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老家廢棄的豬圈旁邊，手裡攥著一把生鏽的柴刀，正對著一株手腕粗的構樹較勁。這樹皮實得邪乎，磚頭縫裡沒半兩土，它硬是拔地而起長了三米多高。旁邊二叔看我揮汗如雨，撇著嘴點上一根菸，說我擱這兒幹無用功。二叔這話沒毛病。構樹這玩意兒，你越砍它越來勁，砍掉一棵老幹，明年保準還你一片小林子。
這事兒農村人見得太多了。老屋一閒置，院牆根、大門外最先冒出來的就是這東西。葉子全是毛，長得比誰都快。有人嫌它擋了院子裡的光，掄起斧頭齊根剁掉，連樹皮都劈碎了。過了兩個月再去看，原地四周密密麻麻鑽出幾十個紅頭幼苗，爭先恐後往上竄。
表面看是把樹幹毀了，其實根本沒碰著它的命根子。構樹的主根扎得深，側邊那些橫竄的根系能在地下爬出十幾米遠。地上的樹冠有多大，地下的根網就有多寬。刀子剁掉地上那截，地下那麼多根系正愁沒處發力，傷口一受刺激，全把營養頂給側根上的休眠芽了。本來是一棵樹在吸收養分，這一砍，等於發了集結號，幾十株幼苗一塊兒往外衝。功夫全費在表面，地下那些盤根錯節一點事沒有，這活兒幹得自然憋屈。
這東西長在路邊就算了，長在房前屋後絕對是個禍害。根系順著地基縫隙鑽，越長越粗，硬生生能把水泥地皮頂爆，磚牆裂出一條大口子。種在果園旁邊更吃虧，那一片地裡的水肥全讓它一家搶光了。蘋果樹、梨樹挨著它，果子結得乾癟，葉子也發黃。荒地裡要是生了一大片，周圍別的野草連個長臉的機會都沒有，全給悶死在底下。
大夥兒想徹底搞死它，起步就是拿鋤頭挖。幼苗趁著剛下完雨地皮軟，連根拔起還能湊合。要是遇上那種長了三五年的老樹，根都鑽進地下兩三米了，用拖拉機拽都費勁。人工用鐵鍬去刨，刨斷幾根毛細根留在土裡，過了個冬天，那半截死根眼見著又生出新芽。斬草除根在這樹身上壓根行不通，光靠蠻力連個邊都摸不著。
老辦法不管用，村裡那些野路子更是瞎胡鬧。
村裡傳了不少土偏方。有人燒一大鍋滾水往樹根上澆，也有人撒幾包鹽，甚至跑去修車鋪弄點廢機油倒在樹坑裡。還有大爺拉來半車生石灰，圍著樹根厚厚鋪上一層，指望用水一澆，把樹根直接燒爛。這種招數幹出來，地皮確實黑了一大片，周邊長草的地方也光禿禿了。
仔細琢磨，開水和鹽水頂多把地表那層淺根燙爛，藥力根本走不深。生石灰更是治標不治本，表面那點皮燒破了，樹幹底下兩米深的老根該喝水喝水，不受絲毫影響。廢機油確實毒，澆下去寸草不生，可這東西把土全毀了。以後這塊地你想種點豆角小白菜，種子撒下去直接死翹翹。為了弄死一棵樹，搭上一塊好地，這買賣做得怎麼算怎麼虧。想把這難纏的樹徹底滅掉，還得靠科學法子從內部瓦解它。
對付這種深根系硬茬，順藤摸瓜才是正經路子。得讓藥水順著它的血管，一路走到最底下的老根裡去。根爛透了，上面就算葉子再茂盛，也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
眼下6到8月就是下手的最好節點。
這會兒天熱，樹長得最瘋，喝水吃飯的勁頭最大。藥打進去，它體內的管子能最快把毒素運遍全身。要是等到秋風一刮，葉子落盡了樹也休眠了，你再往上抹藥，人家壓根不吸收。藥水全停在樹皮外面，等來年開春，照樣枝繁葉茂。
先看荒地裡那種連成片的幼苗。幾十上百棵挨著長，一棵棵去挖不現實。這情況適合揹著噴霧器打葉面。藥水去鎮上農資店買嘉磷塞和三氯吡氧乙酸配好的現成貨，專門治各種闊葉雜灌木。
打藥有個細節容易忽視。構樹葉子上全是小細毛，藥水打上去全掛在毛尖上，風一吹就散了。配藥的時候往桶裡倒點有機矽進去，這東西能把水珠扯平，讓藥水直接穿透葉子表面的那層毛，滲進樹皮裡。少了這一步，你噴三桶水也不如人家噴半桶管用。
選個大晴天的早上，拿著噴頭從上往下仔細掃。正反兩面都得噴勻實，葉尖上掛著水珠要滴不滴的狀態最合適。打完藥盯幾天，正常一週左右葉子就開始發黃打卷，一個月後去拽一把，連著底下的黑根一起爛掉。前提是這片地離著菜園子遠點，風一吹把霧氣飄到自家辣椒黃瓜上，保準跟著一起枯死。
遇到院牆邊上、牆角底下單獨長出來的大樹，噴藥就成了下下策。
稍微起點風，藥霧就捲到旁邊的月季和蔥蒜上去了。這時候就得換個精細活，直接往樹肚子裡灌藥。找個手電鑽，圍著樹根往上二十多公分的樹幹上打眼。鑽頭稍微往下斜一點，打進去三四公分深。孔別擠在一塊兒，碗口粗的樹圍著打四五個眼，再粗的樹就多打幾個。把買回來的藥劑原液抽進針管裡，順著孔眼慢慢推進去，注滿就行。最後在地上捏一點黃泥巴，把洞口糊死，防著下雨把藥水沖淡。
藥水進了孔，順著大樹自己的吸水管道就直奔樹根去了。這叫精準打擊。周邊種啥都沒影響，全讓這棵樹一家喝了個飽。等一個多月，樹葉子全掉光，樹皮一剝全黑了，這時候再拿大鋸把樹放倒，底下就再也不會冒新芽了。縫隙裡那種連電鑽都下不去手的小樹，少滴幾滴原液進土裡就行，千萬別大瓢往下潑，滲進地基裡汙染土壤。
有些人性子急，先把樹鋸斷了才想起治根。這也沒事，就在那個新鮮的樹樁子表面用鑽頭打眼，或者把樹皮扒開一圈，把藥刷在那層剛露出來的綠皮上，照樣能吸進去。只不過沒有帶葉子的大樹傳導得快，得多等一陣子。幹皮老樹皮刷上去白搭，就得找帶水份的活體組織。
樹弄死之後別拍拍屁股走人。那些上了年頭的老構樹，保不齊哪根偏遠側根沒喝到藥，過兩個月又從泥裡鑽出個小綠苗。碰見這種漏網之魚，順手拔了或者點一滴藥上去。折騰個兩三回，這片地才算徹底乾淨了。至於說留著它摘果子餵豬，那屬於大規模圈養乾的事。普通農戶房前屋後留著這玩意兒，跟留個定時炸彈沒區別。
老話講得透，打蛇打七寸，除樹除老根。蠻幹不如巧幹，偏方就是一齣坑人的戲。
你們家地頭那些砍了又長、長了又砍的雜樹，現在打算怎麼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