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鄰居把垃圾堆在我家門口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給那棵老桂花樹澆水。
鐵皮桶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響，隔著院牆都聽得真切。
我放下水壺，走到門口，看見三隻黑色垃圾袋碼得整整齊齊，袋口繫著死結，有幾隻蒼蠅已經繞著飛了。
隔壁周建國站在自家門口，手裡還拎著第四袋垃圾，看見我出來，咧嘴一笑：「老趙，你家門口這位置好，敞亮，垃圾放這兒，收垃圾的師傅一眼就能看見。 」
我沒說話，低頭看了看那幾袋垃圾，又抬頭看了看周建國。
周建國把第四袋也碼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怎麼著？ 有意見？ 有意見你儘管鬧，反正我這人不怕事兒。 」
他說完就轉身回了屋，院門「砰」一聲關上。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我老伴去世三年了，兒子在省城安了家，這老院子就我一個人住。
周建國是去年搬來的，在隔壁租了房子，做點水果批發生意，門口常年停著一輛三輪車。
第二天早上，我開門，門口又多了兩袋垃圾。
這次是爛菜葉子，湯湯水水的，滲出來，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暗色的印子。
我沒吭聲，回屋拿了掃帚和簸箕，把垃圾掃起來，倒進自己家的垃圾桶裡。
第三天，垃圾又來了。
第四天，第五天，天天都有。
有時候是裝修廢料，有時候是廚房垃圾，有時候是幾件舊衣服。
周建國每次看見我，都笑眯眯的：「老趙，你這人脾氣真好，換別人早炸了。 」
我還是沒說話。
第六天傍晚，我去了一趟城東的花卉市場。
市場裡有個賣驅蚊草的老王，跟我認識十幾年了。
他看見我，有些意外：「老趙，你買驅蚊草？ 你院子裡不是從來不種這些東西嗎？ 」
我說：「今年蚊子多。 」
老王說：「你要多少？ 」
我說：「有多少要多少。 」
老王愣了一下：「你那個院子，種得下那麼多？ 」
我說：「種得下。 」
我買了三百棵驅蚊草，用三輪車拉回家。
那天晚上，我吃了飯，洗了澡，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院子裡，一棵一棵地把驅蚊草種下去。
院牆根下種一圈，門口兩側種兩排，沿著小路一直種到院門口。
驅蚊草這東西，葉子綠油油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蚊子聞了繞著走。
我種得很仔細，每棵之間留了差不多的距離，土壓實了，澆了定根水。
種到半夜，月光亮堂堂的，我直起腰，看著滿院子綠油油的驅蚊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第二天早上，周建國又拎著垃圾出來了。
他走到我家門口，剛要放下，忽然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又抬頭看了看我。
我家門口那一片地上，驅蚊草長得整整齊齊，綠油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周建國拎著垃圾袋，站在那兒，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我站在院子裡，隔著半開的院門看著他。
周建國猶豫了一下，把垃圾袋拎回了自己家門口，放下，轉身進了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垃圾沒有再出現在我家門口。
我每天照常給驅蚊草澆水，除草，看著它們一天天長高。
半個月後的一天傍晚，我正在院子裡給驅蚊草施肥，院門被人敲響了。
我開啟門，看見周建國站在門口。
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他手裡拎著一袋水果，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說：「有事？ 」
周建國把水果遞過來：「老趙，那個……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
我沒接水果，看著他。
周建國嚥了口唾沫：「你門口這些驅蚊草……能不能拔了？ 」
我說：「為什麼？ 」
周建國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那個……我媳婦懷孕了，她對驅蚊草的味道過敏，聞了就噁心，吐得厲害。 我找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沒辦法，只能避開這個味兒。 」
我沒說話。
周建國又說：「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對，我不該往你家門口堆垃圾。 我跟你道歉，你大人有大量，把這些驅蚊草拔了吧。 」
我看著他那張臉，想起半個月前他站在門口，把垃圾一袋一袋碼在我家門口，笑眯眯地說「有本事儘管鬧」的樣子。
我說：「你媳婦懷孕了？ 」
周建國點頭：「三個月了。 」
我說：「那你之前往我家門口堆垃圾的時候，你媳婦還沒懷孕？ 」
周建國愣了一下，臉上有些發紅：「那時候……那時候不是不知道嘛。 」
我說：「現在知道了？ 」
周建國低著頭，不說話。
我轉身回了院子，拿了一把鐵鍬出來。
周建國看見我拿鐵鍬，眼睛一亮，以為我要拔草。
我沒拔草，而是走到院牆根下，用鐵鍬挖開了一棵驅蚊草的根。
那棵驅蚊草的根下面，壓著一塊青磚。
我把青磚搬開，磚下面露出一個油紙包。
我把油紙包拿出來，開啟，裡面是一張發黃的紙。
周建國湊過來看，我側了側身，沒讓他看見。
紙上寫著一行字，是我老伴的筆跡：「老趙，我走以後，你要是想我了，就在院子裡種點東西。 種什麼都行，活著的東西就行。 」
我把紙重新包好，放回油紙包裡，又放回青磚下面，把土填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
周建國站在那兒，看著我做完這一切，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我說：「這草不能拔。 」
周建國說：「我媳婦……」
我說：「你媳婦過敏，你帶她去醫院看。 這草，不能拔。 」
周建國急了：「老趙，你這人怎麼這樣？ 我都跟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
我說：「我沒想怎麼樣。 這草種在我家門口，沒種在你家門口。 你媳婦聞不了這個味兒，你可以在你家門口種一圈別的，把這個味兒隔開。 」
周建國說：「那怎麼行？ 這味兒是飄的，種什麼也隔不開啊。 」
我說：「那你就搬家。 」
周建國愣住了。
我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你往我家門口堆垃圾的時候，我沒吭聲。 你放話說有本事儘管鬧的時候，我也沒吭聲。 你天天看我不說話，以為我好欺負，是不是？ 」
周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說：「我不吭聲，不是怕你。 我是覺得，鄰里鄰居的，沒必要把關係搞僵。 你堆垃圾，我掃了就是。 你放話，我當沒聽見。 但你媳婦懷孕了，你來找我拔草，這草是我種的，我憑什麼拔？ 」
周建國低下頭，手裡的水果袋子晃了晃。
我說：「你回去吧。 草不能拔，你要是覺得味兒大，你搬家。 你要是想繼續往我家門口堆垃圾，我也接著。 反正我這兒，草是種定了。 」
周建國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那袋水果，他放在了我家門口。
我沒撿，也沒扔，就讓它放在那兒。
第二天早上，我開門，看見那袋水果還放在那兒，旁邊多了一袋垃圾。
垃圾袋繫著口，裡面是幾個空飲料瓶。
我看了看那袋垃圾，又看了看隔壁周建國家的門。
門關著，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
我沒吭聲，把垃圾袋拎起來，扔進了自己家的垃圾桶。
第三天，門口又多了東西。
這次不是垃圾，是一盆黃金葛。
花盆是新的，土是新的，黃金葛的葉子翠綠翠綠的，盆沿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老趙，對不起。 」
我蹲下來，看了看那盆黃金葛，又看了看隔壁的門。
門還是關著。
我把黃金葛搬進院子，放在桂花樹旁邊。
第四天，門口又多了一盆。
這次是一盆茉莉，花開得正好，白花綠葉，香氣淡淡的。
紙條上寫著：「老趙，這盆茉莉給你老伴的。 」
我看著那行字，站了很久。
我老伴生前最喜歡茉莉花，院子裡原來種著一大叢，後來她走了，那些花沒人打理，慢慢就枯了。
我把茉莉搬進院子，放在桂花樹的另一邊。
第五天，門口又多了東西。
這次是一袋米，一桶油，還有一袋水果。
沒有紙條。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東西，隔壁的門開著，周建國站在門裡，看著我。
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回了屋。
我把米和油拎進院子，水果放在廚房的臺子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裡，看著滿院子的驅蚊草，看著那盆黃金葛，看著那盆茉莉，聞著淡淡的花香。
月光很好，照得那些葉子亮晶晶的。
我忽然覺得，這院子，好像又活過來了。
又過了幾天，周建國的媳婦來了。
是個瘦瘦小小的女人，肚子微微隆起，走路小心翼翼的。
她站在我家門口，沒進來，隔著院門喊了一聲：「趙叔。 」
我放下手裡的活，走過去。
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是熱氣騰騰的餃子。
她說：「趙叔，我家那口子不會說話，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這餃子是我包的，豬肉白菜餡的，你嚐嚐。 」
我看著她那張有些憔悴的臉，接過搪瓷盆，說：「你身體好些了？ 」
她說：「好多了。 我聞不了那個驅蚊草的味兒，他就把家裡的窗戶都換了紗窗，又買了空氣清淨機，現在好多了。 」
我說：「那就好。 」
她低下頭，搓了搓手：「趙叔，那草……你真不能拔嗎？ 」
我沒說話。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些水光：「我不是想為難你，我就是……就是聞不了那個味兒，一聞就吐，吃什麼吐什麼，大夫說這樣對孩子不好。 」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裡動了一下。
我說：「你跟我來。 」
她跟著我進了院子。
我走到院牆根下，蹲下來，用手撥開一棵驅蚊草的葉子，露出下面的土。
我說：「你聞聞，這土是什麼味兒？ 」
她蹲下來，湊近聞了聞，有些疑惑：「沒什麼味兒啊。 」
我說：「你用手摸摸。 」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棵驅蚊草的根。
我說：「你摸到下面有什麼東西沒有？ 」
她的手指在土裡摸索了一下，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下面有東西？ 」
我說：「你挖開看看。 」
她猶豫了一下，用手指小心地挖開土，露出那塊青磚。
她搬開青磚，看見那個油紙包。
我拿起來，開啟，把那張發黃的紙遞給她。
她接過去，藉著月光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些東西在閃。
我說：「這是我老伴留給我的。 她走的時候跟我說，想她了，就種點東西。 我種了這些驅蚊草，不是想為難你，是想留個念想。 」
她把紙遞還給我，聲音有些啞：「趙叔，我不知道……」
我把紙包好，放回油紙包裡，放回青磚下面，把土填回去。
我說：「這草，我不能拔。 但我可以想個辦法，讓你聞不到這個味兒。 」
她看著我：「什麼辦法？ 」
我說：「你跟我來。 」
我帶她走到院門口，指著門口那兩排驅蚊草說：「這些草，種在風口上，風一吹，味兒就往你家那邊飄。 我明天把這兩排拔了，改種月季。 月季也有香味，但跟驅蚊草的味兒不一樣，你聞著應該沒事。 」
她愣住了：「趙叔，你願意拔？ 」
我說：「我沒說拔，我說換。 驅蚊草種在院子裡，月季種在門口。 這樣風一吹，飄過去的是月季的味兒，不是驅蚊草的味兒。 」
她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趙叔，謝謝你。 」
我說：「不用謝。 你回去跟周建國說，垃圾別再往我家門口堆了。 他要是再堆，我還種驅蚊草，這回種他門口去。 」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回去說他。 」
第二天，我把門口那兩排驅蚊草拔了，種上了月季。
月季是老王送的，說是新到的品種，花開得大，顏色紅豔豔的，好看。
我種月季的時候，周建國站在他家門口，看著，沒說話。
我種完最後一棵，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他一眼。
他衝我點了點頭。
我也衝他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裡，看著滿院子的驅蚊草，看著門口新種的月季，看著那盆黃金葛，看著那盆茉莉。
月光亮堂堂的，那些葉子綠油油的，那些花紅豔豔的，白花花的。
我老伴的相片掛在堂屋裡，隔著窗玻璃，她好像也在看著這院子。
我忽然覺得，這日子，好像又有了盼頭。
宣告：本文根據資料改編創作，所有人物、地點和事件均為藝術加工，與現實無關，所有圖片非真實畫像，僅用於敘事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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