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舌草與鴨跖草是兩類野生草本，可舊時，我卻把它倆混淆，總是張冠李戴。只因二者讀音相近，俗稱交錯，生長環境又重疊，常被混為一談，也不足為怪。其實，二者是完全獨立的兩種植物，從科屬形態，到生長習性，都有著清晰的界限，只是我的認知存在盲區。鴨舌草隸屬於雨久花科雨久花屬，它是典型的挺水草本植物，植株叢生且直立，整體幹乾淨淨，全株都光滑，成年植株高度僅十公分至三十公分，身形小巧，卻又俊朗。而鴨跖草為鴨跖草科鴨跖草屬植物，屬於披散匍匐草本，莖稈柔軟綿長，多個分枝且貼地蔓延，長度可達一米以上，植株上部帶有細微短毛，蓬鬆又雜亂，與鴨舌草的挺拔姿態，截然不同。
鴨舌草的葉片是多變的，以寬卵形和長卵形為主，葉柄是修長的，基部膨大出鞘狀，緊緊環抱莖稈，色澤濃綠，泛著莫測的光澤。花朵是純淨的藍堇色或淡紫色，花型是對稱的，六枚花被片，大小均勻，總狀花序從葉鞘中抽出。
鴨舌草所屬的雨久花屬，是小眾水生植物類群，根據《中國植物誌》及國際植物分類資料庫（IPNI）最新記錄，雨久花屬全球原生種約八種，自然分佈範圍橫跨東亞至澳大利亞的溫潤水溼地帶。中國也是該屬植物的主要分佈區，原生品種多達五種，南北區域均有生長，其適應性極強，但凡稻田淺窪，溝渠兩側，淺水池塘，沼澤溼地，皆能覓得它的蹤跡，它是鄉野間最常見的水岸草本。
刻板規整的植物學名，少了幾分人情溫度，而鴨舌草的民間叫法有很多版本，個個都彰顯出人間的煙火，背後還流傳著不少淳樸有趣的鄉野逸聞。鴨舌草名字的由來，卻是百姓依著其外形命名。成熟的植株葉片豐潤飽滿，葉身修長柔美，葉尖緩緩收細，整體形態活脫脫像極了鴨子柔軟靈動的舌頭。古人觀其形，並賦其名，「鴨舌草」 就此流傳開。鄉間鄰里更是隨性又親暱喚它「鴨兒嘴」「鴨仔菜」。這些名號不加雕琢，多麼直白質樸，卻精準勾勒出草木原生的姿態，讀來格外生動貼切，滿是鄉野獨有的靈動趣味。
關於鴨舌草名字還有民間典故。舊時水鄉與山裡河邊居住的百姓，家家戶戶都養鴨，每日清晨，百姓便將鴨群趕至水田和溝渠覓食。鴨舌草長在水岸，嫩莖葉脆嫩多汁，清甜無澀，卻是野鴨最喜愛的天然食材。成群水鴨穿梭草叢，啄食嫩葉，年年歲歲，循 環往復，百姓便將這種水草稱作「鴨食草」。歲月流轉，方言口口相傳，便出現音變，加之葉片形態的直觀聯想，「鴨食草」漸漸演變為如今的「鴨舌草」。一個名字，串聯起草木，貫穿起家禽，還融入農耕生活，這就是鄉土自然最生動的文字內涵。
貌不驚人的鴨舌草紮根水岸間，從根系、莖葉到花果，每一身形態裡，都彰顯出水生植物，歷經千萬年演化的生存智慧。它恪守著水生植物獨有的生長規律，根系深扎淤泥，莖葉挺出水面，偏愛淺水溼地，臨水自在生長。鴨舌草株叢簇擁而生，體態緊湊，沒有粗壯的主幹。地下根狀莖看似短小，卻深埋於淤泥之下，萌生出紛繁細軟的鬚根。根鬚縱橫交錯，牢牢攀附住溼軟泥層，一邊穩固植株，一邊源源不斷汲取水中的養分與水分。它的肉質莖稈直立向上生長，部分植株基部略呈傾斜；莖內遍佈海綿狀通氣組織，如此精妙，卻是水生植物特有的構造，可以貯存水分，可以吸收養料，還可向缺氧的淤泥深處輸送氧氣，植株常年積水，潮濕密閉的環境裡，卻始終生機不衰。
葉片是辨識鴨舌草的關鍵，它的形態特徵會隨著生長階段悄然變化。但是，初生幼苗的葉片纖細修長，呈卵狀披針形，身姿嬌柔輕盈；待到植株成熟，葉片慢慢豐潤，舒展成心狀寬卵形、長卵形或披針形。葉尖尖銳，葉基圓潤，淺淺凹成心形，葉緣光潔，不見一點鋸齒，葉面濃綠油潤。清晰的弧形葉脈，縱貫整個葉片，如一副骨架，既是有力的支撐，也讓葉片最大程度承接光照。葉柄修長，同樣獨具巧思，基部在不斷膨大，演化成開裂的鞘狀結構，緊緊環抱莖幹。葉鞘頂端生有小巧的舌狀突起，既能呵護新生嫩芽，又能減少水分蒸騰，還能在雨天阻擋積水滲入莖稈，進而規避腐爛的風險。分毫的細節，皆是自然造物的靈思。
每年六月至九月，自盛夏到初秋，便是鴨舌草的開花期。小巧的總狀花序，從葉鞘深處悄然抽出，花梗看似短細，數朵小花卻相依綻放，不張揚，不絢爛，自帶一份清雅與恬淡。花瓣通體覆著藍堇色或淡紫暈彩，六枚花被片呈卵狀披針形，質地輕薄通透，在日光下泛著柔和光澤。花蕊佈局精巧，六枚雄蕊是它的典型特徵，且錯落排列，一枚格外突出，其餘五枚小巧，三枚黃綠色萼片狀花蕊，搭配三枚藍紫花瓣，並非全部為花瓣狀，但色彩醒目，層次分明。
清風拂過水岸，叢叢鴨舌草輕搖，點點藍紫小花隨風顫動，宛如一群棲於草間的藍鳥，斂翅欲飛。也正因這般靈動的姿態，它得了「藍鳥花」這個詩意的雅稱，形意相融，恰到好處。
開花期落幕，鴨舌草便結出卵形蒴果。薄而柔韌的果皮之內，藏著數不盡的小小果實。這些果實身形纖弱，質地輕軟，但生命力卻格外旺盛。待到果實成熟季，成為種子後脫落入水，順著水流四處漂泊。一旦墜入淤泥便長根。一株鴨舌草的植株單果，含種子數十粒，全年產種量數百粒。
鴨舌草看似很普通，卻是典型的藥食同源草本。千百年來，默默滋養著山野百姓，它是饑荒年代山野百姓的「救命野菜」。舊時農耕條件有限，逢旱澇災年，糧食顆粒無收，尋常百姓度日維艱。而遍佈水田溝渠的鴨舌草，無需播種，不用打理，隨處可得，成為底層民眾的重要充飢食材。鄉人採摘其鮮嫩莖葉，洗淨焯水，褪去輕微的草木澀味，或清煮，或涼拌，或蒸制，樸素無華，卻能飽腹充飢，幫無數人熬過荒年疾苦。如今衣食富足，鴨舌草早已褪去「救荒野菜」的無奈身份，卻成為小眾的鄉土風味，鮮嫩的莖葉清炒做湯，口感清甜軟糯，帶著純粹的山野清香，那是煙火裡的懷舊滋味。
除卻食用價值，還是還能療愈百姓的病痛，鴨舌草的藥用功效，更是被本草典籍鄭重記錄。鴨舌草最早明確藥用記載見於明代《救荒本草》，明確記載了鴨舌草的藥用屬性，其全草可入藥，功效為清熱解毒，它是水岸最易得的天然草藥。在民間行醫用藥中，鴨舌草的用途極為廣泛。水鄉潮濕多雨，腸炎、痢疾是常見病症，鮮採鴨舌草全草煮水內服，能夠清熱利溼，能緩解腹痛洩瀉，能調理腸胃不適；風熱上火引發的咽喉腫痛，牙齦紅腫，煎水含漱或飲用，可清熱降火，可消腫止痛。夏日田間勞作，暑氣燻蒸，極易中暑乏力，飲用鴨舌草煮制的湯水，能夠清熱解暑、舒緩疲憊。針對蚊蟲叮咬、皮膚紅腫瘙癢、輕微蛇蟲擦傷等症狀，將新鮮鴨舌草莖葉搗爛外敷，可解毒止癢、消散瘀腫，溫和有效。
在園林花卉爭相鬥豔的當下，鴨舌草始終保持著山野草木的樸素姿態。作為優質的挺水觀賞植物，鴨舌草是天然的水景裝飾。庭院淺池，景觀水塘中，種植幾株鴨舌草，青翠莖葉挺立水面，藍紫小花星星點點，自帶山野清幽意境，比很多花卉更顯自然靈動。同時，它也可盆栽照顧，置於陽臺、庭院，淨水耕綠，點綴日常，為市井生活添一抹水岸清歡。更重要的是，挺水生長的鴨舌草對氮、磷等水體富營養化物質有一定吸收作用，能夠淨化淺水水域的水質，可抑制藻類繁殖，維護小型水域的生態平衡，它是自然的「水域淨化師」。
對於山野成長的我而言，鴨舌草是刻在我心底的童年溫柔。盛夏午後，清風拂過河畔草叢，我與小夥伴們結伴嬉鬧，俯身摘過一朵朵靈動的藍紫色小花。有人小心翼翼將花夾進課本，讓花香與紙頁相融，把整夏的清爽悄悄珍藏；我也輕捻過花瓣，再撒向河面，看點點紫藍，順著流水悠悠遠去。清波映著搖曳的青枝，歡聲笑語繞著水岸迴盪，這尋常不起眼的野草，就這樣溫柔填滿了我那純粹無憂的年少時光。
如今，現代農業廣泛使用除草劑，城市建設不斷擴張，小小的野生鴨舌草的生長空間日漸縮減。曾經遍佈稻田溝渠的身影，慢慢隱匿在鄉野角落，卻依舊以最卑微的姿態，安家在淤泥中，卻以最清雅的姿態，綻放在水岸。
小貼士：
鴨舌草
別稱：鴨兒嘴，水錦葵，豬耳草
功效：清熱解毒
作者 | 陳鳳華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科普作家協會會員，吉林省作家協會會員。2020年獲得「長白山自然保護區建區60週年長白山生態文明建設優秀志願者」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