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的妻子被殿帥府太尉高俅的堂弟兼養子高衙內當街欺辱後,殿帥府虞候陸謙置酒為他解悶的時候說了一番安慰的話:「如今禁軍中雖有幾個教頭,誰人及得兄長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卻受誰的氣?」
虞候是軍中正式職務,虞候之上是都虞候,禁軍教頭之上是都教頭,陸謙幹好了或許能晉升都虞候,那可就是僅次於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之下的高階武官了,林沖是都教頭還是普通槍棒教頭,施耐庵的說法也不一致,操刀鬼曹正說師父林沖是都教頭,也不知道是給自己臉上貼金,還是林沖職務真有那麼高。
不管是都教頭還是教頭,林沖那類技術軍官,在禁軍中都是「稀缺人物」,廂軍和鄉兵甚至不配擁有教頭,那是禁軍專屬,而且人數固定,這在《宋史》中是有記載的。

宋徽宗趙佶在大觀(趙佶先後用過建中靖國、崇寧、大觀、政和、重和、宣和六個年號,林沖出事,是宣和年間)元年四月下過一道詔書,專門強調教頭的重要性:「詔曰:『東南諸郡軍旅之事,久失訓齊,民雖浮弱,而阻山帶江,輕而易搖。安必慮危,誠不可忽。其諸軍事藝生疏精熟不同,非獨見將官訓練優劣,實亦系教頭能否。』樞密院請委逐路提舉訓練官妙選精熟教頭,二年一替,若能訓練精熟,然後推賞。從之。」
宋朝確有八十萬禁軍,宋仁宗時期全國總兵力一百二十五萬九千,其中禁軍馬步八十二萬六千,宋朝從開國到滅亡,禁軍數量一直多於廂軍,這是趙大趙二定下的「強幹弱枝」國策。
八十萬禁軍當然不能都駐紮在京城或京畿,各大軍事重鎮也都駐有禁軍,比如各地經略安撫使的兵馬,並不完全歸地方管理,那就不是廂軍而是禁軍,具體到水滸傳中,小種經略相公和魯智深就屬於駐紮在戰略要地的禁軍,並不歸渭州府尹管轄;東平府兵馬都監董平就是該府廂軍主將;清風寨知寨花榮手下,就是第三等的鄉兵或寨兵:「宋之兵制,大概有三:天子之衛兵,以守京師,備征戍,曰禁軍;諸州之鎮兵,以分給役使,曰廂軍;選於戶籍或應募,使之團結訓練,以為在所防守,則曰鄉兵。」

禁軍就像民國時期的「中央軍」,廂軍則相當於桂系、滇軍、川軍、晉綏軍,而鄉兵則相當於民團,花榮就是民團團長。
軍中教頭(其他行業也有教頭,但跟林沖不是一個性質)只有禁軍在配備,而且是有定額的:「凡禁軍教頭二百七十,都教頭三十,使臣十。當教時,月給錢三千,日給食,官予戎械、戰袍,又具銀楪、酒醪以為賞犒。」
八十萬禁軍才有三百個教頭(含都教頭),也就是說教頭是兩千六百六十六(無限循 環小數點後的就不計了)個禁軍中才有一個。
高俅為殿帥府太尉,這裡我們就有必要解釋一下:宋朝開國之初,尚書令、太師、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太子太師、太傅、太保都是正一品,中書令、侍中、左右僕射、太子少師、少傅、少保、諸州府牧、左右金吾衛上將軍都是正二品,一二品大員都可以戴五梁冠——公爵或王爵任一品職官,帽子上可能會多一兩道梁。
從宋徽宗大觀二年九月開始,太尉就不是三公級別的高官而是高階武官加銜,那是趙佶親自下詔的規定:「司徒、司空,週六卿之官,太尉,秦主兵之任,皆非三公,並宜罷之。」

北宋末年和南宋大部分時期,太尉都多得數不清,徽宗欽宗比較有名的是這幾位:「政和十二月丙戌,以武信軍節度使童貫為太尉;宣和二年冬十月戊辰,以河東節度使梁師成(與蔡京、童貫、王黼、朱勔、李彥並稱北宋六賊)為太尉;靖康元年四月,以种師道為太尉,依前鎮洮軍節度使、河北河東宣撫使;宣和五年十一月丁卯,郭藥師(原遼國常勝軍統領,先降宋,後叛宋投金,《金史》稱其為『遼之餘孽,宋之厲階,金之功臣』)為太尉。」
厲階就是禍端,宋朝太尉郭藥師是北宋重要推手之一,高俅那個太尉,則是政和七年才當上的,那時候太尉已經不值錢了,《宋史·卷二十一·本紀第二十一·徽宗三》記載:「政和七年春正月庚子,以殿前都指揮使高俅為太尉。」
北宋京城直屬皇帝的禁軍分屬殿前司、侍衛親軍步軍司、侍衛親軍步軍司,三司各有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候一人,三三見九,合稱「殿前九帥」,也就是說,高俅為主官的殿前司,還有副都指揮使、都虞候也可以被稱為「殿帥」,但殿前九帥經常缺額,所以殿前司才能由高俅一手遮天。

陸謙在高俅面前表現得那麼積極,連「老朋友」林沖都往死裡坑,實際還是想更進一步,如果能升任都虞候,他就可以被稱作「陸殿帥」,而且當「陸太尉」的希望也更大了。
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和弟弟宋太宗趙光義(本名「匡義」,避其兄名諱改名「光義」,即位後又改名「炅」)的都當過殿前都虞候,只不過趙匡胤當的是後周都虞候,趙光義當的是宋朝都虞候。
軍中虞候地位很高,這在《宋史》中也是有記載的:「有四直都虞候,本直各有虞候、指揮使、副指揮使、都頭、副都頭、十將、將虞候。」
虞候在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候之下,在指揮使之上,如果陸謙只是「將虞候」,那級別就比較低了,但陸謙是高俅心腹近人,應該不是十將之下的小虞候。

虞候陸謙對教頭林沖是很恭敬的,這也能從側面說明林沖在殿前司地位不低,高衙內也是要給他三分面子的,這在水滸傳中寫得很清楚:
八十萬禁軍才有三百個教頭、都教頭,分到高俅的殿前司,確實沒幾個,所以高俅有一把寶刀,林沖才「我幾番借看」,雖然高俅沒捨得拿出來,但也沒跟林沖發火,如果借刀的是制使楊志,高俅早就命人將他叉出去了。
能證明林沖地位較高且是正規軍官的,還有他剛出現時的一身穿搭:「身穿一領單綠羅團花戰袍,腰繫一條雙搭尾龜背銀帶。」
宋朝五到七品官都可以穿綠官服裝,五品官有時候穿綠,有時候穿紅,那是不同皇帝的規定,但能穿綠戰袍的,肯定不是某些人所說的「民間外聘武術教練」,而是從軍官中選拔出來的、享受特殊待遇的高手。

正因為林沖是地位不低的正規軍官,所以殿帥高俅並沒有權力對他直接處置,而是要交由開封府審判——開封府是個什麼衙門,熟讀《宋史》的讀者諸君當然都知道,也都能分清知開封府、權開封府、開封府尹的關係。
如果林沖是低階武官,高俅可以直接動用軍法將其當場打殺,甚至高衙內也可以直接上門搶人,被林沖堵門的時候,也不必要跳窗逃跑。
施耐庵應該是熟讀《宋史》的,雖然他有些路盲,在一些地點設定上有些差錯,但對人物官職設定還是比較準確的,讀者諸君將《宋史》與《水滸傳》對照起來看,是不是也能發現很多有意思的問題?在您看來,林沖在禁軍中,究竟屬於怎樣的檔次和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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