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看古裝劇，總聽見「蜀葵」這個詞，說誰犯了錯就要賞蜀葵，聽著就冷颼颼的，帶點刑罰的狠勁兒。 直到前幾年回老家，在花市上看見賣花苗的，指著幾棵不起眼的幼苗說這就是「蜀葵」，我才知道原來這名字指的是我們從小看到大的一丈紅。當時我就站在那兒愣了幾秒，這反差感給我整笑了。
我隨手買了三棵幼苗，種在院牆根底下，壓根沒怎麼上心。 我這人養花屬於那種「想起來澆點水，想不起來就算了」的主兒，之前養過幾盆進口月季，又是買培養土又是施肥又是打藥，結果活活被我養死了一半。 一丈紅倒好，種下去之後該長葉長葉，該拔高拔高，頭一年就竄到快一人高。 入夏之後，整棵花從底到頂開得熱熱鬧鬧的，大朵大朵的花紅的晃眼，路過街坊鄰居都要停下來拍兩張照片。 有個大爺跟我說，這花在他們那輩兒叫「端午花」，因為每年端午節前後開得最旺，跟艾草、菖蒲一起，都是五月裡的祥瑞。
後來我沒事查了查資料，發現一丈紅在中國已經有超過兩千年的栽培歷史，最早能追溯到漢代。 它是我們國家唯種以「蜀」命名的花卉，原產地就在古代的蜀地，也就是現在的四川一帶。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一丈紅居然是所有中國本土植物裡，最早被引種到西方世界的品種之一。 它通過絲綢之路一路向西傳播，到了歐洲、日本等地，被翻譯成「中國玫瑰」、「中國錦葵」，成為世界範圍內分佈最廣的中國花卉之一，被稱為「絲路之花」。 敦煌壁畫裡有它的身影，徐悲鴻、齊白石畫過它，連梵高和莫奈也都畫過一丈紅。
我越看越覺得有意思，又翻了翻它的種植歷史。 一丈紅可真不是嬌氣的花，它耐寒能力極強，北方零下幾十度都凍不死，露地過冬完全不用管。 春天到了自己就冒芽了。 它耐半遮陽，也耐鹽鹼，對土壤要求不嚴，在含鹽量0.6%的土壤裡照樣能生長。 大太陽曬著也不怕，平時不用天天澆水，雨季注意別澇著就行。 花後種子自然掉落，第二年自己就能萌發生長，用不了兩三年，從一棵長成一叢，從一叢長成一片。 我家裡現在已經有紅的、粉的、白的好幾個花色，去年還開出了一棵深紫色近乎黑色的，老人說這就是以前少見的墨葵，擱過去是要拿種子換錢的東西。
說到這兒我想到一個細節，這花不僅好看，全身都是寶。 《本草綱目》裡記載，一丈紅的根、莖、葉、花、種子均可入藥，有清熱解毒、利尿通淋的功效。 嫩苗和花還能當菜吃，可以涼拌、炒食或者做湯。 古人還拿它的葉子製作「葵箋」用來寫字，這在文人圈子裡是件雅事。 晉代的傅玄寫過一丈紅賦，唐代的李白、岑參、宋代的陸游都有詠一丈紅的詩作留下來。 我讀了讀陸游的「一丈紅花開端午時，村姑采采向晨曦」，滿篇都是人間煙火氣，哪有什麼悲情色彩？
但為什麼現在好多人追著買貴价的外來花卉，反而把我們本土的這些傳統花給忘了呢？我認識一個做苗圃的朋友，他說現在市面上賣得最火的都是些進口品種，動不動一盆幾百塊，嬌氣得要命，得配專門的土、專門的肥、專門的藥，一年到頭折騰個不停。 而一丈紅這種花，種苗便宜得幾乎不要錢，照顧成本幾乎為零，開出來的效果卻比那些貴价花一點也不差。每年花季，我坐在院子裡乘涼看花，風一吹花瓣晃悠悠的，日子別提多舒服了。
這讓我想到一個問題，我們是不是對「好看的花」有什麼誤解？ 是不是覺得越難養、越金貴、越少見的才叫好花？ 一丈紅雖然遍地都是，但你看它那滿枝的花骨朵，一個接一個往外冒，從夏初一直開到夏末，開花期能持續好幾個月。 每一朵花開起來都有碗口那麼大，顏色從淺粉到深紅到紫黑，層次豐富。 它不像玫瑰那樣需要精心修剪，也不像蘭花那樣需要控制溫溼度，它就在那兒自顧自地長、自顧自地開，活得通透又熱烈。
有人可能會說，一丈紅太常見了，沒有什麼新鮮感。 但恰恰是因為它常見、它皮實、它好活，才更值得我們去看它一眼。 一個東西能在這片土地上生長兩千年，被從古到今的文人寫成詩、畫成畫、種在房前屋後，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它不是沒有美，而是我們太久沒有認真看過它了。
現在我每次路過別人家的院牆，看見一叢叢高高竄起的一丈紅，紅的白的紫的，熱熱鬧鬧地開著，我都會停下來多看兩眼。 有時候想，這花要是換了身洋名字，包裝成什麼「庭院高杆繡球花」或者「地中海火焰花」，估計又得賣到幾百塊一盆。 可惜它就是太老實了，叫了一千多年的一丈紅，長了一千多年的模樣，從不炒作自己，也不懂什麼叫網紅包裝。
不過也好，老老實實的花配老老實實的人，皮實的花配怕麻煩的種花人，這大概就是最舒服的搭配了。 有興趣的可以試試，在牆根下種幾棵一丈紅，你會回來感謝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