澈的睫毛溼了，不知是汗還是別的。
「但我要你活著。你活著，才知道什麼叫兩清。」
裴雲舟端藥進來時，沈青蘅接過碗。藥湯黑褐色，那截枯根煮化了，混在裡面看不出形狀。她用勺子撬開蕭言澈的嘴，一勺一勺灌下去。他吞嚥困難，有大半順著嘴角流出來，她拿帕子擦掉，再灌。
灌完最後一勺時，蕭言澈忽然嗆咳起來。他整個人弓起來，咳得肩膀發抖。沈青蘅扶住他後背，掌心裡全是骨頭。咳了十幾聲，他吐出一口黑血，砸在地上，稠得發亮。
然後他倒回枕頭上，呼吸慢慢平穩下來。額角的潮紅退了一層，嘴唇上有了血色。
沈青蘅拿帕子擦他嘴角的血。擦到一半，蕭言澈眼皮動了。他睜開一條縫，視線渙散，慢慢聚攏在她臉上。
「青蘅……」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別說話。」
他手指動了動，摸到她的手。指尖冰涼，搭在她手背上，輕得沒有分量。他嘴唇翕動，她俯身去聽。
「兩清……也好。」
沈青蘅把手抽回來。她站起來，碗放在床頭。裴雲舟站在門口，她走過去時他伸手扶她。她沒靠過去，只是看了他一眼。
「走吧。」
兩人走出蕭家大門時天已經暗了。巷口柳樹被風吹得嘩嘩響。沈青蘅走了幾步，忽然蹲下來。她沒哭，只是胃裡翻湧，乾嘔了兩聲。裴雲舟蹲下來拍她的背，掌心一下一下落在她脊梁上。
「青蘅。」
「我沒事。」她站起來，抹了一下嘴角，「回家。」
裴雲舟沒再問。兩人並肩走在暮色裡，巷子深長，盡頭是家。
第11章 春分雪
蕭言澈醒來的事，沈青蘅是從小荷嘴裡聽說的。
小荷去蕭家送還借來的蒸籠，回來說將軍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瘦得脫了相，但能自己端碗喝水了。長順在旁伺候著，熬藥換成溫補的方子，何郎中來看過說命保住了，蠱毒清了，底子虧得厲害，得養個一年半載。
沈青蘅聽完沒說話，低頭繼續繡手頭的活。繡的是一個新荷包，青灰色緞面，繡的是竹葉紋。繡到一半她停住針，看著那個紋樣，想起從前那隻歪歪扭扭的空香囊。
她把荷包收進筐底，換了塊料子重新起針。
沈懷遠又走了。走前來裴家小院吃了一頓飯，裴雲舟下廚，燉了一鍋羊肉。沈懷遠吃了三碗，把筷子一擱，看著沈青蘅。
「你娘那隻鐲子呢？」
「戴著。」沈青蘅抬手給他看。素銀鐲子套在腕上，內側刻字貼著皮膚。
沈懷遠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裴雲舟的肩。「好好待她。」
裴雲舟拱手。沈懷遠走了，甲冑聲在巷子裡響了一陣就散了。
日子過得快。春分那天下了場薄雪，槐樹抽的新芽蓋了一層白。沈青蘅從繡坊回來時在巷口看見一匹馬。烏雲踏雪，是蕭言澈的。馬拴在柳樹上，旁邊站著長順。
「姑娘，」長順迎上來，「將軍在院子裡。」
沈青蘅走進院門時看見蕭言澈坐在槐樹下。他穿了件厚氅，領口毛茸茸的，臉色白，但比上次見時好了很多。他面前石桌上擺著個木匣，就是從前裝桂花糕那種。
裴雲舟站在廊下，手插在袖子裡，看著蕭言澈。兩人隔著一張石桌，誰也沒說話。
沈青蘅走過去。蕭言澈站起來，動作很慢，手在氅邊撐了一下。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我來還東西。」他指了指石桌上的木匣。
沈青蘅開啟。裡面是那隻空香囊、那封信、那個白瓷瓶。還有一把鑰匙——蕭家書房的鑰匙。
「鑰匙什麼意思？」
「書房裡那些東西我收拾了。」蕭言澈聲音還啞著，但比上次清楚，「你父親的信我留著。鑰匙給你。你想回去看看就回去，不想回去，隨便怎麼處置。」
沈青蘅看著那把鑰匙。銅的，磨得發亮。
「蕭言澈，你不用這樣。」
「我知道。」他垂著眼，手攏在氅裡，「我不是來求什麼。就是……這些東西該給你。擱我那兒不合適。」
他抬頭看她。日光從槐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他瘦得顴骨突出，但眼睛清亮，不像從前那種沉沉的看不出情緒的樣子。
「青蘅，」他叫她名字，聲音很穩，「你救了我一命。我謝你。」
沈青蘅把木匣合上。
「不用謝。兩清了。」
蕭言澈點了一下頭。他轉身往外走，厚氅下襬掃過地上薄雪。走到院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裴雲舟，」他說，「好好待她。」
裴雲舟從廊下走出來，站在沈青蘅身側。他伸手攬住她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春衫傳過來。
「知道了。」
蕭言澈出了院門。馬蹄聲遠去後，沈青蘅站在槐樹下，抱著那個木匣。裴雲舟低頭看她懷裡的匣子。
「裡面是什麼？」
「舊東西。」她走到屋裡，把木匣放進妝臺最底下那個抽屜。抽屜裡已經放著那隻繡了一半的舊香囊，她把它拿出來，跟木匣並排放著。
裴雲舟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不扔？」
「不扔。」她合上抽屜，「留著。但也不看了。」
裴雲舟走過來，從背後環住她。他下巴擱在她頭頂，呼吸拂過她發心。
「青蘅。」
「嗯。」
「我明日休沐。帶你去城外看桃花。」
沈青蘅在他懷裡轉過身，仰頭看他。他左邊那個酒窩淺淺地露出來，眼睛彎著，跟第一次在桃林裡見她時一樣。
「好。」
第12章 桃枝斷
春分過後桃花開得正好。裴雲舟休沐那日天晴，兩人騎馬去了城南十里坡。桃林還是那片桃林，花比去年開得密，枝條壓彎了垂到地上，馬蹄踏過落英紛紛。
裴雲舟牽馬走在前面，沈青蘅跟在後面。走到那棵老桃樹底下時她停住腳步。去年蕭言澈站在這裡，背對著她，花瓣落了一肩。今年樹下空著，只有風吹落花打著旋兒。
裴雲舟回頭看她。
「怎麼了？」
「沒什麼。」她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裴雲舟伸手摺了一枝桃花遞給她。枝條上花苞半開，粉白相間。
「跟去年那枝一樣。」
沈青蘅接過來，捏著枝條轉了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裴雲舟折給她的那枝花，她拿回去插在瓶裡，後來搬走時忘了帶。不知道還在不在蕭家。
「裴雲舟。」
「嗯。」
「你去年就知道蕭言澈給我下蠱的事？」
裴雲舟牽著馬，步子慢下來。他沉默了幾步才開口。
「猜到了。你跟我說糕點的事那天，我就猜到了。前年南疆平亂，蠱是他去要的，我就在旁邊。他當時說是替軍中兄弟問的，但那個兄弟後來娶了當地女子，沒用上。蠱一直在他手裡。」
「你當時為什麼不說？」
裴雲舟停住馬，轉身看她。日光從桃枝間篩下來，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
「我說了，你信嗎？」他伸手把她鬢邊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那時候你滿眼都是他。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
沈青蘅沒說話。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桃枝。花苞在日光裡慢慢舒展，粉白的花瓣上沾著露水。
「那現在呢？」她問。
「現在，」裴雲舟把馬韁繩繞在樹上，走到她面前站定，「你說什麼我都信。」
沈青蘅抬頭看他。他比蕭言澈矮一點，肩更寬，臉曬得黑，笑起來左邊有酒窩。他站在桃樹底下，花瓣落了他滿肩，他也不拂。
她伸手把他肩上的花瓣拂掉。指尖碰到他衣料時，他捉住她的手，攏在掌心裡。
「青蘅。」
「嗯。」
「你那隻抽屜裡放的東西，我看見了。」他聲音不高，「舊香囊、那封信、還有鑰匙。我沒問，是等你跟我說。」
沈青蘅看著他。風從桃林深處吹過來，花瓣漫天，落在兩人中間。
「那是從前的東西。」她說，「我不打算扔，但也不會再開啟。」
「那以後呢？」
「以後……」她攥了攥他的手，「以後跟你過日子。種薄荷艾草，養雞養鴨，槐樹底下吃飯。你點卯我繡花，你休沐我跟著。就這些。」
裴雲舟低頭笑了。左邊酒窩很深，露出牙齒。他把她往懷裡拉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是怕捏碎什麼。
「好。」他說，「就這些。」
兩人在桃林裡站了一會兒。日頭偏西時裴雲舟去解馬韁繩，沈青蘅站在老桃樹下等。風吹過來，桃枝搖晃，花瓣落了滿頭。她抬手拂去肩上花瓣時，餘光掃見林子外官道上有人騎馬經過。烏雲踏雪，玄色衣袍。
蕭言澈勒馬停在官道邊，隔著幾十步遠看著桃林。他瘦了很多，坐在馬上腰背挺直，厚氅被風吹起來。他沒進林子，也沒喊她。就停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調轉馬頭，走了。
沈青蘅收回目光。裴雲舟牽馬過來，順著她的視線往官道上看了一眼。官道上空蕩蕩的，只有柳樹在風裡搖。
「看什麼？」
「沒什麼。」沈青蘅接過韁繩，翻身上馬。裴雲舟坐在她身後，雙臂環過來握住韁繩。棗紅馬邁步往城裡走，官道兩側桃花開得正盛。
走到城門口時沈青蘅忽然開口。
「裴雲舟。」
「嗯。」
「我父親那隻鐲子，你看見了吧。」
「看見了。」
「內側刻著字。」
裴雲舟低頭看她後腦勺。「刻的什麼？」
「青蘅。」她說，「我孃的名字。我叫青蘅，是照她名字取的。」
裴雲舟沒說話，只是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把她往懷裡攏了攏。
馬進了城門，青石板路噠噠響。街上人來人往，賣花的、賣吃食的、挑擔子的，熱熱鬧鬧。沈青蘅靠在裴雲舟胸口，閉著眼睛。春風從耳邊過，帶著花香和煙火氣。
她攥著手裡那枝桃枝，枝條上的花苞開了兩朵。她把桃枝舉起來，花瓣擦過鼻尖，淡淡的甜。
然後她把桃枝往路邊一扔。枝條落在青石板上，花瓣散了幾片。
裴雲舟低頭看她。
「不帶了？」
「不帶了。」她靠回他懷裡，「明年再折。」
馬繼續往前走。蹄聲清脆，穿過長街，拐進小巷，停在那棵槐樹下。槐樹抽了新芽，薄雪早化了，地上溼漉漉的。沈青蘅跳下馬，推開院門。院子裡薄荷冒了頭，艾草也綠了。
裴雲舟拴好馬跟進來，站在她身後。
「到家了。」
沈青蘅點頭。她抬手把腕上那隻銀鐲子轉了轉，內側刻字貼著皮膚，溫熱的。
第13章 舊物盡
入夏時裴雲舟升了職，調去城北大營當統領。他每日走得更早回得更晚，但逢休沐必帶沈青蘅出門。有時去城外騎馬，有時去街上看雜耍，有時什麼都不做，就在槐樹下襬張竹椅，一個繡花一個擦刀。
沈青蘅接了繡坊的長期活計，每月固定交幾件繡品。陳娘子誇她手越來越穩，針腳比從前細密。她繡竹葉紋最拿手，後來換了花樣，繡並蒂蓮、繡雙飛燕、繡纏枝葡萄。繡好的東西大半賣了，留了幾件壓在箱底。
這天她翻箱找料子，翻出那個木匣。匣蓋開啟，裡面舊物還在。空香囊、信、瓷瓶、鑰匙。她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把匣子合上，塞回抽屜最深處。鑰匙從匣縫裡滑出來掉在地上，叮噹一聲。
裴雲舟正好進門，聽見響動走過來。
「怎麼了？」
「鑰匙掉了。」她把鑰匙撿起來。銅鑰匙攥在掌心裡，磨得光滑。
裴雲舟看了看抽屜裡露出的木匣一角，沒說什麼。他轉身去廚房做飯，鍋碗碰撞的聲音傳出來。沈青蘅攥著鑰匙站了一會兒，走到院子裡。
槐樹底下她挖了個坑。不深，一拃。她把鑰匙丟進去，土填回去，踩實。上面撒了把艾草籽。
裴雲舟端著菜出來時看見她拍手上的土。
「埋了什麼？」
「鑰匙。」
他把菜放在石桌上，走過來看了看那塊新翻的土。
「蕭家書房的？」
「嗯。」
裴雲舟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他笑了，左邊酒窩露出來。
「吃飯。」
兩人在槐樹下吃晚飯。天熱了，傍晚的風帶著暖意。沈青蘅吃了一口菜，忽然說：「裴雲舟，你當初為什麼去南疆？」
「上頭派的。平亂。」
「你早知道蕭言澈要蠱做什麼？」
裴雲舟筷子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夾了塊肉放她碗裡，「他跟我說的，是幫別人問。我後來才猜到的。回京之後他找何郎中抓過藥，何郎中跟我熟，提了一嘴。那時候你已經住進蕭家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他用在我身上的？」
裴雲舟放下筷子。他看著她，目光坦蕩。
「你搬來那天晚上，你做夢喊他名字。第二天你跟我說糕點的事，我就全串起來了。」
沈青蘅咬著筷子。槐樹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月光照在上面，銀亮亮的。
「你那時候怎麼不說？」
「說了你也不會信。」他拿起筷子繼續吃，「再說，你吃都吃了。蠱都發了。說了能怎樣？」
沈青蘅沒接話。她低頭吃飯，碗裡的肉堆得冒尖。裴雲舟總這樣，夾菜先給她，盛湯先給她，什麼都先給她。從前她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現在覺得踏實。
那夜她做了個夢。夢裡回到三年前，她第一次走進蕭家大門。蕭言澈站在前廳門口，十五歲的少年，板著臉。她跟在後面喊「言澈哥哥」，他不應聲，但放慢了腳步等她跟上。
夢裡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少年往前走。她沒有追。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轉過月洞門，不見了。
然後她醒了。天剛矇矇亮，裴雲舟在書房打地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躺在床上看著房梁，心裡空蕩蕩的，但不疼了。
天亮後她去繡坊交活計。陳娘子拉著她看新到的絲線，說南邊來的貨，顏色正。沈青蘅低頭挑線時，門簾掀開，進來一個人。
她抬頭，是長順。
長順手裡抱著個包袱，站在門口不往裡走。
「姑娘，將軍讓我送來的。」
「什麼？」
「將軍走了。昨兒的事。去南邊，說是投了舊部，補了營官的缺。走之前收拾書房，找出這些東西，讓我給你。」
沈青蘅接過包袱，開啟。裡面是一疊賬冊——全是桂花糕的方子，從三年前第一張到最後一頁，厚厚一摞。每張方子底下都記著日子，有的日子底下還寫著一兩句話。她翻開最上面一張。
「七月初三。她今日說甜了，下回減蜜。」
第二張。「八月十五。她吃了三塊，沒夠。下回多做些。」
第三張。「臘月二十。她送糕來時手凍紅了。廚房該加炭。」
一張一張翻下去。最後一頁是去年秋天，她吃下蠱那天。底下寫著：「今日做了。她不會再來了。」
沈青蘅把賬冊合上，放回包袱裡。
「長順，這個你帶回去。我不收。」
長順急了：「姑娘，將軍他……」
「帶回去。」沈青蘅把包袱塞回他手裡，「跟他說，這些東西不該給我。該留給他自己。」
長順抱著包袱站在門口，眼圈紅了。陳娘子在旁邊看著，不敢出聲。
沈青蘅坐回繡架前，拿起針。針尖穿過緞面，一上一下。長順站了一會兒，抱著包袱走了。
傍晚裴雲舟來接她。兩人走在暮色裡，沈青蘅忽然說：「蕭言澈走了。」
「嗯，聽說了。」
「他把桂花糕方子送來了。」
裴雲舟低頭看她。
「我沒收。」
他握了握她的手。
「回家吧。今晚做涼麵。」
沈青蘅點頭。兩人拐進巷子，槐樹葉子在頭頂沙沙響。走到院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巷子盡頭。暮色濃了，什麼都看不清。
她轉回來，推開院門。薄荷和艾草的氣味撲面而來，濃綠一片，長得正好。
第14章 並蒂開
夏去秋來，槐樹葉子黃了落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沈青蘅把院牆邊那排薄荷割了，曬乾收進布袋。艾草留著沒動，枯了也不割，她說等來年春天自己發新芽。裴雲舟在院子裡砌了個灶臺，天冷了可以燒火做飯，煙從槐樹枝間升上去，散在巷子上空。
日子平淡，但踏實。沈青蘅慢慢覺得，從前那些事像隔了一層紗，模糊了。她記得自己纏過蕭言澈，記得吃下桂花糕那個傍晚，記得燒了三天三夜的蕭言澈躺在床上念她的名字。但這些記憶不牽動她了，像看別人的故事，翻過去就翻過去了。
裴雲舟待她好。好到陳娘子每回見她就笑，說「你家裴統領又給你送東西來了」。有時候是一包栗子，有時候是一枝桂花，有時候是塊新料子。他不懂繡活，挑的料子顏色常常不對，沈青蘅也不嫌棄，照樣收著。
入冬那天裴雲舟回來得比平時早。他進門時臉色不對，手按著腰，走路有些僵。
「怎麼了？」
「沒事。」他往屋裡走，步子不太穩。
沈青蘅攔住他，掀開外衫一看，腰間纏著布條，滲了血。她手一抖。
「怎麼回事？」
「巡營時撞上一夥流匪，追了十幾裡，捱了一下。」他坐下來，臉色發白，「皮外傷，何郎中看過了，說養幾天就好。」
沈青蘅去燒水拿藥。她解布條時手很穩，藥粉撒在傷口上時他肌肉抽了一下，她按住他肩膀。傷口不深，但長，從腰側劃到後背，翻著皮肉。
「疼嗎？」
「不疼。」
「騙人。」
裴雲舟笑了一下，扯動傷口，又皺起眉。「比當年在南疆挨的那刀輕多了。」
沈青蘅給他纏新布條。纏到一半她停下來，手指按在他傷口邊緣。
「裴雲舟。」
「嗯。」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辦。」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傷口的疼讓他額角冒汗，但眼睛還是亮的。
「你不會有事。」她說，「你也不許有事。」
裴雲舟伸手把她拉到跟前。她坐在他膝上，他環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裡。
「好。」他說，「我答應你。」
沈青蘅靠著他，聞見藥味混著皂角的氣味。窗外風吹槐樹光枝，嗚嗚響。她閉上眼睛，慢慢呼吸。腰上那隻銀鐲子硌著兩人中間，她沒摘。
裴雲舟養傷那幾天，沈青蘅沒去繡坊。她在院子裡熬藥、做飯、曬被褥。何郎中來了兩回，說傷口長得好，再換一次藥就能結痂。裴雲舟閒不住，第三天就想去軍營，被沈青蘅堵在門口。
「傷沒好不許去。」
「營裡還有事。」
「什麼事比命重要？」
裴雲舟看著她堵在門框中間，兩手叉腰，眉毛擰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從前不這樣。」
「從前怎樣？」
「從前你說話聲音都小，見了人就低頭。」他退回去坐下，「現在像個當家娘子。」
沈青蘅愣了一下。她轉身去灶上端藥，背對著他，嘴角彎了彎。
那天下午小荷來了。她嫁了人，在城東開雜貨鋪，肚子微微隆著。兩人坐在槐樹下說話，小荷絮絮叨叨講鋪子裡的生意、婆婆的刁難、丈夫的木訥。沈青蘅聽著，手裡繡著一方帕子，繡的是並蒂蓮。
小荷走時在院門口猶豫了一下。
「姑娘，我前兒在街上碰見長順了。」
沈青蘅手裡的針沒停。
「他說將軍在南邊挺好，升了官，管著一個營。還沒成家。」小荷看了她一眼，「長順問你好。」
「嗯。」
小荷走了。沈青蘅低頭繼續繡帕子。並蒂蓮開到一半，兩朵花共用一根莖。她看著那個紋樣，想起從前繡竹葉紋繡得最多，滿匣子都是竹葉。
她換了線，把並蒂蓮繡完。
裴雲舟傷好那天正逢立冬。他出門前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天。槐樹光枝上落了只麻雀，嘰嘰喳喳叫。
「青蘅。」
沈青蘅從屋裡出來。
「怎麼了？」
「你看。」他指著院牆根。那排枯了的艾草旁邊，冒了幾片新綠。薄荷沒死透，又從根上發了新芽。
沈青蘅蹲下去看。新芽嫩綠，葉片上沾著露水。天冷了，按說薄荷不該這時候發，但它就是發了。
裴雲舟站在她身後。
「像不像你？」
「像什麼？」
「沒人管，自己長。」
沈青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她回頭看他，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左邊那個酒窩淺淺的。
「做飯去。」她說。
裴雲舟應了一聲往廚房走。沈青蘅站在院子裡，低頭看了看那幾片新芽。風從巷口吹過來，涼了，但她不覺得冷。
第15章 雪夜燈
臘月裡下了場大雪，巷子封了三天。裴雲舟掃出一條路來，從院門通到巷口。沈青蘅在灶上燉了一鍋羊肉，香味飄滿院子。兩人坐在屋裡吃飯，窗外雪落無聲，槐樹枝上掛滿了白。
年夜那天裴雲舟喝了點酒。他酒量不好，半壺就紅了臉。沈青蘅收碗時他忽然拉住她的手。
「青蘅。」
「嗯。」
「你跟我，後悔過嗎？」
沈青蘅把碗放下，坐在他旁邊。他臉很紅，眼睛水亮，認真起來的樣子像第一次在桃林裡見她。
「沒有。」
「真的？」
「真的。」她伸手彈了一下他額頭，「你喝多了。」
裴雲舟捉住她的手，貼在臉上。他掌心熱，臉更熱。
「我從前就想，你這樣的姑娘怎麼會看上我。」他聲音含糊，「你追將軍那會兒，我在旁邊看著。你給他送東西，從他面前走過去，看都不看我一眼。我那時候就想，你什麼時候能看我一眼。」
沈青蘅聽著。他從來沒說過這些。
「後來你突然跟我說話，我以為你拿我當擋箭牌。」他攥著她的手，拇指摩挲她指節，「再後來你搬過來，我天天怕你走。你做飯我燒火，你繡花我擦刀，你睡著了我才敢睡。我怕一睜眼你就回去了。」
「我沒回去。」
「嗯。」他把臉埋進她掌心，「你沒回去。」
沈青蘅抽出手，捧著他的臉讓他抬頭。他醉了，眼尾泛紅，嘴唇抿著。她湊過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裴雲舟，我哪兒都不去。」
他愣了一瞬，然後笑了。左邊酒窩深深露出來，眼睛彎成月牙。他把她拉進懷裡，抱得緊，下巴擱在她頭頂。窗外爆竹響起來，噼裡啪啦，巷子裡有人喊過年了。
兩人抱了一會兒。沈青蘅從他懷裡掙出來，去灶上端餃子。裴雲舟跟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她。
「青蘅。」
「又怎麼了？」
「明年還這樣過。」
「嗯。」
「後年也這樣。」
「嗯。」
「一輩子都這樣。」
沈青蘅端著餃子轉身，看他站在門框裡，臉紅撲撲的，像只等人餵食的大狗。她忍不住笑出聲。
「好。一輩子。」
開春後沈懷遠來了信。信很短，說邊關安穩，他身體尚可，讓沈青蘅好好過日子。信尾添了一句：裴家小子不錯，我看人準。
沈青蘅把信收進匣子。她走到院子裡，槐樹發了新芽，薄荷冒了滿地。艾草也返青了，綠油油一片。裴雲舟在院牆根下刨地，說要種幾棵月季。
「月季刺多。」
「刺多好看。」他抬頭衝她笑，「跟你一樣。」
沈青蘅撿起一塊土坷垃扔他。他偏頭躲過，土坷垃砸在牆上，碎了一地。兩人隔著院子對看，日光暖暖的，風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那天傍晚沈青蘅收拾屋子，翻出那個木匣。她開啟來，舊物還在。空香囊、信、瓷瓶。鑰匙埋了，匣子空了三分之一。她把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桌上。
空香囊已經磨得看不出顏色，竹葉紋全沒了。信紙脆得發黃，摺痕處裂了口。瓷瓶還是白的，蠟封早拆了，空空的。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把空香囊翻過來，拆開底部的線。裡面還有一樣東西——她沒注意過，蕭言澈塞在香囊最裡面的。是一小撮乾枯的桂花，暗黃色，碎成末了。
她把桂花末倒在掌心裡。湊近聞，還有一絲極淡的甜。
裴雲舟從外面進來，看見她站在桌邊，掌心捧著一小撮乾花。
「那是什麼？」
沈青蘅合攏手掌。她走到院子裡，蹲在槐樹下，把掌心的桂花末撒進土裡。風一吹，碎末散開，混進泥土，看不見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
「沒什麼。舊東西。」
裴雲舟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問。他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溫熱。
「進屋吧。外面涼。」
沈青蘅點頭。兩人往屋裡走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槐樹。樹底下的土裡混著桂花末，看不出痕跡。來年春天，那棵樹下會開出什麼，她不知道。但槐樹會繼續長，薄荷會繼續發，日子會繼續過。
她轉回頭，跟著裴雲舟進了屋。門關上，燈亮了。窗紙透出暖黃的光，映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丫伸向夜空。
雪早化了。春天來了。
第16章 桂花落
又是一年秋。
院子裡的月季開了滿牆，紅的粉的黃的，裴雲舟當初刨的坑太淺，根扎得不深，花卻開得熱鬧。薄荷竄了一人高，艾草結籽了，風一吹沙沙響。槐樹葉子落了滿地，沈青蘅每天掃一遍，裴雲舟說別掃了留著踩，她不肯，照掃。
裴雲舟升了參將，管著半個城的防務。忙，但每日回家吃飯。他學了幾個菜，做得不好不壞，沈青蘅不挑，端上桌就吃。兩人在槐樹下吃飯，有時說話，有時不說話，碗筷碰撞的聲音混著風聲，也不覺得靜。
那天沈青蘅去街上買絲線，路過從前蕭家宅子那條巷子。她沒往裡拐，只是站在巷口看了一眼。宅子還在，門緊閉著，青灰的瓦上落了層灰。門口那對石獅子還在，一隻缺了耳朵，她記得。從前她天天從這門前過，踩過無數遍門檻，現在看著，像看別人家的房子。
她轉身走了。絲線鋪子在街對面，她進去挑了幾束藕荷色和竹青色的線。陳娘子不在，店裡換了新夥計，不認識她。
買完線出來，她拐去城南那間藥鋪。何郎中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聽見門響睜開眼。
「喲，姑娘。好久沒來了。」
「來問問，從前那種離心蠱，還有沒有解不了的情況。」
何郎中推了推眼鏡：「怎麼，你那個還沒解？」
「解了。」
「那問什麼？」
沈青蘅站在櫃檯前，手指捻著絲線。
「就是想問問。有沒有人中了蠱，解了之後還能記住從前的感情。」
何郎中想了想。
「看人。蠱蟲吃的是執念，執念深的，解了之後還記得那種感覺。執念淺的，解了就忘了。還有更少見的——蠱蟲養的時間太長，跟人長到一塊兒去了。解是解了，但蠱蟲留下的東西還在。就是那種，你明明不喜歡那個人了，但看到跟他有關的東西，心裡還會動一下。就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沈青蘅沒說話。
「姑娘，」何郎中看著她，「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她把絲線收進袖中，「何郎中，多謝你。」
她走出藥鋪，日光正好。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從巷口傳過來。她站在臺階上，秋風吹過來，卷著幾片枯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在桃林，蕭言澈站在老桃樹下，花瓣落了滿肩。她看著他背影，心裡全是歡喜。後來吃下桂花糕，再看他，滿心厭棄。再後來，厭棄散了，變成平淡。現在呢？
現在她想起蕭言澈，沒有什麼感覺。不喜不厭，不恨不念。她記得他的臉，記得他做的桂花糕的甜味，記得他燒得迷糊時念她名字的聲音。這些記憶在腦子裡放著，像一件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箱底，不翻不想。
可何郎中說，蠱蟲留下的東西還在。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某個瞬間會冒出來，也許永遠不會。她也不在乎了。
她往家走。路過城門口時看見一隊人馬從南邊來，旗號她不認得。馬上騎著一個年輕將領，擦肩而過時看了她一眼。她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到家時裴雲舟已經回來了，在院子裡修那把舊竹椅。他蹲在地上擰鐵絲，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沾著灰。聽見她進門，抬頭衝她笑。
「買了什麼？」
「絲線。」她在他旁邊蹲下來，把線拿出來給他看，「藕荷色，給你繡個新荷包。」
「上個月繡的那個還沒用舊。」
「那就換著帶。」
裴雲舟把竹椅翻過來，試了試穩不穩。他坐上去晃了兩下，滿意地站起來。
「今晚想吃什麼？」
「麵條。」
「成。」他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回頭看她，「青蘅。」
「嗯。」
「明天休沐。帶你去城外看桃花？」
沈青蘅站起來。她低頭看了看院子裡那棵槐樹，葉子快落光了，光枝伸向暮色。秋天了，桃花早謝了。
「桃花早沒了。」
裴雲舟抓了抓後腦勺：「那就看菊花。聽說城南有個菊展。」
沈青蘅走過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好。去看菊花。」
裴雲舟笑了，左邊酒窩露出來，轉身進廚房燒火。沈青蘅站在院子裡，風吹過來，帶著晚飯的煙火氣。她攥著袖中的絲線，抬頭看天。暮色裡飛過一群歸鳥，叫了幾聲，散在林梢。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煤煙味、有飯香、有泥土和乾草的氣味。沒有桂花香。
去年她把那撮幹桂花末撒在槐樹底下了。今年那棵樹下什麼都沒長出來，就是土，踩得瓷實的土。但槐樹還在，根扎得深，明年春天還會發芽。
沈青蘅轉過身，往屋裡走。廚房裡裴雲舟在切菜，刀碰砧板篤篤響。她靠在門框上看他，他回頭衝她笑了一下。
「餓了？」
「餓了。」
「馬上好。」
沈青蘅看著他忙活的背影。寬厚的肩，曬黑的後頸，袖子挽得利落。她想起第一次在蕭家前廳見他的樣子——青灰色袍子，腰間佩刀，站在山水畫前。那時候她滿心滿眼都是蕭言澈，他站在旁邊像個影子。
現在這個影子填滿了她的日子。每天每夜，每頓飯每盞燈。他說話的聲音，走路的步子，笑起來那個酒窩。她不用想就記得。不用努力就刻在心裡。
沈青蘅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後背上，聞見他衣服上的皂角味。
裴雲舟手裡的刀停了一下。
「怎麼了？」
「沒怎麼。」她悶聲說，「就想抱一下。」
他把刀放下，轉過身來。手上的水在衣襬上擦了兩把，才伸手回抱她。下巴擱在她頭頂，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青蘅。」
「嗯。」
「你從前不這樣。」
「從前怎樣？」
「從前你站在院門口迎我，隔著三步遠就停。說話聲音輕輕的，笑也不大聲。」他低頭看她，「現在你抱我。」
沈青蘅仰起臉看他。廚房裡光線昏黃，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眼睛很亮。
「你不喜歡？」
「喜歡。」他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太喜歡了。怕你哪天又不抱了。」
沈青蘅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些。灶上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裴雲舟伸手去夠鍋蓋，被她拽回來。
「等會兒。」
「水開了。」
「讓它開。」
他就不動了，站在原地讓她抱著。窗外風吹槐樹光枝，沙沙響。遠處巷口傳來幾聲犬吠，更遠處是城牆上的更鼓聲。暮色一層一層落下來，屋子裡暗了，只有灶膛裡的火光一跳一跳，映著兩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沈青蘅閉著眼，聽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當、踏實、不快不慢。
從前她追著蕭言澈跑的時候，心跳總是快的。緊張、焦灼、患得患失。現在她不用追誰了，這個人就站在她跟前，伸手就能碰到。心也不用跳那麼快了。
她鬆開手，仰頭看他。
「裴雲舟。」
「嗯。」
「麵條糊了。」
他一回頭，鍋裡的水翻出來澆在灶火上，滋啦一聲冒白煙。他手忙腳亂去掀鍋蓋，沈青蘅在旁邊笑出聲。兩人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陣，麵條撈出來，確實糊了。裴雲舟把糊的那碗撥到自己碗裡，好的那碗推給她。
「下回你抱我之前先說一聲，我關火。」
「不。」
「為什麼？」
「就想抱。」
裴雲舟看了她一眼，低頭吃麵。糊麵條嚼在嘴裡，他眉頭都不皺。
沈青蘅也低頭吃麵。兩人面對面坐在灶臺邊的小桌上，一盞油燈照著，碗裡的熱氣升上去，融在昏黃的光裡。
窗外月亮升起來，照在槐樹光枝上，枝丫的影子落在院子裡，像一幅沒繡完的底樣。等來年春天，這棵樹會再抽新芽。薄荷會再發，艾草會再綠。月季也許還會開花。日子會繼續過。
沈青蘅吃完麵，把碗收進水盆。裴雲舟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抹布擦桌子。兩人在灶間裡進進出出，碰了兩次肩膀。
「明天真去看菊花？」她問。
「真去。聽說城南展了上千盆，黃的白的紫的都有。」
「那多穿件衣裳。城外風大。」
「知道了。」
沈青蘅把碗洗好扣在架子上。裴雲舟把抹布晾在灶邊，轉身看她。
「青蘅。」
「嗯。」
「就這樣過。」
她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灶膛裡餘燼還紅著，暖光映著他半張臉。她伸手理了理他敞著的領口。
「就這樣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