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會議室裡的目光
會議進行到第四十分鐘，她放下手裡的檔案，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釘在我臉上。
「沈科長，」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冷得像刀片，「別看了。剛離婚一年，你就不認識我了？」
會議室裡二十一個人，齊刷刷轉過頭來。
我聽見後排有人輕輕吸了口氣。坐在我旁邊的周建平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壓低聲音問：「老沈，什麼情況？」
我的喉嚨像被人灌了水泥，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坐在主席臺正中間，面前擺著「省住建廳副廳長許明瀾」的桌牌。齊肩短髮，深灰色西裝，說話時習慣性微微偏頭——這個動作我看了八年。她端茶杯的姿勢，翻檔案時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紙角的習慣，甚至剛才那句冷冰冰的話裡帶著的那點南方口音，我都太熟悉了。
可她說她叫許明瀾。
我前妻叫姜瑤。
一年前我們在民政局辦離婚手續那天，她穿一件淺藍色連衣裙，全程低著頭，只在最後簽字時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後來很多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簽完字把筆放回桌上，說：「沈維安，你回去告訴你媽，我姜瑤這輩子沒做過對不起你們沈家的事。」
那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她走了。電話打不通，微信發了訊息顯示被拉黑。我去她以前上班的那家小公司找她，前臺說姜瑤早就離職了。我問她去了哪裡，前臺搖頭。我問她老家地址，對方說不知道。我站在那家公司樓下抽了半包煙，忽然發現自己對姜瑤的瞭解少得可憐。
她父母早就不在了，她說自己是獨生女。我們結婚八年，她從來沒帶我回過老家，只說老家在南方一個縣城，沒什麼親戚了。每年過年她都說「你陪你媽吧，我隨便對付一下就行」。我當時覺得她懂事，現在想起來，她只是不想讓我為難。
離婚原因說起來簡單——我媽跟她過不到一塊去。我媽嫌她不會來事，逢年過節不知道主動張羅，家裡來客人了也不知道端茶倒水陪笑臉。我媽說她「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我夾在中間，八年了，累了。姜瑤提離婚那天，我剛從我媽那兒回來，我媽在電話裡哭了半小時，說姜瑤給她臉色看。我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姜瑤坐在沙發上看書，抬頭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她把書合上，說：「沈維安，我們離婚吧。」
我沒挽留。
現在她坐在主席臺上，桌牌上清清楚楚寫著「許明瀾」。
「沈科長，」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冷，「我剛才講的那個資料，你記了嗎？」
我低頭看筆記本，上面一片空白。會議開始到現在，我一個字都沒寫。
「記了。」我說。聲音幹得像砂紙。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讓我後背發涼。「那麻煩你複述一下。」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冷氣的風聲。二十雙眼睛在我和她之間來回轉。周建平在旁邊翻筆記本想給我遞提示，我把手按在桌上，站起來了。
「許廳長，」我說，「我剛才走神了，沒記全。會後我找您單獨彙報。」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那三秒裡我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她穿著圍裙在廚房炒菜的樣子，她半夜起來給我倒水時拖鞋在地板上發出的輕響，她最後一次從民政局出來往公交站走時被風吹起的裙襬。
「行。」她把目光收回去，翻開下一頁檔案，「繼續開會。」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如坐針氈。她在臺上講全省城鎮老舊小區改造的政策口徑，條理清晰，資料詳實，偶爾還會脫稿補充幾句基層調研的細節。那些細節聽起來像是她親自跑過現場。她的語氣權威而篤定，跟從前那個在家裡話不多、我說什麼她都說「好」的姜瑤判若兩人。
會議結束時是下午四點半。她合上檔案起身，旁邊幾個處長立刻圍上去跟她說話。我坐在原位沒動。周建平推了我一把：「走啊老沈，你臉色不太對。」
「你先走。」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人群簇擁著的許明瀾，欲言又止地拎起包出了會議室。
人陸續走光了。她站在主席臺邊上跟最後一個處長說了幾句話，對方點頭離開。然後她轉過身來，看著我。
會議室裡只剩我們兩個人。
「許廳長。」我站起來，喉嚨發緊。
「叫姜瑤也行。」她把檔案收進公文包，動作利落，「名字而已。」
「你……」
「你想問我為什麼在這裡。」她拉上包鏈，抬眼，「還是想問我為什麼騙了你八年？」
我張了張嘴。她走近了兩步，隔著兩排椅子的距離停下。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瞳仁很深，從前我誇過她眼睛好看，她不好意思地偏過頭。現在那雙眼睛裡沒有不好意思，只有審視。
「沈維安，你媽說得對，」她的聲音低下去，「我確實不會來事。我要是會來事，當年就不會嫁給你。」
她拎起包往門口走。皮鞋敲在地磚上，一下一下的，跟我從前聽慣的拖鞋聲完全不同。
「姜瑤。」我在她推開門之前喊了一聲。
她站住了，沒回頭。
「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偏過頭，側臉被走廊裡透進來的光照出一條清晰的輪廓線。「你媽當年調查過我，你回去問問她查到了什麼。」她頓了一下，「雖然她查到的那些，也不是全部。」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頭頂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桌上她的桌牌還沒收走，「許明瀾」三個字在燈光下白得刺眼。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黑名單，姜瑤的名字還在裡面。我點進去，猶豫了一下，按了撥號。
響了三聲，被結束通話了。
緊接著一條簡訊進來：「沈維安，這是公務號碼。私人號你八年前就沒有了。」
我攥著手機站了很久。窗外是這座城市灰撲撲的天際線，我在這座城市活了四十三年，娶了一個女人八年，到頭來發現她換了個名字，坐在我夠不著的位置上，問我認不認識她。
手機又響了一聲。我媽發來的微信語音，我沒點開就知道她要說啥——「維安啊，晚上回來吃飯不？媽給你燉了排骨湯。」
我盯著那條微信，忽然想起一件事。離婚那天我回到家，我媽在客廳裡哼著小曲澆花。我問她高興什麼，她說：「終於清淨了。」那天晚上她燉了排骨，我一口沒吃。
我按下語音鍵，想說「媽，姜瑤沒走」，又刪掉了。改成「晚上有事，不回了」，發出去。
走出政府大樓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我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樓。七樓靠東邊的幾扇窗戶還亮著燈，不知道哪一間是她的辦公室。
我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被嗆得直咳嗽。
戒菸三年了。這盒煙是今天下午在會議室門口小賣部買的，收銀員找零的時候多看了我兩眼。大概我當時的表情不太正常。
手機又響了，周建平打來的。
「老沈，到底怎麼回事？那個許廳長……」
「她是我前妻。」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你前妻不是叫姜瑤嗎？」
「她說她叫許明瀾。」
「那到底哪個是真的？」
菸灰掉在手背上，燙了一下。我把菸頭摁滅在垃圾桶頂端的菸灰缸裡。
「不知道。」我說，「但有一件事我現在很確定。」
「什麼？」
「我當年娶她的時候，她什麼都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第2章 查無此人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市檔案館。
檔案館在市政府大院西側配樓的三樓，我以「工作需要核實歷史檔案」的名義填了張調閱單。管理員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跟我熟，沒多問就放我進去了。
我要查的是姜瑤。我們結婚時登記的資訊裡，她的身份證號、戶籍地址、出生年月都有。我當年看過，沒往心裡去。現在我把那些資訊輸入檢索系統，結果彈出來兩行字——該身份證號對應人員姓名為許明瀾，戶籍地為本市青湖區青雲路17號，登記狀態：正常。
照片調出來，是姜瑤的臉。十八歲時的姜瑤，扎著馬尾，笑得露出虎牙。這張照片我在她舊錢包裡見過，當時她說是高中畢業照。我問她怎麼跟現在不太像，她說那時候胖。我沒再問。
我把螢幕上的資訊抄在筆記本上，手有點抖。青雲路17號，那是省委家屬院。
管理員大姐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忽然「咦」了一聲。「許明瀾，這不是許書記家那個閨女嗎？」
我轉過頭看她。「哪個許書記？」
「許國棟啊，老省委副書記，退了有七八年了。」大姐壓低聲，「他閨女一直在外面，很少回來。聽說嫁了個普通人，老頭氣得不行，好幾年不跟閨女來往。你怎麼查她？」
「幫我朋友問的。」我把筆記本合上，「大姐，這事……」
「放心，我不說。」她做了個封嘴的手勢，「不過你朋友要是認識許書記家的人，讓他悠著點，老頭脾氣倔得很。」
我謝過大姐出了檔案館。站在院子裡，陽光白晃晃地打在水泥地上，晃得我有點頭暈。
省委家屬院。老省委副書記的閨女。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響了兩聲她就接了，嗓門一如既往地亮：「維安啊，今天回來不？昨天排骨你沒吃上，今天媽給你熱……」
「媽，」我打斷她，「我問你個事，你當年是不是查過姜瑤？」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查到了什麼？」
又是沉默。然後她的聲音變了，帶著那種我熟悉的、小心翼翼又理直氣壯的腔調：「維安，媽當年也是為你好。那個姜瑤來路不明，家裡什麼人都不肯說，我讓你李叔幫忙打聽了一下。李叔在派出所嘛，查出來她身份證是後來補辦的，戶籍地是假的，原來的資訊全查不到。我當時就跟你說過這姑娘有問題，你不聽，非要娶。」
「你還查到什麼？」
「查到她是省委許書記的閨女。」我媽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嚇壞了。那種人家的閨女，嫁到咱家來幹什麼？她圖你什麼？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肯定有問題。」
「所以你就一直擠對她？」
「我哪擠對她了？我就是……多說了她幾句。再說了她自己也不解釋，我問她家裡情況她什麼都不說，怪誰？」
「媽，」我站在檔案館門口的臺階上，太陽穴突突地跳，「她嫁給我八年，你懷疑了她八年，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查到她是誰家的閨女。」
「我跟你說了你會信嗎？你那時候被她迷得——」
「那離婚呢？她為什麼提離婚？」
我媽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我聽見電話那頭有電視的聲音，是她每天下午看的戲曲頻道。
「她說……她說她不想讓你為難。」我媽的聲音忽然小下去了，「她說她知道你不容易，夾在中間不好做人。她說她走了你就能鬆快些。」
我靠在臺階旁邊的石柱上，手機貼著臉頰發燙。
「媽，她跟你說這話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我在澆花。」
「你在澆花。」我重複了一遍，「她跟你說她要走，你在澆花。」
「維安你什麼意思？你在怪媽？」
「沒有。」我站直身子，「我晚上回去吃飯。」
掛了電話，我給周建平發了條微信：幫我查一下省住建廳許明瀾的公開履歷。
他很快回了個問號，然後又跟了一條：你前妻的事？
我說：嗯。
他說：行，我找人問問。不過老沈，你悠著點，那種級別的，我們市局的人打聽太多不好。
我沒回。收起手機往停車場走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離婚前半年，有天晚上姜瑤很晚才回來。我問她去哪了，她說加班。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煙味，我不抽菸，對煙味很敏感。我問她是不是有人抽菸，她說是同事。我當時沒多想。現在回憶起來，她那天穿的是平時不怎麼穿的白襯衫和黑西褲，頭髮也扎得格外整齊，像是去開什麼正式會議。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來，坐在梳妝檯前擦頭髮。我從鏡子裡看見她的臉，覺得她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但她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下來關了燈。
那半年裡，她晚歸的次數越來越多。我問，她永遠說「加班」。我後來甚至懷疑過她外面有人。現在想想，她也許是在準備什麼考試，或者在跑什麼手續。
她在恢復自己的真實身份。
我坐在車裡，把座椅放低，盯著車頂棚。手機震了一下，周建平回訊息了。
「許明瀾，四十一歲，省委黨校研究生學歷，歷任省住建廳村鎮建設處副處長、處長，去年調任副廳長。公開履歷上寫的籍貫是外省，父母資訊無。」
去年調任。
我們去年離的婚。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的「四十一歲」，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姜瑤的身份證上寫的是三十八歲。她比我小五歲。我們結婚的時候她三十歲，我三十五。如果她現在四十一，那她嫁給我的時候應該是三十三，不是三十。
她連年齡都是假的。
我發動車子，開出檔案館大院。經過市委門口的時候，我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從裡面出來，車牌是省裡的。後座車窗半開，露出一截深灰色西裝的袖口。
那袖口上有一枚小小的銀扣，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姜瑤——不，許明瀾——從前也有件襯衫，袖口上有差不多的扣子。有一次我幫她熨衣服，差點把那釦子燙壞。她當時緊張得不行，說那是她媽留給她的。
她媽留給她的。
她媽是誰？
我把車停在路邊，開啟手機瀏覽器搜「許國棟 妻子」。搜尋結果很快出來——許國棟，原省委副書記，妻子方敏，曾任省婦聯副主席，十五年前因病去世。
照片上是一箇中年女人，眉眼間跟許明瀾有七八分像。方敏，十五年前去世。
那時候許明瀾應該二十六歲。
我關掉瀏覽器，靠在駕駛座上。車窗外的城市在午後的陽光裡懶洋洋地運轉著，行人來來往往，誰也不知道這輛車裡坐著一個剛剛發現自己婚姻裡幾乎所有事情都是假的男人。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媽。
「維安，你晚上想吃什麼？媽去買。」
「隨便。」我說，「媽，你當年查到許國棟的時候，有沒有查過他老婆？」
電話那頭安靜了。過了一會兒，我媽說：「查了。方敏，死了有十幾年了。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我突然想起來，姜瑤以前有件襯衫，說她媽留給她的。那件襯衫的扣子，跟省委大院裡出來的人袖口上的扣子一模一樣。」
我媽沒說話。
「媽，你當年查到這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
「她嫁給我之前就知道自己是誰。她嫁給我，是故意要過普通人的日子。」
電話那頭傳來戲曲頻道高亢的唱腔。我媽把電視聲音調小了。「維安，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她選了我，然後我們把她趕走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窗外有隻麻雀落在後視鏡上，歪頭看了我一眼，又撲稜翅膀飛走了。
第3章 舊箱子
我媽住在城東老小區，六樓，沒電梯。我爬到一半就聞見了排骨湯的味道。推開門的時候她正從廚房往外端湯，看見我進來，臉上堆著笑，但眼神有點躲。
「來了，快洗手吃飯。」
我坐在餐桌前沒動。她把湯放在桌上，又去廚房端了兩個菜出來，自己盛了碗飯坐下。
「吃啊。」
「媽，」我拿起筷子又放下，「我想看看你當年查的那些東西。」
她扒飯的動作停了一下。「什麼東西？」
「李叔幫你查的姜瑤那些資料。你說你收起來了。」
她放下碗，看了我一會兒，起身進了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用膠水粘過，又撕開了。
「就這些。」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媽當時留了個心眼，沒全給李叔看。」
我開啟信封，裡面是幾張列印紙和一份手寫的便條。列印紙上是戶籍查詢記錄，姜瑤的身份證號對應姓名許明瀾，曾用名一欄空白，出生日期比我以為的大三歲。另一張列印紙上寫著她父親的名字：許國棟。母親：方敏。還有一個備註——「方敏2009年病故」。
手寫便條是李叔的筆跡，寫得很潦草：老姐，這姑娘來頭不小，我勸你讓維安想清楚。許國棟雖然退了，關係還在，我們惹不起。
「惹不起。」我把便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媽，你當年就因為這個，天天給她臉色看？」
「我哪天天給她臉色看了？」我媽的聲音拔高了，「我就是……心裡不踏實。你說那種人家的閨女，為什麼要嫁到我們家來？她圖什麼？」
「她圖我這個人。」
「你——」我媽噎了一下，「你那時候一個月掙幾個錢？咱傢什麼條件？她爸是省委副書記！她什麼世面沒見過？她嫁給你，住我們這破房子，天天擠公交上班，你覺得合理嗎？」
我沒說話。她說的沒錯，從世俗角度看，確實不合理。
「所以你就覺得她有問題。」
「我是怕你有問題！」我媽把筷子拍在桌上，「萬一她是拿你當跳板呢？萬一她家裡有什麼亂七八糟的事牽連到你呢？你那時候剛考上公務員，前程要緊啊維安。」
「她嫁給我八年，從來沒有讓我為難過。」
「她也沒讓你省心過。」我媽的聲音忽然弱下去，「你夾在我們中間，天天愁眉苦臉的，你以為媽看不出來？」
我看著她。六十八歲的老太太，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她說的都是實話，她確實是為我擔心。可這種擔心像一堵牆，把姜瑤堵在外面八年。
「媽，她走之前跟你說了什麼？」
我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就……就那些話。」
「你說她說不想讓我為難。原話怎麼說的？」
她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嚼了半天才嚥下去。「她說，『阿姨，維安是個好人，但他太聽您的話了。我不想讓他一輩子在中間受夾板氣。我走，您就舒心了。』」
我攥著筷子，指節發白。
「我當時沒理她。」我媽的聲音低下去，「她在客廳站了很久，後來回屋收拾東西。第二天你們就去辦手續了。」
「你那天澆的花是什麼？」
「什麼？」
「離婚那天，你在家澆花。澆的什麼花？」
我媽愣了一下。「君子蘭。怎麼了？」
「沒什麼。」我站起來，「我走了。」
「飯還沒吃完呢——」
「不吃了。媽，那個信封我拿走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我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聽見她在身後說：「維安，媽是不是做錯了？」
我沒回頭。「你自己心裡清楚。」
下樓的時候我腿有點軟，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單元門口，看見對面垃圾桶旁邊扔著一箇舊紙箱，被雨淋得塌了一邊。箱子上印著「姜」字，是某個快遞的包裝箱。
我忽然想起來，姜瑤在我們家住的八年裡，從來沒往老家寄過東西。每年過年我讓她給家裡打個電話，她都說「打過了」。我問她爸媽說什麼了，她就說「挺好的，讓我們好好過」。
她一個人扛了八年。
我走到車邊，把信封扔在副駕駛座上，剛坐進去手機就響了。周建平打來的。
「老沈，我託人問了。許明瀾的父親許國棟，退休之後一直在南方療養。她母親方敏，以前是省婦聯副主席，十五年前因病去世。方敏去世之後，許明瀾就從省委家屬院搬出去了，後來好幾年沒人知道她在哪。」
「還有嗎？」
「有。許明瀾去年調任副廳長之前，在省住建廳村鎮建設處幹了六年處長。但她調過去的時候是二十七歲，博士學歷，之前有幾年的履歷是空白的。組織部的朋友說，那幾年的檔案好像被刻意抹掉了。」
二十七歲，博士，履歷空白。
我算了算時間。她二十七歲那年，正是方敏去世前後。之後她嫁給了我，用了一個全新的身份。姜瑤，三十歲，本科學歷，父母雙亡，小公司會計。
「老沈，」周建平的聲音沉下來，「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你前妻這個人，不簡單。你當年沒搞明白的事，現在也未必搞得明白。我勸你見好就收，別把自己搭進去。」
「晚了。」我說。
「什麼晚了？」
「我已經搭進去了。八年前就搭進去了。」
掛了電話，我把車發動起來，漫無目的地開。經過青雲路的時候我放慢車速，看了一眼17號院。省委家屬院的大門緊閉，門口站著武警。院子裡有幾棵老槐樹，樹冠越過圍牆伸出來，葉子在風裡翻著白。
姜瑤從前跟我說過，她小時候院子裡有棵槐花樹，每年春天她媽都摘槐花蒸著吃。我問她老家在哪，她說南方。我說南方哪，她就不說了。
原來那個院子就在離我上班的地方三公里遠的地方。她每天經過這裡去擠公交，坐了八年。我從來沒問過她為什麼要繞路走。
我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沈維安。」是她的聲音。
我攥緊手機。「姜瑤。」
「明天下午三點，省委家屬院門口。」她頓了一下，「有些東西你媽當年沒查到的，你自己來看。」
電話掛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記錄，那個陌生號碼只顯示了前十位，後四位被她隱藏了。我把手機貼在胸口，感覺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螢幕上。
明天下午三點。
第4章 青雲路17號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我就到了青雲路。車停在路口，步行過去。省委家屬院門口有兩個武警站崗，我報了名字，其中一個武警對著手裡的名單看了一眼，點頭放行。
院子裡比我想像的安靜。幾棟六七十年代的老樓，紅磚外牆，樓道口種著冬青和月季。槐樹比外面看著更高，枝葉把天空遮了大半。我沿著主路往裡走，在第三棟樓前看見她。
她站在單元門口，穿一件米色薄毛衣，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跟昨天會議室裡的深灰西裝判若兩人。她手裡捏著一串鑰匙，看見我走近，轉身推開單元門。
「上來吧。」
樓道很窄，水泥地面被磨得發亮。她走在前面，腳步聲在牆壁間迴盪。到了三樓她掏出鑰匙開門，鎖芯轉動的聲音很輕。
門開了，一股舊書和樟木的味道湧出來。客廳不大，靠牆一排書架，上面擺滿了書和幾個相框。窗臺上放著一盆君子蘭，葉子擦得乾乾淨淨。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書桌上攤開的一本筆記本上。
「坐。」她指了指沙發，自己去廚房倒水。
我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書架上那些相框吸引了我的目光——最左邊那個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對年輕夫妻抱著一個嬰兒。男人戴著眼鏡，女人笑得很溫柔，眉眼間跟許明瀾一模一樣。
她端著兩杯水出來，放在茶几上，看見我在看相框。「我媽。我爸。」
「我猜到了。」
她在我對面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你想知道什麼？」
「所有。」
她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昨天會議室裡的冷笑完全不同，嘴角的弧度是軟的。「沈維安，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都是這個。」
「什麼？」
「認真。」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你想知道所有，那我告訴你所有。但聽完之後，你回去過你的日子，別再來找我。」
我沒說話。
她靠在沙發背上，目光移向窗臺上的君子蘭。「我媽是省婦聯副主席，我爸是省委副書記。我從小在這個院子裡長大，上的學都是最好的學校。我媽教我怎麼待人接物，我爸教我怎麼做人。我二十二歲讀完碩士，二十四歲博士畢業，進了省住建廳。」
我算了算時間，跟周建平查到的對得上。
「我二十四歲到二十七歲在村鎮建設處工作，那三年是我這輩子最忙的時候。我跑遍了全省所有貧困縣，做農村危房改造的調研。我媽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好了，但我顧不上。我爸讓我調個輕鬆的崗位，我不肯。」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別人的履歷。
「二十七歲那年我媽走了。走之前她在醫院拉著我的手說，『明瀾，你太要強了，媽不放心你。』我當時沒聽懂她的意思。」
她頓了一下，轉頭看向窗外。
「我媽走後第二年，我爸查出來肝癌。手術之後他退下來了，去南方療養。我一個人留在這座城市，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我回那個院子，院子裡只有我一個人。我走在樓道里，腳步聲太大了，顯得特別空。」
她端起水杯又放下。
「然後我做了件這輩子最任性的事。我找關係把檔案封了，重新辦了一套身份。姜瑤，母親早亡，父親不詳，小公司會計。我想試試，如果我不是許國棟的女兒，如果我沒有那個背景，我能不能靠自己活。」
「你嫁給了我。」
她轉回頭看我。「對。我在一次社群活動上看見你。你幫一個老太太搬東西，搬完了還把她送到樓下。你都不知道我在旁邊看了多久。」
我攥著水杯，杯壁發燙。
「你那時候不知道我是誰。你跟我說話的時候不看我的包，不看我的表，不看我爸是誰。你只看我這個人。」她的聲音低下去，「我以為我找到了。」
「後來呢？」
「後來你媽查到了我。」她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有些發苦，「她查到的那些，其實是我故意留的破綻。我想看看你媽什麼反應，也想看看你什麼反應。」
「你故意留的破綻？」
「身份證是補辦的，戶籍地是假的。如果她真去查，一查就能查到我爸。我等著她來問我，等著你來問我。你們誰都沒問。」
窗外的槐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個檔案袋。
「但你媽沒說錯，我確實圖你。我圖你普通，圖你簡單，圖你身上那股老老實實的勁兒。我以為我在外面跑累了，回家有個普通人跟我說說話，日子就能過下去。」
她把檔案袋放在茶几上。
「但我忘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日子。你媽有她的日子，你有你的日子，我硬擠進去的那個位置，從來就不是我的。」
「所以你提離婚。」
「那天你回來臉色不好。我知道你媽又跟你哭了一場。八年了，每次都是這樣。你進門那一下，我忽然就累了。我不想再讓你夾在中間了。」
我看著那個檔案袋。「這裡面是什麼？」
「我的真實檔案。你想看就看。」她把檔案袋推到我面前，「但沈維安，我說過，看完之後你回去過你的日子。」
我沒碰那個檔案袋。「姜瑤——」
「許明瀾。」她糾正我。
「許明瀾，」我抬起頭看她，「你走的時候為什麼不跟我說這些？」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客廳裡那隻老式掛鐘滴答滴答走著，陽光從窗臺移到地板，一寸一寸挪。
「因為你從來沒問過。」她最後說，「八年了，你從來沒有問過我一句，『姜瑤，你從前過的是什麼日子？』」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說得對。
八年裡我問過她今天吃什麼，問過她週末要不要去我媽那，問過她工資發了沒有。我從來沒問過她從哪裡來，她從前是什麼人，她為什麼一個人。
我以為不問是尊重。其實不問是冷漠。
「你那個檔案袋，」我站起來，「我不看了。」
她挑了一下眉。
「你說得對，我從來沒問過你。你從前是什麼人，你爸是誰，你媽怎麼教你的，你這八年怎麼過的——這些事我應該問你，不該看檔案。」
我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但有一件事我想問。」
「你說。」
「你現在坐在那個位置上，做你現在做的事，你高興嗎？」
她愣了一下。那一下愣怔裡，我看見一絲別的東西從她眼睛裡閃過去，快得抓不住。
「高興。」她說。聲音很穩。
「那就好。」我拉開門，「我走了。」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我聽見頭頂傳來她的聲音，隔著樓梯間的水泥牆，悶悶的：「沈維安。」
我站住了。
「你媽那盆君子蘭，養得還好嗎？」
我仰起頭，樓梯間裡光線昏暗，看不見三樓門口的人影。
「活著。」我說，「但一直沒開花。」
樓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我聽見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走出家屬院大門的時候，武警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臉色太差。我走到路口回頭望，三樓那扇窗戶亮著燈，窗臺上有個模糊的剪影。
那盆君子蘭的影子，投在窗簾上。
我媽那盆君子蘭養了十年沒開花，我爸走的那年買的。她天天澆水，天天擦葉子，就是不開花。姜瑤嫁進來第二年，我媽那盆君子蘭開了一次。我媽說是她養得好。姜瑤沒說話，只是站在旁邊笑了一下。
現在想起來，那盆花開花的時候，姜瑤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
「媽，你君子蘭開過幾次花？」
「開過兩次。一次是姜瑤進門那年，一次是——」
她忽然頓住了。
「一次是什麼時候？」我問。
「是……是你們離婚那年。」我媽的聲音有點抖，「你們辦完手續那天，我回來一看，花又開了。」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臉，被傍晚的天光照得發白。
八年，兩朵花。她進門一朵，她走了一朵。
第5章 各人的賬本
第二天上班，周建平把我叫到樓梯間。
他遞給我一根菸，我搖頭。他自己點上，抽了兩口才開口：「昨天打聽許明瀾的事，我那個朋友提醒我，說有人在查你。」
「查我？」
「你前妻調任副廳長之後，她那個處長的位置空出來了。市裡幾個人在爭。有人知道你前妻在我們局裡開過會，想從你這兒找她的把柄。」
我靠在樓梯扶手上。「什麼把柄？」
「不知道。但你在發改局幹了快十年，手裡過的專案不少。你要是被人盯上，什麼都能翻出來。」周建平彈了彈菸灰，「老沈，你老實跟我說，你跟前妻離婚的時候，財產怎麼分的？」
我想了想。「房子歸我，存款對半。她什麼都沒多要。」
「你確定？」
「確定。她走的時候只帶走了自己的衣服和書。」
周建平看著我，煙快燒到手指了。「你那個房子，現在值多少錢？」
「市價大概兩百萬。」
「當年呢？」
「買的時候八十萬。首付三十萬，我出了二十萬，她出了十萬。貸款還了七年，離婚的時候還剩五十多萬沒還清。」
周建平把菸頭摁滅。「你前妻出十萬首付，跟你一起還貸七年，離婚的時候房子歸你，存款對半。她這是淨身出戶。」
我從來沒算過這筆賬。八年婚姻，她走了，什麼都沒帶走。
「有人查你，說明有人盯上了你跟前妻的關係。」周建平壓低聲音，「許明瀾現在是省廳副廳長，分管老舊小區改造。這個口子一年幾百億的資金，多少人盯著她那個位置。你如果被人拿來做文章……」
「我沒什麼可做的文章。」
「你有。」周建平盯著我，「你前妻嫁給你八年，用假身份，這件事本身就是文章。如果有人拿這個舉報她『隱瞞個人重大事項』，她那個副廳長就懸了。」
我站直身子。「誰在查？」
「不知道。但我建議你跟你前妻通個氣。這種事，她在體制內比你清楚。」
從樓梯間出來，我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螢幕發了半天呆。中午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許明瀾。
「你單位有人在查我的檔案。」她的聲音很平。
「我剛知道。」
「查我的那個人叫孫德明，你們局規劃科的副科長。他背後是誰我大概能猜到。我打電話不是讓你做什麼，是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
「你去年報的那個老舊小區改造的調研課題，裡面用了我在村鎮處時做的一組資料。那組資料內部還沒公開。如果有人拿這個說你洩露內部資訊，你比我麻煩。」
我攥緊手機。那個課題是我去年底報的，市裡評了優秀。資料來源是姜瑤——那時候我們還沒離婚，她在家用我的電腦查資料，留了一個資料夾。我開啟看了，覺得資料好就用上了。
「那個資料夾是你故意留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是。我那時候想幫你一把。你在發改局幹了快十年，一直沒提上去。我以為那個課題能幫你。」
「姜瑤——」
「許明瀾。」她打斷我，「沈維安，我幫你不是讓你欠我什麼。那組資料本來就是公開調研的成果，只是沒走完釋出流程。如果有人拿這個做文章，你讓他們來找我。」
「你為什麼要幫我？」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我聽見她那邊有翻檔案的聲音。
「因為你那個課題寫的是你媽住的那個小區。」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去現場看過。你們家樓下那棵槐樹快死了，路面坑坑窪窪的，老人推輪椅都不好走。我想幫你把那個小區改了。」
我站在單位食堂的角落裡，周圍人聲嘈雜，打飯的視窗排著長隊。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孫德明的事我來處理。」她頓了一下，「你管好你自己，別被人套話。」
「許明瀾。」
「嗯？」
「你昨天說你看完檔案就回去過日子。但你現在又在幫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沈維安，你別多想。這是公事。」
「那八年前你嫁給我，是公事還是私事？」
她掛了電話。
我端著已經涼了的飯盒走出食堂。陽光很好，照在單位院子裡那幾棵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做那個課題的時候，姜瑤有天晚上坐在我旁邊看我寫報告，指著其中一段說：「這個資料來源你寫清楚，出處要可靠。」
我當時說「知道了知道了」，沒當回事。
她那時候就知道會有人拿這個做文章。她提前給我打了補丁，然後什麼都沒說。
下午我請了假。去了趟老城區的房管局，調了當年買房的記錄。購房合同上籤的是我和姜瑤兩個人的名字，但首付出資證明上只寫了我一個人的名字。
我問視窗的小姑娘：「兩個人買房，一個人出首付，另一個人出的錢怎麼體現？」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要麼有轉賬記錄，要麼有公證。什麼都沒有的話，法律上就預設首付是出資人的。」
姜瑤那十萬塊，從來沒出現在任何憑證上。她當年把錢取出來給我，現金。我問她要不要寫個條，她說不用。
她什麼都算好了。離婚的時候，房子、存款、所有能查到的財產，她都留給了我。她把自己從這段婚姻裡抹得乾乾淨淨。
我走出房管局，坐在臺階上給我媽打電話。
「媽，姜瑤當年給你那十萬塊錢，你記得嗎？」
「什麼十萬塊？」
「我買房的首付。她說她出了十萬。」
「她哪來的十萬？」我媽的聲音拔高了，「她那時候一個月掙三千，不吃不喝也得攢三年。我當時就跟你說了，她那錢來路不明，讓你別要——」
「她沒要借條。離婚的時候也沒要回去。」
我媽那邊忽然沒聲了。
「媽，那十萬塊是她在村鎮處工作時攢的。她跑遍了全省的貧困縣，住幾十塊錢的招待所，攢下來的差旅補貼。她沒跟你說過。」
電話裡傳來我媽吸鼻子的聲音。「維安，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說，「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裡的通訊錄翻到許明瀾那個公務號碼。存聯絡人名字的時候我打了「許明瀾」三個字，想了想，又刪掉了。
改成了「姜瑤」。
第6章 裂縫
孫德明出事是在三天後。
那天早上我剛到單位，就看見他站在走廊裡跟人說話，臉色發白。我沒在意，進了辦公室。過了一會兒周建平推門進來，把門關上了。
「孫德明被叫去談話了。」
「什麼談話？」
「市紀委。有人舉報他違規插手老舊小區改造的專案招標。」周建平靠在門板上，「老沈，你前妻動作夠快的。」
我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孫德明背後的人查出來了。」周建平走過來壓低聲音，「是省廳的梁副廳長，跟許明瀾競爭廳長位置的那個。孫德明是梁副廳長的外甥。」
我把筆放下。「許明瀾知道嗎？」
「她什麼都知道。孫德明查她檔案的第二天，她就讓人把孫德明這些年經手的專案全調出來了。梁副廳長想拿你當槍使，結果槍還沒響，自己外甥先折了。」
周建平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我坐在椅子上，腦子裡把整件事串了一遍。孫德明查許明瀾的檔案，想找她假身份的破綻，通過打擊她來打擊她背後的許國棟的關係網。許明瀾反手把孫德明貪腐的證據遞給了紀委。
她沒告訴我。她不需要我配合，也不需要我幫忙。
中午我去食堂打飯，在走廊上碰見孫德明。他抱著一個紙箱子，裡面裝著辦公桌上的私人物品。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也有別的什麼。
「沈科長，」他站住了，「你前妻手段真狠。」
我看著他。「她只是沒讓你先動手。」
孫德明冷笑一聲。「你以為她是什麼好人？她嫁給你八年，瞞了你八年。你被人利用了還幫她數錢。」
「她利用我什麼了？」
孫德明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抱著箱子走了。
下午我把手頭的工作處理完，提前下了班。開車去了一趟我媽那兒。她坐在客廳裡看電視，見我進來，起身要去廚房熱飯。
「媽，不吃飯。我問你一件事。」
她站住了。
「當年你讓李叔查姜瑤的時候，李叔除了查到許國棟，還查到什麼？」
我媽的眼神躲了一下。「就……那些。」
「媽。」
她重新坐下，兩隻手絞在一起。「李叔說，許國棟的女兒二十七歲那年出了場車禍，在醫院住了大半年。出院之後就沒人見過她了。有人說她出國了，有人說她去了南方。李叔說，那個姑娘可能受了刺激，精神不太正常。」
我想起許明瀾昨天在青雲路17號說的那些話。二十七歲，她媽去世，她爸肝癌。她一個人住在那個空院子裡，然後決定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抹掉。
那不是精神不正常。那是太清醒了。
「媽，你信了？」
「我……我當時覺得李叔說得有道理。好好的姑娘，幹嘛要把自己藏起來？肯定有問題。」
「所以你天天擠對她。」
我媽的眼淚掉下來了。「維安，媽錯了。媽當年不該……」
「媽，你沒錯。」我蹲下來看著她，「你只是站在你的位置上想問題。你擔心我，我能理解。」
她抹了把眼淚。「那你現在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站起來，「但有一件事我確定。」
「什麼？」
「她走的時候什麼都沒要。房子、存款、連那十萬塊首付都沒要回去。她一個人扛了八年，最後淨身出戶。我們欠她的。」
我媽低著頭沒說話。窗外的天暗下來了，客廳裡沒開燈，電視機閃著幽幽的藍光。那盆君子蘭擺在窗臺上，葉子綠油油的，沒有花苞。
「媽，那盆花我搬走。」
「你要它幹什麼？」
「還給她。」
我媽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驚訝，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維安，你……」
「我去做飯。」我走進廚房，開啟冰箱。裡面放著昨天的排骨湯，還有一把蔫了的青菜。我把湯熱上，又炒了個青菜，端出來的時候我媽已經擦乾了眼淚，坐在餐桌前等我。
「維安，你要是想找她，就去找。」她端起碗，沒看我，「媽不攔你。」
「我還沒想好。」
「你騙誰呢？」我媽夾了一筷子青菜，「你是我生的，你想什麼我還能不知道？」
我笑了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盆君子蘭從陽臺搬進客廳，放在電視櫃旁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肥厚的葉片上。我蹲在旁邊看了很久，然後掏出手機，給許明瀾發了一條簡訊。
「孫德明的事，謝謝你。」
過了幾分鐘，回覆來了。
「不用謝。你那個課題的資料來源已經補全了，我讓人把公開版發到你們局辦公室了。以後用不著藏著掖著。」
我看著這條簡訊，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是：「你明天有空嗎？我想把一樣東西還給你。」
她回了三個字：「什麼東西？」
我拍了張君子蘭的照片發過去。螢幕顯示對方已讀。然後很久沒有動靜。我盯著手機螢幕等著，直到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訊息終於來了。
「明天下午四點。青雲路。」
第7章 她媽的君子蘭
第二天下午四點，我抱著那盆君子蘭站在青雲路17號門口。武警看了一眼我手裡的花盆，沒攔。
她站在單元門口，還是那件米色薄毛衣。看見我懷裡那盆君子蘭，她的表情變了一下。
「這是我媽的君子蘭。」
「你媽留給你的那件襯衫上，釦子跟這盆花下面埋的東西一模一樣。」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轉身往樓上走。「上來。」
三樓的門開著，她直接進了廚房，拿了把剪刀出來。我把花盆放在客廳地板上。她蹲下來，用剪刀撥開花根周圍的土。
土裡露出一個小鐵盒。鏽跡斑斑，巴掌大小。
「我媽走之前跟我說，這盆花下面埋著她這輩子最要緊的東西。」許明瀾把鐵盒取出來放在茶几上，「我一直沒敢挖開看。」
「為什麼？」
「怕看了之後，就沒借口恨她了。」
鐵盒的蓋子卡得很緊，她用剪刀撬了幾下才打開。裡面是一張對摺的信紙，紙已經發黃了。她展開看了幾行，手開始抖。
我站在旁邊，看見信紙上的字跡清秀工整。第一行寫著「明瀾吾女」。
她看完了信，沒說話，把信紙放在茶几上。我猶豫了一下，她點了點頭。我拿起信紙。
方敏的信寫得很短。
「明瀾，媽走之後，你一定會恨媽。媽讓你太要強了，從小教你什麼都要做到最好。你爸忙，媽也忙，你一個人長大，一個人讀書，一個人去醫院看媽最後一面。媽對不起你。
這盆君子蘭是你出生那年我種的。你爸說要給你取名叫明瀾，我說好。明瀾，明朗的波瀾。媽希望你這輩子活得敞亮。
但媽後來做錯了一件事。你帶回家那個姓沈的小夥子，媽見過。他陪你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媽在病房裡聽見他給你念報紙。媽那時候就知道他配不上你，可他讓你笑了。
明瀾，媽這一輩子什麼都有，就是沒笑過。你爸對我好，可他的好是公事公辦的好。你嫁給他，媽不攔你。媽就是怕你走了媽的老路。
你太像媽了。」
信到這裡結束了，最後一行字跡潦草，像是沒寫完。
我把信紙放回茶几上。許明瀾坐在沙發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窗外的槐樹。
「你媽見過我？」我問。
「她說你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那天我加班，你來接我，我說不用，你自己來了。在走廊等了一夜。」
我想起來了。那是她媽住院的最後一週。她白天上班，晚上去醫院陪床。我說我替她，她說不用。我還是去了，在走廊的塑膠椅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出來看見我，說了句「你回去吧」，就再沒提過。
「她怎麼知道我？」
「她讓我爸查的。」許明瀾的聲音很平，「我媽那個人，什麼都要查清楚。她查到你媽在街道辦工作，你爸早逝，你一個人在發改局熬了五年。她說你家裡簡單，人老實，就是太聽你媽的話。」
「她查得沒錯。」
「她還說了一句話。」許明瀾轉過頭看我，「她說，如果你有一天受不了了，讓我別怪你。她說她當年也受不了我爸，想過走，沒走成。」
窗外槐樹的影子在地板上晃。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我媽這盆君子蘭，我養了十幾年，從來沒開過花。你媽養了十年，開了兩次。」
「不是我媽養得好。」我說，「是你進門那年它開了。你走了它又開了。」
她沒轉身，但我看見她的肩膀動了一下。
「沈維安，」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回去吧。」
「我話還沒說完。」
「什麼？」
「孫德明被查之後，你那個位置穩了。但梁副廳長還在，他背後的人還在。你一個人對付他們，跟我當年一個人對付我媽，有什麼區別？」
她轉過身來。眼睛是紅的，但沒掉眼淚。
「你要說什麼？」
「我想幫你。」我看著她，「這一次，我不站我媽那邊。」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客廳裡那隻掛鐘敲了四點半，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沈維安，」她最後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一個市發改局的科長，幫一個省廳副廳長？你拿什麼幫？」
「我拿我這個人幫。」我說，「你當年嫁給我，什麼都沒圖。我現在幫你，也什麼都不圖。」
她嘴唇抿了一下，偏過頭去看著窗臺上的空花盆。剛才挖土的時候把君子蘭挪開了，窗臺上只剩一個圓形的溼印子。
「你先把花種回去。」她說。
我蹲下來，把君子蘭重新栽進盆裡，壓實土。她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幫忙，也沒有走開。我把花盆放回窗臺的時候，她的手伸過來，在葉片上輕輕碰了一下。
「沈維安。」
「嗯？」
「梁副廳長的事，我一個人能處理。但你那個課題的後續——老舊小區改造的試點，下個月要在你們區啟動。你如果想幫忙，就好好把你們區那幾個小區的底摸清楚。」
「行。」
「還有，」她頓了一下，「你媽那個小區，我讓人重新排了改造計劃。下個月動工。」
我看著她。她避開我的目光，轉身去廚房洗了手。
那天我走的時候，她把方敏的信摺好放回鐵盒裡，又把鐵盒埋回了花盆的土裡。動作很慢，很仔細。我站在門口等她，看見她埋完之後用手掌把土按平，然後在那盆君子蘭旁邊站了很久。
下樓的時候她沒送我。走到二樓拐角，我聽見樓上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像是忍了很久終於沒忍住。
第8章 試點
老舊小區改造的試點名單下來那天，周建平第一個給我打電話。
「老沈，你們家那個小區在名單裡。全額財政撥款，管網、路面、綠化全換。光這一期就得兩三千萬。」
我站在辦公室窗戶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幾棵梧桐樹。許明瀾動作比我預想的快。
「還有個事，」周建平壓低聲音，「區裡成立了改造專班，你被抽調過去了。檔案下週下來。」
「誰點的名？」
「你說呢？」周建平笑了一聲，「老沈，你前妻這是明著照顧你。專班裡有區裡各個部門的人，你在裡面算資歷最老的。幹好了這個專案，你那個副處級就有戲了。」
我掛了電話，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她幫我，用的是最不落把柄的方式——把我放進專班，讓我憑專案說話。但這個口子一開，別人怎麼看？
果然，當天下午就有人來辦公室找我。規劃科的孫德明走了之後新來一個副科長，姓吳，三十出頭，見人就笑。他端著茶杯晃進來，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
「沈哥，聽說你前妻是省廳許副廳長？」
我翻著檔案沒抬頭。「你聽誰說的？」
「大家都這麼說。」吳副科長笑著湊近，「哥，有這麼硬的關係，你怎麼不早說？我們局裡多少人想搭許廳長的線都搭不上。」
「我離婚了。」
「離婚了也能聯絡啊。」他壓低聲音，「我有個朋友想約許廳長吃個飯，談一下他們公司參與老舊小區改造的事。哥你幫忙遞個話？好處少不了你的。」
我把檔案合上，看著他。「你那個朋友是梁副廳長介紹的吧？」
吳副科長的笑容僵了一下。「沈哥你說什麼呢……」
「回去告訴梁副廳長，」我站起來，「許明瀾前夫這個身份，我不用來遞話。他要是想找許廳長談工作，讓她秘書安排。」
吳副科長訕訕地走了。我站在窗邊，手心有點汗。這是我第一次明確站在許明瀾那邊，替她擋了一刀。刀不大，但意思到了。
晚上我給許明瀾發了條簡訊，把吳副科長的事說了。
她回了四個字：「知道了。別理。」
我又打了一行字：「你那邊梁副廳長最近有動作嗎？」
這次她回得慢了些：「他在活動，想把我從老舊小區改造的分管位置上調開。省裡下個月要開黨組會。」
我盯著螢幕。下個月黨組會，如果梁副廳長活動成功，許明瀾就不再分管老舊小區改造了。那我們區的試點，還有青雲路17號，還有我媽那個小區，都會落到別人手裡。
「你需要什麼？」我發過去。
過了十分鐘，她回覆：「你家那個小區，改造前要做入戶摸底。你媽住了三十年，整棟樓的情況她最清楚。你讓她幫忙做個居民意願調查。」
我看著這條簡訊，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讓我媽參與進來，讓我媽親眼看看她這八年到底在做什麼。
「行。」
「還有，」她又發了一條，「你那個課題報告裡寫的社群養老配套，我準備在你們區試點。你牽頭寫方案。」
「我？我寫方案？」
「你寫了十年報告，比我手下那些處長寫得好。別浪費。」
我攥著手機，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翹起來了。她誇我了。用最公事公辦的方式，誇了。
第二天我把許明瀾的意思跟我媽說了。她坐在沙發上擇菜，聽完之後半天沒說話。
「媽？」
「她讓我做調查？」我媽抬頭看我，眼神複雜，「她不怕我在調查表上亂寫？」
「她說你最瞭解這棟樓的情況。」
我媽低下頭繼續擇菜，把黃葉子一片一片摘下來。「維安，你說她是不是……不恨我了？」
「她恨過。」我坐在她旁邊，「但她現在做這個事，不是為了恨誰。」
我媽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來，去廚房把擇好的菜洗了，又出來坐在桌前，拿了一張紙開始寫。
「三樓的王奶奶腿腳不好，要裝扶手。五樓的小李家孩子才兩歲，樓道燈得換亮的。一樓老陳家下水道堵了三年，這次得徹底改——」
她寫了滿滿一頁紙，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項都寫得清楚。
我把那張紙拍了張照發給許明瀾。
她回了一個字：「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這半年發生的事情太多，我還沒來得及理清楚。許明瀾從姜瑤變回許明瀾，我從她前夫變成一個幫她擋刀的人，我媽從刁難她的婆婆變成幫她做調查的居民。
一切都在動。像那盆君子蘭下面的土，被人翻開了，埋了十幾年的東西露出來，見了光。
手機亮了一下。許明瀾發來一條長訊息。
「試點方案下週三碰頭，在區建設局會議室。你提前把你們區那個老舊小區的改造範圍圖做出來，標註每一棟的建成年份、戶數、產權情況。資料找房管局要，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公事公辦的語氣，一個字多餘的都沒有。
我回了一個「收到」，然後加了一句：「君子蘭活了。」
她沒回。
但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機又亮了。一條很短的回覆：
「我知道。」
第9章 碰頭會
週三的碰頭會在區建設局三樓會議室。我提前半小時到，把改造範圍圖鋪在桌上。這張圖我熬了三個晚上做出來的，小區每一棟樓的情況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許明瀾準時到的。身後跟了兩個處長和一個秘書。她進來看見我，點了下頭，在長桌對面坐下。
「開始吧。」
我彙報了摸底情況。她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偶爾抬頭問幾個細節問題。那兩個處長也問了幾個技術性的問題，氣氛很平。彙報完了，她合上筆記本。
「沈科長這個摸底做得很紮實。」她看了我一眼，「比我們廳裡之前收到的幾個試點方案都清楚。」
對面那個處長附和了兩句。她站起來走到我那張圖前，彎腰看了幾處標註。
「這棟樓，」她指著圖上我媽住的那棟，「建成年份是一九八七年？」
「對。磚混結構，預製板樓板。之前做過一次外牆保溫，但屋頂防水沒動過。」
她直起身，目光在圖上停留了幾秒。「這棟樓的居民意願調查做了嗎？」
「做了。我母親牽頭做的，全樓三十六戶，同意改造的三十五戶，一戶長期空置聯絡不上。」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多餘的東西，但我知道她聽懂了——我媽牽的頭。
「行。」她回到座位上，「方案我帶回廳裡走流程。你們區裡先把施工前的準備工作做好，尤其是管線遷改。這棟樓的燃氣管線老化嚴重，必須先換。」
碰頭會開了不到一個小時。散會之後兩個處長先走了，秘書在走廊裡等她。她站在會議室門口，忽然轉頭對我說：「沈科長，你留一下。」
秘書識趣地退到了走廊盡頭。
會議室裡只剩我們兩個人。她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你媽做的那個調查表，我看了。」
「嗯。」
「她寫得很細。三樓那戶老兩口的輪椅尺寸都標了，建議單元門口做無障礙坡道。」她頓了一下，「你媽以前在街道辦就是管這個的？」
「嗯。她幹了二十年街道辦，退休前是副主任。」
「怪不得。」她轉過身，「你媽這個人，嘴不好，但做事踏實。」
我笑了一下。「你誇她，她聽見能高興三天。」
「你別告訴她。」她說完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她偏過頭去看窗外，像是要把剛才那句話收回去。
「許明瀾。」
「嗯？」
「梁副廳長那邊怎麼樣了？」
她的表情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淡。「黨組會推遲了。他現在到處找人聯名，想把我分管的口子划走。不過我這邊有你們區的試點撐著，他暫時動不了。」
「如果動不了，他會從別的地方下手。」
「我知道。」她看著我，「所以你這個試點只許成功。方案我幫你改了幾處，明天發給你。」
「你改了我的方案？」
「怎麼，不行？」
「行。」我看著她，「你以前在家從來不看我寫的東西。」
她拿起桌上的檔案往門口走。「以前在家你是你，現在是工作。」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沈維安，你那個課題報告裡關於社群養老的部分，我加了兩頁。你回去看看，如果沒問題就報上去。」
「好。」
她推開門走了。走廊裡傳來她和秘書說話的聲音，腳步聲漸漸遠了。我站在會議室裡，看著桌上那張改造範圍圖。圖上我媽那棟樓被她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了一個字——「先」。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
「媽，許明瀾把你那棟樓排在第一批動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她說的？」
「嗯。她說你調查表做得好。」
我媽吸了吸鼻子。「維安，媽想跟你說件事。」
「你說。」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十五。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什麼事都得自己扛。後來姜瑤進門，媽其實高興過。她話少，但不挑事，做飯也好吃。媽就是……就是怕。」
「怕什麼？」
「怕她太能幹了，把你搶走。」
我把手機換了隻手。「媽，沒人搶走我。」
「現在說這些晚了。」我媽的聲音低下去，「你告訴她，那個樓道的燈，五樓小李家孩子小，換燈的時候先換他們那層。」
「你自己跟她說。」
「我哪有她電話——」
「我有。我發給你。」
掛了電話，我把許明瀾的公務號碼發給了我媽。過了兩分鐘，我媽回了一條微信：「發了。她回了兩個字：收到。」
然後又跟了一條：「她沒叫我阿姨，也沒叫媽。就叫了我一聲『沈主任』。」
我看著這條訊息，忽然笑了。沈主任。她給我媽的稱呼。公事公辦，但比「阿姨」親近，比「媽」客氣。她把我媽放在一個位置上，不高不低，剛剛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發現客廳裡那盆君子蘭的葉子中間冒了一個小小的花苞。
我拍了張照片發給許明瀾。
她這次回得很快：「別得意。還沒開呢。」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
「你拍照片就是要說這個。」
我盯著螢幕上的字，看了很久。她太瞭解我了。八年婚姻不是白過的，她知道我看見花苞會高興，知道我會拍照片，甚至知道我會說什麼。
她知道我所有的習慣。而我連她的真名都是上個月才知道的。
我打了一行字：「許明瀾，你當年嫁給我，到底圖什麼？」
發出去之後我有點後悔。但訊息已經顯示已讀了。
她隔了很久才回。長到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去洗了個澡，又看了半集電視劇。
訊息來的時候我正在擦頭髮。螢幕上只有一句話：
「圖你在我半夜做噩夢的時候，會開燈問我怎麼了。」
我攥著手機站在客廳裡，頭髮上的水滴在地板上。我想起來了。剛結婚那年，她有幾次半夜驚醒，坐起來喘氣。我睡得迷迷糊糊，伸手開燈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做噩夢了。我給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又躺下。後來她就不再做噩夢了。
我以為她好了。其實她只是學會了不出聲。
第10章 雨天
試點動工那天下了雨。
不大不小的雨，淅淅瀝瀝的，把小區路面澆得發亮。我穿著雨衣站在樓下，看著施工隊的人把圍擋支起來。我媽端著一鍋薑湯從樓上下來，給工人們一人倒了一碗。
「沈主任，您歇著，我們自己來。」工頭接過碗笑著說。
我媽擺擺手：「你們幹你們的。三樓王奶奶的扶手今天能裝嗎？」
「能，下午就裝。」
我媽滿意地點點頭，轉身看見我站在旁邊，瞪了我一眼。「你站這兒幹什麼？去幫小李搬東西。五樓那家孩子小，施工吵，他們今天要搬到親戚家住幾天。」
我跟著小李搬了兩趟東西。搬完下來的時候，看見小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門開了，許明瀾撐著一把黑傘走下來，身後沒跟人。
她站在圍擋外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朝我走過來。雨點打在傘面上，聲音很密。
「進度怎麼樣？」
「今天先改管線，路面和綠化下週開始。」
她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樓體外牆上那些標註了改造點的紅漆記號。「你媽呢？」
「在樓上。給工人燒水。」
她沒說話。我看著她，忽然發現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子立著，雨水順著傘邊滴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她站得很直，跟從前在家裡那個總愛縮在沙發角落的姜瑤完全不同。
「上去看看？」我問。
她猶豫了一下，收了傘跟我上樓。我媽正在三樓樓道里跟工人說扶手的安裝位置，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許明瀾，手裡的捲尺掉在地上。
「姜……許廳長。」
「沈主任。」許明瀾點了下頭，蹲下來看工人手裡的扶手。「這個高度不夠，要按輪椅使用者的肘高來定。你家三樓那戶老人坐輪椅，扶手裝七十公分，比標準高五公分。」
工人看了看我媽。我媽點頭：「聽她的。」
許明瀾站起來，在樓道里走了一圈。她看著牆上那些老舊的電錶箱、裸露的管線、開裂的牆皮，眉頭微微皺起來。走到五樓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樓梯轉角那扇窗戶。
「這扇窗要換成雙層玻璃。冬天樓道風大，老人上下樓容易受涼。」
我媽跟在後面，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記下來。許明瀾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走到樓下的時候雨小了些。許明瀾撐開傘，站在單元門口。我媽跟出來，站在雨棚下面，兩個人隔著一道雨簾。
「許廳長，」我媽開口了，「我做了個調查，五樓小李家孩子對粉塵過敏，施工的時候能不能避開他們家那面牆？」
「我讓施工隊改工序，先做別的樓。」許明瀾看著她，「沈主任，這些事你跟專班的人說就行，不用等我過來。」
我媽張了張嘴，最後說：「好。」
許明瀾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了。她沒有回頭，聲音隔著雨傳過來：「阿姨。」
我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這是她離婚之後第一次叫我媽「阿姨」。
「你那個君子蘭，」許明瀾的聲音很輕，「澆水別澆太多。它怕澇。」
說完她就走了。黑傘在雨裡晃了兩下，消失在小區門口。
我媽站在雨棚下面，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她沒擦，就那麼站著。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媽。」
「她叫我阿姨了。」我媽的聲音在發抖，「維安，她叫我阿姨了。」
我攬住她的肩膀。雨點打在雨棚上啪啪響。施工隊的人在裡面吆喝著搬管子，三樓王奶奶家的扶手裝好了，工人正在除錯高度。一切都在往前走著。
那天晚上我收到許明瀾的簡訊，只有一句話：「扶手裝完了拍張照片給我。」
我上樓拍了照片發過去。三樓那戶老兩口的扶手裝得穩穩當當，高度正好。她回了兩個字：「可以。」
然後過了五分鐘又發來一條：「你媽那鍋薑湯，方子是我媽留下的。」
我盯著這條訊息。方敏的薑湯方子。我媽熬了三十年薑湯，方子是從街道辦的老主任那兒學的。兩個女人，隔著十幾年的光陰，熬著同一種薑湯。
我回她：「我媽不知道。」
「不用讓她知道。」
我把手機放下，去廚房倒水。經過客廳的時候看見那盆君子蘭的花苞又大了一圈，頂端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橙紅色的花瓣。
快開了。
第11章 她的另一面
黨組會前三天，許明瀾出事了。
訊息是周建平告訴我的。那天中午他把我叫到樓梯間，臉色很難看。
「許明瀾被人舉報了。」
「舉報什麼？」
「違規提拔。有人遞了材料到省紀委，說她利用職權把前夫安排進老舊小區改造專班，涉嫌利益輸送。」
我手裡的煙差點掉地上。「那個專班是區裡抽調的，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
「材料上寫的是『在許明瀾的授意下，區建設局將不符合條件的沈維安列入專班名單』。」周建平看著我，「老沈，你進專班的檔案是誰籤的？」
我想了想。「區建設局局長。」
「那個局長跟許明瀾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
周建平嘆了口氣。「紀委的人今天下午會找你談話。你準備一下。」
下午兩點，兩個穿深色夾克的人把我叫到了區紀委的談話室。一間不大的房間，一張桌子，三把椅子。他們讓我坐在對面。
「沈維安同志，請你說明一下你進入老舊小區改造專班的經過。」
我把區裡發文抽調的事說了一遍。
「你跟許明瀾同志是什麼關係？」
「前夫妻關係。去年離婚了。」
「離婚之後你們有聯絡嗎？」
我想了想。「工作上有聯絡。老舊小區改造是省廳主管的專案，她是分管副廳長。」
「除了工作呢？」
「沒有。」
對面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翻開一個資料夾。「我們收到反映，說許明瀾同志在離婚後仍然利用職務影響為你謀取利益。你對此怎麼解釋？」
「沒有的事。」我看著他們，「我進專班是區裡統一安排的。我在發改局幹了十年，寫過的調研報告拿過省裡的獎。你們可以去查。」
「你跟許明瀾同志離婚的原因是什麼？」
「性格不合。」
「具體呢？」
我攥了攥拳頭。「她跟我母親關係不好。我夾在中間處理不了。是我的問題。」
對面又對視了一眼。然後其中一個人合上資料夾。「今天就到這裡。感謝你的配合。這段時間請你不要離開本市，隨時接受進一步談話。」
我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人忽然又叫住我。
「沈維安同志。」
我回頭。
「許明瀾同志是我們省重點培養的年輕幹部。我們希望你能實事求是。」
「我說的都是實話。」
出了紀委的門，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許明瀾發訊息：「紀委找我談話了。」
她回得很快：「我知道。你別慌，實話實說就行。」
「你那邊呢？」
「也在談話。梁副廳長搞的，材料準備得很細。不過他漏了一點。」
「什麼？」
「他找的那個舉報人，去年因為違規招投標被我處裡處理過。這個人跟梁副廳長的關係，紀委一查就清楚。」
我看著手機螢幕，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許明瀾早就知道梁副廳長會來這一手，她等著他出招，然後後發制人。
但這次她不是一個人。她把我拉進專班，讓我參與專案，表面上是幫我鋪路，實際上也是在給我一個位置——一個可以堂堂正正替她說話的位置。我進專班的手續合規，我在專案裡的表現有目共睹，紀委查下來，只能證明她沒徇私。
她算好了每一步。包括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見那盆君子蘭的花苞裂開了一半，橙紅色的花瓣從縫隙裡擠出來。我坐在旁邊看著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離婚之前那半年，姜瑤經常晚歸。有一次她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我問她是什麼，她說是工作資料。她進書房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檔案袋不見了。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那個檔案袋也許跟今天的事有關。
我給她發訊息：「你離婚前半年晚歸，是在準備什麼？」
這次她過了很久才回：「收集梁副廳長的材料。他那時候就在搞我，我提前做了準備。」
「你那時候就知道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知道。但我沒想到會牽連到你。」
我盯著這句話，打了很多字又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是：「牽連就牽連。我不怕。」
她沒再回。
第二天早上，周建平給我打電話，語氣比昨天輕鬆了不少。「紀委那邊出結果了。舉報材料不屬實，許明瀾沒事。」
「那個舉報人呢？」
「被立案了。梁副廳長被叫去談話，據說情況不太妙。」
我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雨過天晴，小區裡的槐樹葉子被洗得乾乾淨淨。施工隊已經開工了，電鑽的聲音嗡嗡響。
手機響了一聲，是許明瀾發來的照片。青雲路17號窗臺上那盆君子蘭開了。橙紅色的花朵擠在綠葉中間，開得很盛。
配了一句話：「我媽說，這花開了就是有人要交好運。」
我走到客廳，把我那盆君子蘭拍了一張發過去。花苞已經完全打開了，橙紅色的花瓣在晨光裡透著亮。
她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過了兩分鐘又發來一條：「沈維安。」
「嗯？」
「謝謝你昨天跟紀委說的那些話。」
「我沒說什麼。」
「你說『是我的問題』。」她頓了一下，「八年了，你第一次說是你的問題。」
我攥著手機站在窗前。陽光照進來，落在那盆君子蘭上，花瓣的邊緣像鍍了一層金。
第12章 一場大雨
黨組會那天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場雨。
我坐在辦公室裡等訊息，窗外的天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潑下來，打在玻璃上啪啪響。周建平進進出出好幾趟，每次都說「還沒訊息」。
下午三點，手機響了。許明瀾打來的。
「定了。」她的聲音很平，「我繼續分管老舊小區改造。梁副廳長調去政策法規處，平調。」
「你贏了。」
「不算贏。」她頓了一下，「他走之前提了一個條件——把你從專班調出去。」
我攥緊手機。「什麼意思？」
「他說沈維安在專班一天，外面的人就會說他跟我有利益輸送。為了避嫌，他建議把你調回原單位。」
「你答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沒有。我跟他吵了一架。黨組會受騙著所有人的面吵的。」
我愣住了。許明瀾在黨組會上跟人吵架。她從前在家裡跟我媽有矛盾，從來都是悶著不說。她跟我離婚那天都安安靜靜的，沒跟任何人紅過臉。
「你說什麼了？」
「我說沈維安在專班裡的表現有目共睹，摸底報告是全省十幾個試點裡做得最好的。如果因為跟我有前夫妻關係就把他調走，那是對人才的不負責。」
「然後呢？」
「然後表決。七個人，四票對三票。我贏了。」
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我靠在辦公桌邊，手心全是汗。
「許明瀾。」
「嗯？」
「你從來沒為我在公開場合說過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以前在家裡，你也沒給過我機會說。」
掛了電話，周建平推門進來。「怎麼樣？」
「沒事了。我留在專班。」
周建平鬆了口氣，然後湊過來壓低聲音：「老沈，有句話我一直沒跟你說。你前妻這個人，對你還有感情。」
「你怎麼知道？」
「梁副廳長在黨組會上說你『利用前妻關係謀取私利』，你猜許明瀾怎麼回的？」
「怎麼回的？」
「她說，『沈維安在發改局幹了十年，寫的報告拿過省一等獎。如果這樣的幹部都要靠關係謀私利，那在座各位手底下的人都可以回家了。』」周建平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沈，一個女人在那種場合替你拍桌子，你自己掂量。」
我坐在椅子上沒說話。窗外的雨漸漸小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薄薄的光。
那天晚上我去了青雲路。許明瀾開門的時候身上還穿著白天開會的西裝，頭髮有點亂，像是用手抓過。
「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這個。」我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裡面是我媽今天下午燉的排骨湯，裝在保溫桶裡。我媽聽說許明瀾在黨組會上替我說話了，二話不說去廚房燉了一鍋。
許明瀾接過袋子，站在門口沒動。
「進來坐吧。」她側身讓了讓。
客廳裡茶几上攤著一堆檔案，那盆君子蘭放在窗臺上，花開得正盛。她進廚房把湯倒進碗裡，端出來放在桌上。
「你媽燉的？」
「嗯。」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動作頓了一下。「放黨參了。」
「我媽的方子。」
她沒再說什麼，慢慢把一碗湯喝完了。放下碗的時候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雨已經停了，槐樹葉子上的水珠被路燈照得發亮。
「沈維安。」
「嗯。」
「梁副廳長調走之後，政策法規處會空出來。他想推他的人上去。」
「誰？」
「一個姓吳的，以前在村鎮處跟我共過事。這個人能力一般，但跟梁副廳長關係深。如果他上了，下一步就是聯合更多的人在廳裡擠對我。」
「你需要什麼？」
她轉過身來。「我需要一個能在廳裡說得上話的人。你現在只是市局的科長，夠不著。」
「你什麼意思？」
「上次你寫的那個社群養老配套方案，廳裡評了優秀。我把它報到了省裡。下個月有個全省的基層治理創新評選，如果拿獎，你就有機會借調到省廳。」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很直，沒有閃躲。
「你是說，讓我去省廳？」
「借調。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的本事。」她頓了一下，「但你要想清楚。你來了省廳，別人會說你靠前妻上位。你留在市裡，沒人說閒話，但你也幫不了我。」
窗外槐樹上的水珠滴下來，打在窗臺上啪嗒啪嗒響。我看著那盆君子蘭，花瓣上沾著一點水汽，顏色比白天更深了。
「我考慮一下。」
「行。」她走回茶几旁邊收拾檔案，「不早了，你回去吧。」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叫住我。
「沈維安。」
我回頭。
「你今天來，是送湯還是來看我？」
我想了想。「都有。」
她偏過頭去看窗臺，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我看見了。從前她在家裡笑就是這樣，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路上慢點。」她說。
第13章 省廳來的借調函
全省基層治理創新評選的結果在半個月後出來。我那個社群養老配套方案拿了一等獎。訊息傳回市局，局長專門把我叫到辦公室表揚了一通。
「小沈啊，這個獎分量不輕。省廳那邊說了，要借調你去幫忙搞全省的推廣方案。三個月，借調期。你願意去嗎？」
我站在局長辦公桌前。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三個月前我連許明瀾的真名都不知道，現在她要把我調去省廳。
「願意。」
局長點了點頭。「手續我讓人辦。你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下週一去省廳報到。」
訊息傳開之後，單位裡的人看我的眼神變了。吳副科長在走廊裡碰見我，似笑非笑地說：「沈哥，恭喜啊。省廳，那可是大衙門。」
我沒理他。周建平晚上拉我去喝酒，在小飯館裡點了兩個菜。他給我倒上酒，自己先喝了一口。
「老沈，你去省廳我不攔你。但有一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你說。」
「你跟許明瀾的事，你自己得想清楚。你在市裡，別人頂多說兩句閒話。你去了省廳，天天在她眼皮底下幹活，她又是你前妻，多少人等著看你們的笑話。」
「我知道。」
「還有，」周建平放下酒杯，「你媽怎麼辦？你去省廳上班，離得遠了，你媽一個人在家。」
我想了想。「我媽說她支援我去。」
周建平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週一早上我去省廳報到。省住建廳在城北，一棟十幾層的大樓，門口掛著國徽。我出示了借調函，保安登記之後放行。
人事處的處長把我領到八樓一間辦公室。推門進去，裡面已經坐了一個人，三十來歲的年輕女人，戴眼鏡，看見我進來站起來笑了笑。
「沈老師好，我是政策研究室的趙小曼。許廳長安排我跟你對接。」
「許廳長呢？」
「在開會。她讓我先帶你熟悉一下。」
趙小曼領著我走了幾個處室，介紹了一圈人。經過走廊的時候我聽見有人低聲議論：「這就是許廳的前夫？」「看著挺普通的。」「聽說是靠許廳的關係進來的……」
趙小曼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聽見。我笑了笑：「沒事。」
中午在食堂吃飯，許明瀾端著餐盤坐到了我對面。周圍幾桌的人都在看我們。
「還習慣嗎？」
「第一天。」
她夾了一筷子青菜，低頭吃著。「有人說什麼你別在意。」
「我沒在意。」
她抬眼看了看我，沒說話。吃完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她忽然說了句：「下午三點，我辦公室。養老方案的細節要過一遍。」
她走了之後，鄰桌一個處長湊過來。「老沈，許廳對你挺關照啊。」
「工作關照。」
那個處長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但我看見他轉身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下午三點我去了許明瀾辦公室。她的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排書架，窗臺上放著一盆小綠植。她坐在桌後看檔案，抬頭示意我坐下。
「方案我看了。社群養老的覆蓋範圍太小，只寫了城區。農村的老人怎麼辦？」
「農村的養老需求跟城區不一樣，我在方案裡分了兩部分——」
「第二部分我看了，太粗。你明天跟我去趟下面縣裡調研，重點看農村。」
「你親自去？」
「怎麼，不行？」
「你一個副廳長，跑農村養老調研——」
「農村養老是下一步的重點。」她把檔案合上，「你跟我去，把方案改紮實。這個專案要報省政府的，不能馬虎。」
我看著她。她說話的樣子跟從前在家裡完全不同，不容商量，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但我注意到她桌上放著一盒胃藥，旁邊是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你胃不舒服？」
她頓了一下。「老毛病。」
「你以前沒有。」
「以前是以前。」她低頭翻檔案，「你出去吧。明天早上七點樓下集合。」
我走出辦公室，在門口站了一下。走廊裡人來人往，省廳的人步履匆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檔案或抱著電腦。許明瀾坐在那扇門後面，跟這些人一起運轉著這臺龐大的機器。
她在這裡很自在。比在那個家裡的沙發上自在一百倍。
我忽然有點明白她為什麼要用假身份嫁給我了。她試過停下來，做普通人。但普通人的日子過不了她的命。她天生就是在這種地方奔跑的人。
晚上回到家，我媽坐在客廳裡等我吃飯。那盆君子蘭擺在電視櫃上，花開過了，花瓣開始落了。
「媽，明天出差，去縣裡調研。可能好幾天。」
我媽給我盛飯。「跟誰去？」
「許明瀾。」
她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盛飯。「去吧。好好幹。」
「媽，你在家——」
「我一個人能行。」我媽把碗放在我面前，「街道辦幹了二十年，什麼沒見過。你去吧。」
我坐下來吃飯。我媽坐在對面看著我，忽然說：「維安，媽想搬回老家去。」
我抬頭。「為什麼？」
「你爸的墳在那邊，我想回去守著。」她低頭扒飯，「你以後在省裡上班，回來也少。媽在這邊一個人，不如回去。」
我放下筷子。「媽——」
「你別勸我。」她抬頭看我，眼睛是亮的，「我想好了。老家有房子，你姑在那邊，有個照應。你好好幹你的事。」
我看著我媽。她六十八了，頭髮全白了，但坐得筆直。街道辦幹了二十年的女人，說話做事從來不拖泥帶水。
「行。」我說，「等我出差回來，幫你搬家。」
她點了點頭，繼續吃飯。電視裡放著戲曲，她跟著哼了兩句，聲音有一點啞。
第14章 田埂上的方案
去縣裡的路上，許明瀾坐在後座看檔案，我坐在副駕駛。司機是廳裡的老張，開了十幾年車，話不多。
車下了高速進入縣道，兩邊是大片的農田。稻子剛收割完，田埂上堆著秸稈。許明瀾放下檔案看著窗外，忽然開口：「我小時候在這邊住過。」
我轉過頭看她。
「我媽下放的時候，我跟著在這個縣待過兩年。那時候我六歲，在村裡的小學讀書。學校就一間土房子，三個年級的學生擠在一起上課。」
老張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後來我媽調回省裡，我跟著走了。但一直記得這個縣。」她看著窗外，「農村的老人怎麼養老，我比廳裡那些處長清楚。我見過。」
車在一個鄉鎮養老院門口停下。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皮膚曬得黝黑，看見許明瀾從車裡出來，搓著手迎上來。
「許廳長，您怎麼親自來了？提前說一聲我們好準備——」
「不用準備。」許明瀾往院裡走，「帶我去看看老人住的地方。」
養老院是一排平房改建的，走廊裡有一股消毒水和飯菜混在一起的味道。許明瀾一間一間看過去，問了老人的伙食、醫療、取暖。有個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不放，許明瀾蹲下來跟她說了好一會兒話。
出來的時候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院長在旁邊介紹情況，她聽著，時不時問一句。我拿著本子在旁邊記。
「沈維安，」她忽然叫我，「你記一下。這個養老院的問題——醫療資源跟不上，最近衛生所在鎮上，老人看病要走三公里。第二，取暖靠煤爐，冬天一氧化碳中毒風險高。第三，沒有失能老人護理區。」
我一條一條記下來。院長在旁邊搓手：「許廳長，我們經費緊張……」
「經費的事我來想辦法。」許明瀾看了她一眼，「但你這裡的管理要跟上。走廊扶手不牢，我進來的時候一碰就晃。老人摔了算誰的？」
院長漲紅了臉。許明瀾沒再說什麼，轉身上了車。
下午又跑了兩個村。回到縣裡招待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許明瀾在招待所食堂隨便吃了碗麵，然後把我叫到她房間。
「把今天記的整理出來。」
我坐在桌前寫，她坐在床邊看材料。房間裡只有檯燈亮著，光線昏黃。她看了一會兒材料，忽然說了句：「你媽要回老家？」
我筆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媽給我發簡訊了。」她沒抬頭，「她說老家有房子，想回去。讓我別跟你說。」
「她什麼時候發的？」
「今天下午。」她把材料翻了一頁，「沈維安，你媽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替別人想。」
我放下筆看著她。檯燈的光照在她側臉上，鼻梁的線條很直。她從前在家裡也這樣坐在臺燈下看書，我躺在旁邊看手機。那時候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許明瀾。」
「嗯？」
「你當初嫁給我，是不是因為你媽讓你找個普通人？」
她的手指停在材料邊緣。過了幾秒她合上材料，抬起頭看我。
「我媽說找個普通人，日子好過。我信了。但我後來發現，普通人的日子也不一定好過。你媽有她的想法，你有你的難處。我夾在中間，跟你媽夾在中間，是一樣的。」
「所以你走了。」
「我走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招待所的窗戶外面是縣城的夜景，路燈稀稀拉拉的，遠處有狗在叫。「但我走的時候把你放在了一個安穩的位置上。房子、存款、工作，我什麼都沒動。我想讓你過得好。」
「我過得不好。」
她轉過身來。檯燈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她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沈維安，你現在說這個幹什麼？」
「你說讓我考慮清楚來省廳。我考慮清楚了。我來省廳不是為了幫你，也不是為了往上爬。我來是因為你在的地方，我想去。」
她站在那裡沒動。房間裡很安靜，能聽見走廊裡服務員推車經過的聲音，車輪在地磚上咕嚕咕嚕響。
「你那個方案，」她最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第三部分農村養老的經費來源寫得太虛。明天重新寫，把省級財政、縣級配套、社會資本的比例分清楚。」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回去睡吧。明天六點出發。」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我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味，胃藥。
「你胃藥記得吃。」我說。
她扶著門的手緊了一下。我沒回頭，走出了房間。
走廊裡燈光昏暗，我走了幾步，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一聲：「知道了。」
第15章 舊槐樹
調研回來之後我在省廳待了兩個月。方案改了三稿，最後一稿報上去，省政府批了。全省農村社群養老試點擴大到了二十個縣，我們區那個老舊小區改造也順利完工了。
完工那天我回了一趟家。我媽已經搬走了，房子空著，傢俱上都蒙了防塵布。那盆君子蘭被她帶回了老家，陽臺上只剩一個圓形的溼印子。
我在空房子裡走了一圈。廚房的灶臺上還放著我媽留下的那瓶醬油，客廳的茶几上有一個淺淺的茶杯印。臥室的衣櫃門開著，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這間房子我住了十年，姜瑤在這裡住了八年。她走的時候把這裡擦得乾乾淨淨，連一根頭髮都沒留下。
我下樓的時候碰見三樓的王奶奶。她坐在新裝好的扶手旁邊曬太陽，看見我就招手。
「小沈啊，你媽走了？」
「走了。回老家了。」
「那個扶手，可好用了。」王奶奶摸著不鏽鋼扶手，「你媳婦讓人裝的？」
「嗯。」
「你媳婦人好。」王奶奶眯著眼睛笑，「她來的時候我看見了，蹲在地上跟工人說高度。穿得那麼體面，一點都不嫌髒。」
我笑了笑，沒糾正她。
出了小區，我開車去了青雲路。許明瀾今天休息，我提前跟她說了要過去。她開門的時候穿著家居服，頭髮散著，跟平時上班的樣子完全不同。
客廳裡那盆君子蘭擺在窗臺上，花開過了，結了幾個青色的果。方敏的信從土裡挖出來之後，她重新裝裱了放在書架上，旁邊擺著一張方敏和許國棟年輕時的合影。
「你媽回老家了？」她給我倒了杯水。
「嗯。昨天走的。我送她到車站。」
「她給你留什麼話了？」
「她說讓我好好幹。還說——」我頓了一下，「還說讓我對你好點。」
許明瀾端著水杯的手沒動。「你媽原話不是這麼說的吧。」
「她說，『那個姑娘心不壞，就是命硬。你爸走得早，你媽這輩子也命硬。兩個命硬的人碰在一起，總得有一個先軟下來。』」
許明瀾低下頭看著水杯裡的茶葉。「你媽這輩子不容易。」
「你也是。」
她抬起頭看我。客廳裡陽光很足，照在她臉上。她四十一歲了，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瞳仁很深，看人的時候很專注。
「沈維安，」她放下水杯，「你在省廳借調期快滿了。廳裡有兩個留用名額，人事處報了我一個。」
「你報的？」
「我報的。」她看著我，「但你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的本事。三個月的考核，你的方案得分最高。人事處那邊沒有異議。」
「別人會怎麼說？」
「別人說什麼不重要。」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個資料夾遞給我，「這是你的留用審批表。回去填了，下週交。」
我接過資料夾。她站在我面前，隔著一臂的距離。
「許明瀾。」
「嗯。」
「我填完這個表，我們算什麼？」
她偏過頭去看窗臺。君子蘭的葉子被陽光照得發亮，青色的果子掛在葉間。
「算同事。」她說。
「只是同事？」
她轉回頭，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我看見了。跟從前在家裡一樣，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沈維安，你這個人就是太認真。」
「你當初不就是圖我認真嗎？」
她沒接話，走到窗邊把那盆君子蘭往裡挪了挪，避開直射的陽光。動作很慢，手指在花盆邊緣停了一下。
「下週把表交了。」她說，「然後……然後你搬過來吧。這房子三間屋，空著兩間。」
我站在客廳中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她背對著我，肩膀的線條很直。
「姜瑤。」
她頓了一下。我很久沒叫她這個名字了。
「嗯？」
「你那個君子蘭，今年還開花嗎？」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陽光在她身後，她的臉在逆光裡看不清表情。但我看見她的眼睛，很亮。
「明年開。」她說。
第16章 同一個會議室
一年後的春天，全省老舊小區改造總結會在市政府禮堂召開。
還是那個會議室，還是那二十一個人。我坐在最後一排，許明瀾坐在主席臺中間。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西裝，桌牌上寫著「省住建廳廳長許明瀾」。去年年底她提了廳長，梁副廳長調去了政協。
會議開始前，她抬頭往臺下掃了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周建平坐在我旁邊，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老沈，你前妻升廳長了，你什麼感想？」
「沒什麼感想。」
「你倆到底復沒復婚？」
「你管得著嗎？」
周建平嘿嘿笑了兩聲，不再問了。
會議開到一半，許明瀾講到全省老舊小區改造的成果，提到我們區那個試點。她在臺上說：「這個試點的摸底報告是沈維安同志做的，他當時還在市發改局工作，報告做得非常紮實。」
會議室裡有人轉頭看我。我低著頭翻筆記本。
會議結束後，人群散去。許明瀾站在主席臺邊跟幾個處長說話。我坐在原位沒動，等她說完。
人陸續走光了。她轉過身來，看著我。跟一年前一樣，會議室裡只剩我們兩個人。
「沈科長，」她走過來，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剛才我講的那個資料，你記了嗎？」
「記了。」我翻開筆記本，上面寫得滿滿當當。
她在我旁邊坐下，看了看我的筆記。「字還是這麼醜。」
「你當年嫁給我的時候沒嫌過。」
「當年沒注意。」她合上我的筆記本，「走吧，回家。」
我站起來。她拎起公文包，跟我一起往門口走。經過主席臺的時候我看見她的桌牌，「許明瀾」三個字印得端端正正。旁邊空著的那個位置，去年坐的是梁副廳長。
出了會議室，走廊裡陽光很好。她走在我旁邊，皮鞋敲在地磚上，一下一下的。我們穿過走廊，下了電梯，走出政府大樓。臺階下面的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發了新芽，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風裡翻著光。
她站在臺階上，忽然停住了。
「沈維安。」
「嗯？」
「你媽那盆君子蘭，今年開花了。」
「我知道。她打電話跟我說了。開了兩朵。」
「我窗臺上那盆也開了。」她看著院子裡的槐樹，「昨天開的。」
我看著她。她偏過頭來，目光從槐樹上收回來落在我臉上。她四十二歲了，眼角的細紋比去年多了一條，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回家。」她說。
我走下臺階，跟在她身後。她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我踩在她的影子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車邊的時候她忽然回頭。「對了，你媽下個月過生日。她說讓你回去，也叫了我。」
「你去嗎？」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窗降下來一半。「你說呢？」
我站在車外，看著她把車發動起來。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她的臉在反光後面有點模糊。但我知道她在笑。那個弧度很淺的笑，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我繞到副駕駛坐進去。她掛上擋，車子緩緩駛出政府大院。門口的保安立正敬禮，她點了下頭。後視鏡裡政府大樓越來越遠，槐樹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綠色的點，融進灰藍色的天際線裡。
「沈維安。」
「嗯？」
「你當初在會議室盯著我看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想了想。「在想你為什麼跟我前妻長得那麼像。」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然後鬆開。「那你現在知道了嗎？」
「知道了。」
「知道什麼？」
「我前妻一直就是同一個人。是我沒看清楚。」
她沒有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點。車子拐上主路，匯入午後的車流裡。車窗外的城市在春天裡運轉著，行人來來往往，各自奔著自己的日子。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她的號碼還存著「姜瑤」兩個字。我點開編輯，改成「許明瀾」，想了想，又刪掉，改回了「姜瑤」。
她瞥了一眼我的手機螢幕，沒說話。
但她的右手從方向盤上挪下來，伸過來，在我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手指很涼，但掌心是熱的。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沒有抽回去。
車子在城市的街道上開著，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前面的路很長，彎彎繞繞的，但方向是清楚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