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蟬鳴黏在老槐樹上，李桂蘭挎著竹籃經過村口時，看見三個光屁股男孩正往荒屋方向跑。他們褲腰上彆著磨得發亮的彈弓，腳踝被沙果樹的枝葉劃出紅痕 —— 那是去陳老四家老宅的必經之路。
陳老四家的沙果樹長在斷牆根下，三棵歪脖子樹像被抽了脊梁骨，枝椏卻沉甸甸墜著胭脂色的果子。最先發現異常的是虎娃，他蹲在牆根撿了顆落地果，咬破果皮的瞬間，甜得打了個哆嗦。那甜味不像是沙果該有的，帶著股黏膩的腥氣，像夏天曬化的麥芽糖裹著鐵鏽。
「比鎮上賣的紅富士還甜！」 虎娃把果子舉過頭頂，果汁順著指縫滴在青石板上，引來三隻螞蟻圍著打轉。三個男孩像猴子般攀上樹幹，褲衩掛在粗糙的樹皮上也顧不上，直到衣兜球裡塞滿鼓脹的沙果，壓得褲腰直往下滑。
李桂蘭站在巷口看著他們，手中的豆角 「啪嗒」 掉在地上。她記得陳老四娘活著時總說，沙果樹三年不剪枝，果子就會發酸，可眼前這些果子紅得過分，連葉子都泛著不正常的油光。更怪的是，樹下竟沒半片落果 —— 往年這時候，地上早該鋪層絳紅色的爛果，招得蒼蠅嗡嗡飛。
當晚，虎娃娘抱著吐得翻白眼的兒子衝進衛生所。「他說果子甜得發齁，」 女人的指甲掐進李桂蘭的胳膊，「可我嚐了口，甜得讓人發慌，像是把糖精泡進了血裡。」 診室的白熾燈下，虎娃嘴角還沾著暗紅的果汁，像極了被撕開的傷口。
訊息比夏夜的雷雨傳得還快。第二天晌午，王大爺拄著棗木柺杖站在曬穀場上，混濁的眼珠盯著荒屋方向：「老輩人說，沒人氣的屋子養邪祟。陳老四家那院子，自打他爹走後就沒開過正門，你們看那門楣上的對聯，都褪成白渣了，能鎮得住什麼？」
他咳了聲，吐掉菸頭：「早年我見著陳老四他爹埋過一隻死狗，就在西牆根下。狗這東西通人性，死了魂靈不散，怕是附在樹上了。」 人群裡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不知誰提了句 「去刨刨看」，卻沒人敢接話。
最先付諸行動的是張大膽，他帶著自家土狗黑子摸到荒屋牆根。月光把斷牆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具趴在地上的骷髏。黑子剛踏上青石板路就開始發抖，尾巴夾得死死的，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
「慫貨！」 張大膽踹了狗屁股一腳，黑子卻突然轉身，齜著牙對著空氣狂吠，頸毛根根倒豎。男人的後背滲出冷汗，手電筒的光在牆面上亂晃，照見剝落的牆皮上有道模糊的抓痕，深可見骨，像是某種動物用爪子摳出來的。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 「咔嚓」 聲。張大膽抬頭，看見枝椏間有團黑影晃了晃，像是個人影蜷在樹上。他尖叫著轉身就跑，黑子早沒了蹤影，只留下半截被咬斷的狗繩躺在地上，斷口處還滴著血 —— 那是他半小時前才給狗戴上的新項圈。
第二天，關於荒屋的傳言像沙果樹的根鬚般四處蔓延。有人說看見陳老四的兒子半夜在樹上啃果子，嘴角掛著血珠；有人說那三間瓦房的地基下埋著白骨，沙果樹的根鬚正順著骨頭縫往上鑽。最邪乎的版本是，當年陳老四他爹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兒子用鋤頭敲碎了頭骨，埋在樹下當肥料。
「怪不得他家能在縣城買房，」 王嬸邊納鞋底邊撇嘴，「敢情是拿親爹的骨頭換的錢。」 她的針線在鞋底上戳出個歪斜的洞，「你們記不記得，他走的那年秋天，沙果樹結的果子格外紅，跟淌血似的。」
李桂蘭坐在門檻上擇菜，聽著這些話，手中的菜刀 「噹啷」 掉在地上。她忽然想起，陳老四臨走前曾送過她一筐沙果，那果子甜得反常，她沒敢給孩子吃，全餵了豬。後來豬出欄時，竟比別家的重了二十斤，殺開肚子，胃裡全是沒消化的沙果核，像堆細小的牙齒。
流言傳到縣城時，陳老四帶著當警察的表弟回來了。他們開著輛銀灰色的麵包車，車斗裡裝著兩把鐵鍬，在村口就被看熱鬧的人群圍住。
「各位老少爺們看好了！」 陳老四的表弟穿著警服，聲音在烈日下格外響亮。他一鍬下去，沙果樹的根鬚斷在土裡，泛著青白的汁水，像極了某種生物的神經。挖到三尺深時，鐵鍬碰到了硬物，是個頭蓋骨 —— 不過太小了，分明是狗的頭骨。
圍觀的人群發出驚呼。接著，更多的骨頭露出來：前肢骨、肋骨、尾椎骨，密密麻麻堆了小半筐，在陽光下泛著森白的光。有經驗的老人蹲下身，撿起塊帶牙印的碎骨：「是土狗的骨頭，看這磨損程度，至少埋了五六年了。」
陳老四蹲在地上，手指撫過一塊生鏽的狗牌，上面刻著 「來福」 兩個字。「這是我爹養的狗，」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年偷狗賊把它毒死了，爹捨不得扔，就埋在樹下。後來我們搬去縣城，沒人照看，沒想到……」
沙果樹被連根刨起的那天，天下起了太陽雨。李桂蘭站在自家院子裡，看見陳老四蹲在牆根抽菸，菸灰落在裸露的樹根上，像撒了把碎骨灰。那些曾經甜得發膩的沙果，此刻全落在泥地裡，被雨水泡得發白，再也沒人撿。
後來，虎娃的嘔吐症突然好了。有人說看見他在村口的槐樹下埋沙果核，邊埋邊唸叨：「來福乖，別纏著果子了。」 可從那以後，村裡的沙果樹再也沒結出過甜果子，即便熟透了，咬一口還是酸澀的，帶著股淡淡的土腥味，像埋在地下多年的秘密。
深秋的某個傍晚，李桂蘭路過荒屋舊址，看見斷牆根下長出幾簇狗尾草，在風裡輕輕搖晃。她忽然想起那年陳老四送的沙果，甜得讓人發慌的味道，此刻卻像被雨水沖淡了，只剩下模糊的腥氣，混著泥土和鐵鏽的氣息，永遠埋在了那三棵沙果樹下。
本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