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院牆根下，拿鐵鍬把烏桕苗周圍的土踩實。鄰居老李過來一瞅，說這樹不結一個果子，開花也看不見，種它幹啥。我直起腰，笑了笑。院裡種樹這件事，十個人有八個頭兩年只盯著果子和花。第三年準後悔。**不開花的樹，往往才撐得起一年四季。**
農村蓋完院子，都想種點能吃的。桃樹、杏樹、梨樹，栽一排，春天花開得熱鬧，夏秋能摘果。還有專門種月季、百日紅、木槿花的，圖個花色多。這些樹不是不好，就是太實在了。花開一陣子，果熟一季，剩下大半年院子裡就悶頭長葉子。你天天看，也就看出個綠。回頭想想，院子裡還缺一樣東西，是那種一年到頭都有變化的樹。
我栽烏桕，頭一年家裡人也不大樂意。說院裡地方小，不種果樹種棵油子樹，圖啥？烏桕這樹不起眼，春天發芽晚，可一冒芽就帶顏色。嫩葉剛展開，淺紅裡透點黃，像小孩臉凍過一樣。北方的早春，別的樹還灰著，它先在牆角點了一團闇火。等葉子慢慢長開，顏色才轉成淡綠。這個變化過程，前後有小一個月。你每天從院裡過，都能看出不一樣。
入夏之後，烏桕葉子變厚，顏色濃綠，樹冠往開裡撐。它不是那種猛長個子的樹，樹形像把大傘。中午把竹椅挪到樹底下，風一過，葉子沙沙響，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清苦味。這種涼快，不是電扇轉出來的風能比的。夏天傍晚，我常端著飯碗坐樹底下，一坐就是半個鐘頭。樹越大，越像個不說話的老伴。
到了秋天，烏桕才開始放大招。別的樹黃就黃了，它偏不。先從葉脈邊上泛紫，再往中間暈，慢慢變成橙紅。等夜裡落霜，整棵樹紅得發亮，太陽一照，像在院裡燒了一堆火。葉子落下來，地上鋪一層，踩上去沙沙的。村裡小孩跑進來撿落葉，挑顏色最紅的拿回家泡水裡，壓玻璃板下當畫。這些事沒人教，他們自己就會。
葉子掉完，別以為這樹就歇了。枝頭上掛著一串一串小白籽，外邊黑殼裂開，露出白蠟一樣的籽粒。遠看像開了一樹細細碎碎的小白花。下雪天，雪落在白籽上，跟撒了層糖霜似的。那份乾淨，比很多專門種的開花樹還耐看。**一棵烏桕，把四季都給你排了一遍。**
村裡老輩人把烏桕叫「油子樹」。那層白籽不是籽肉，是一層蠟。過去農村沒電，有人剝下來熬蠟燭，點起來煙少，比油燈亮。再往裡頭的種仁，能榨油，做肥皂、油漆都用得上。但家畜不能多吃，小孩也不能往嘴裡塞，有小毒。我栽樹那年，老李笑我不結果。第三年秋末，他站在院牆外面看了半天，問這樹苗從哪買的。我說你當初不是說沒用嗎？他咂咂嘴，說這顏色比掛一樹桃還熱鬧。
小院想種烏桕，別一上來就買大樁老樹。那種樹看著氣派，移植傷根，緩苗就得兩三年，搞不好還死了。我買的這棵是地徑4公分幼苗，帶土球，秋末栽下去，澆透水，第二年就抽梢。現在胸徑快有8公分，樹冠剛好。家庭院子，選矮壯分叉低的苗，別讓樹長太高。西南角或東牆邊種一棵就行，不擋正房採光。烏桕皮實，不挑土，水別泡根，平時基本不用管。
種樹這件事，你越急越容易栽跟頭。花大價錢搬來一棵大樹，頭一年看的是新鮮，後面三年看的是病秧子。幼苗慢慢長，頭兩年不起眼，第四年樹形就出來了。院子裡的日子，本來就是一天一天過。樹不催你，你也不催樹。它站在那兒，春天冒紅芽，夏天撐綠傘，秋天燒紅葉，冬天掛白籽。你乘涼，它遮陽；你閒著，它掉幾片葉子下來。人一輩子能有多少年，樹比人慢，但記事比人牢。
**院子裡的樹，別光圖嘴甜，得圖個四季常在。** 你家院裡種的是啥樹？有沒有哪一棵讓你越看越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